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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徒—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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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是灼热的,每个人都神色恹恹。
韩辉背上包,又扯了扯衣角。一身正装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突兀,像偷了父亲衣服穿的学生。他推了推顺着鼻梁滑下的眼镜,小心翼翼地挽下衣袖。倒不是因为他为人本就如此细致,只是天气热,每天早上都晒得很,他妈妈做家务本就辛苦,能少洗一件是一件。反正他也不是个讲究人,要是衣服不臭,明天还可以再穿一天。
韩辉理了理桌上的资料,整整齐齐地叠成一摞。
“小韩!”
韩辉正准备离开,听到声音抬头看,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黄经理。”
黄经理大腹便便地走过来,圆润的脸显得和蔼可亲。他在韩辉办公桌前停下,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搭上韩辉的肩拍了拍。
“小韩啊,下班啦?”
“哎,是。这不刚统计完今天的数据。”
下班遇到领导的突然关心,韩辉心里有些发虚,仔细想了想自己好像并没有犯什么错,一颗吊着的心才松了松。
“行。”说着,黄经理便赞许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向门口走去。
“小韩啊,好好干!你的仔细认真我都看在眼里,等这段实习期过了,你就正式上班吧。”
韩辉愣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的实习有这么顺利,一时间拉着黄经理的手有些激动。
“真...真的吗?!...谢谢经理,我...我一定好好干!”
黄经理听了此话,笑得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的,他安抚性地拍了拍韩辉的手臂,回道: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算是没看错人。”
韩辉后知后觉地放开拉着黄经理的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连连称是。
停车场就在公司门口,没两步就走到了。黄经理倒是好心,还问韩辉需不需要送他回家。好在韩辉脑子还算清醒,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连忙拒绝。领导这么说是好意,自己没脸没皮地接受就是不识好歹了。
公司在镇上,离村子也不算远,如果骑车回去也不需要多长时间。只是前几天自行车被表姐家的熊侄子扎破了轮胎,这几日还躺在磨叽刘的修车店里等着修。上班倒还行,每天早上可以蹭圆寸头的摩托。晚上下班就只能自己走回去了。
黄昏时刻,暑气未消,每次走到家,身上就可以拧出半桶水了。每到那时,韩辉总会在心里记一笔,打算等过年,扣那熊崽子一半红包。
今天,日光也是毒得狠,照在脸上火辣辣的,家家都炊烟升起,也不见它半分示弱。不过,韩辉今日心情好,身子竟也感觉格外轻,心心念念只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
从晋城县到东村有一片荒了的稻田,村里传说着各种各样关于这儿的鬼故事。纵使韩辉经常打这儿过,心里不免还是有些忌惮。再说,天已经慢慢暗了下来,这地方活物少得可怜,更甭说半个人了。而且最近县里不太平,经常有人失踪......
想到这儿,韩辉不禁加快了脚步。
热浪绕着山壁袭来,作着垂死挣扎。
忽的,树丛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韩辉心一惊,攥着背包带子闪到一边。
“谁?”
韩辉紧张兮兮地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高声问。
回应他的是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和探头探脑伸出来的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来者显然也被韩辉的一嗓子给吓到了,嗖的一下没入灌木林里不见了踪影。
韩辉松了口气,揩了揩脸上如瀑布一样不断流下的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人了,竟被几句鬼话吓得草木皆兵,被别人瞧见还不笑掉大牙。
“咔哒”
不远处来了一个人,推着木板车缓缓地靠近。车轮碾过木枝发出脆响,在寂静的小路上格外明显。来人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一顶草帽,低着头,一脸冷漠地从韩辉身边走过,看着十分不好接近的样子。不过好歹,韩辉不需要一个人走这阴恻恻的鬼路了。
韩辉刻意落后几步,跟在那人后面,他到底还是不愿意胆小得如此明显,假装沿路看风景地东张西望。
突然,车轮硌到石子,把着推杆的人一个不稳,车上的稻草掉了下来,还滚下一个麻袋。
韩辉犹豫了片刻,几步上前,帮着捡起稻草。他又拽了拽麻袋的一角,觉得有些重,用力一扯,麻袋上覆着的稻草从一旁滑落,露出一块殷红的血迹,杂乱黏在一起的几根稻草上还染着几滴,在余晖的照射下一下红一下黑地变化着,有些瘆人。
“这是我的猪。”
男人沙哑又阴沉的嗓音在韩辉头顶响起,一下一下回荡,像蛇腹粘着皮肤游动,激得韩辉一阵鸡皮疙瘩。
“咳啊,是吗...”韩辉僵硬地起身,干笑了两声。他捻了捻指腹,拽过麻袋一角的手指分明夹到了一根人的卷发,样子还有些时髦,发梢是靓丽的紫色。他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未知的恐惧,一直从脚底麻到头皮。此时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他后退了几步,全身僵硬地向前走去。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韩辉加快了步伐,转头去看。逆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去挡,下一秒,后脑被一个硬物狠狠地击中。眼前的世界晃动着,令人有些眩晕。韩辉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刚挣扎着支起上身,脑袋又被人用力地砸下。他被按在地上,后脑沁出的血很快沾湿了头发。他只觉得后脖颈一阵温热,两眼一黑,很快失去了意识。
风,有气无力地吹着,打着马虎地完成了它的任务。远山深处的洞穴里,藏匿着四处游荡的鬼魂。月朗星稀的太平光景下,恶鬼正在生长。像藤蔓盘踞着树干,不知何时出现,当人注意到时已经是另一幅光景。
韩辉在剧痛中慢慢恢复了意识,眼皮睁开一条线,依稀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他仿佛在一片死域,耳朵嗡嗡发响,全身上下没一处使得上劲。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企图看清眼前的环境。缓了片刻,韩辉眼里的黑点才慢慢消失,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渐渐清晰起来。
他是被扔在了一个稻草堆上,一旁木桩子上拴着三条狼狗。此时这三只畜生见他醒来,发出了兴奋的低吼,幽深的眼眸里闪着绿色的光,是残忍暴虐的神。
韩辉慌乱地挣扎着挪动了一下身子,不想这个反应恰恰刺激它们。三只一起,发出骇人又兴奋的狂吠,依着空旷的山头荡起回响,像满山的恶灵唱响的赞歌。
“吱呀”
木门打开,一个身影挡住光线。来人阴恻的脸庞沾了几滴几近干涸的血迹,一头杂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只眼睛,好像一只炼狱而来的罗刹透着人皮盯着一件死物。
留声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地唱着,演练着战势正酣的场面。诡异的音调撞击着门槛涌出,挥舞着利爪,划破了一张虚伪的人皮。
“求求你.....钱.....钱都给你.....”
韩辉扯着嘶哑的嗓音,发出几近哀求的语调,仿佛一句话就吐完了他的最后一口气。他战栗着,牙齿撞击着发出“咯咯咯”的声响,眼睛死死地盯着黑影。他太害怕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人其实还有些眼熟。
那人从一旁抽出一根绳子,慢慢地走近,一下一下地绕着韩辉的脖子。
“求求......求...”
韩辉含糊地叫唤着,双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拽住脖子上的绳子,眼珠瞪得好像要突出来似的。他竭力挣扎着,徒劳地哀求着。
男人不为所动,他冷酷得像个身经百战的屠夫,而他狠狠绞死的不过是一头该宰的猪。
“麻烦。”
男人扔下手中的绳子,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了眼不再动弹的韩辉,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冰霜一样的字眼,而后从兜里掏出两块血淋淋的肉扔在了尸体上。
三只恶犬一哄而上,露出嘴里的獠牙无情地啃噬着,是最下贱也是最残忍的死神。
山风停了,生灵隐没在黑暗中。世界像从未有过光亮,除了黑,便只有刺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