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遇》陆行木

2、从此为家是一人 “奶奶！奶

　　“奶奶！奶奶！奶奶奶奶！！！”
　　清脆的童音由远及近，一连串的呼唤显示了女孩略急躁的性格，也打破了厨房里祖孙俩一同庆生的温馨。
　　“哎！在灶屋里呢。”
　　李素云听见小孙女的声音，急忙放下喝口面汤的打算，应声后就要去迎。
　　肖潇阻止道：“奶奶你别，坐着歇会吧，我去给丫丫开门就行。”说着起身打开了本就虚掩着的门，向蹦跳着跑来的小女孩招招手，“丫丫跑慢点儿，奶奶又不会丢。”
　　“啊呸！你才叫丫丫呢！你全家都叫丫丫！”
　　七八岁的小姑娘几下就蹦到了房门前，扎着高高的双马尾，黑眼珠水汪汪的十分清澈，为了表现出不满故意鼓起了脸颊，红扑扑的让人很想戳一戳。
　　肖潇失笑，“我全家不也有你嘛！”然后侧身让小姑娘进了门，看着她一股脑儿扑进老人的怀里。
　　“哎哟，谁欺负我家丫丫了？这嘴巴翘的，都可以挂酱油瓶了！”
　　李素云用手轻轻刮了刮怀里小孩儿的嘴巴，假意打抱不平，却笑出了满脸褶皱。
　　“好烦啊！我才不要叫丫丫呢！”肖笑微微挣扎着，一本正经地申述，“我叫笑笑啦！”
　　“好好好！笑笑！”
　　李素云接过肖潇递来的狼牙土豆，拨开塑料袋，献宝似地捧到小孩儿眼前，“看哥哥给笑笑带什么啦？”
　　肖笑抽了抽鼻子，开心地拍起手来，“啊啊啊！是洋芋宝儿！林叔叔做的！”
　　“那你该跟哥哥说什么呀？”
　　小姑娘转了转眼珠，转身踮起脚尖抱住肖潇的腰，轻轻蹭了蹭，“谢谢哥哥！哥哥是最好哒！”
　　青年半蹲下身，用额头撞撞她的脑门，故意板起脸道：“可是我买的土豆是给丫丫的呀，你又不是丫丫，不用谢我哦。”
　　“我……我就是丫丫啦！”
　　肖笑看了眼诱人的土豆，吞了吞口水，默默屈服了，却小声地嘟囔，“哥哥坏！”
　　“我听到了哦～”
　　“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听到啦！”
　　……
　　“小叔，你找我有事吗？”
　　肖潇站在一棵桉树的阴影下，看着大咧咧坐在门槛上闷声抽烟的中年人，主动打破了沉默。
　　“哎……”
　　像是突然惊醒般，肖国树抖抖烟灰，抬头打量着长大的侄子，时间过得真快啊，这孩子都这么高了，也越来越像大哥了。
　　“今儿就二十岁了吧？”不等青年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也长大啦，这些年……叔叔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妈。”
　　肖潇微垂下头，面容更深地隐进树荫里，看不清表情，只默默听他说着。
　　“呔！你看我，现在说这些干啥。”
　　肖国树狠狠咬住手中劣质香烟的过滤嘴，猛吸了一口，眯着眼将烟头杵到地上，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灰，三两步走到肖潇跟前，“之前说的分户的事……走吧，先去找村长拿证明。”
　　“好。”
　　叔侄俩一路沉默着走到村口，进了充作村委会办公厅的村长家一楼。
　　“国树，潇潇，你们爷俩怎么一起过来了？快过来坐。”
　　正低头写着什么的村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搁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对着左手边的小门大声喊道：“老婆子！倒三碗水来。”
　　“哎！”
　　里面有人应声。
　　“大林哥，莫忙。”
　　肖国树走上前，从裤兜里摸出烟递过去，见他摆手拒绝后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来，将那根烟夹到了耳后。
　　三人坐下来，村长大林将果盘推到肖潇面前，“潇潇，来，吃水果。”
　　“好，谢谢老师。”
　　“哈哈哈哈哈哈，小子还记得我当老师的时候呢？”
　　肖潇点点头，“您曾经教过我。”
　　“那都十年前了吧，说起来你也算是我教的最后一批学生里的啦。”村长笑起来，“当时啊，就你最听话。”
　　侧门打开，村长妻子端着锡壶走出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说着走近木桌前，将倒扣的陶瓷大茶杯翻过来，慢慢倒着水，“嘿是潇潇来了啊，做晌午饭的时候熬的酸梅汤，给你多倒点！”
　　褐色的茶汤盛在白色的瓷杯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煞是好看。细长的手指握着杯身，在茶杯劣质白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白净，指节分明，十分有力，稳稳将杯子送至红润的唇边，喉头微动，茶汤流入胃里。
　　新出的乌梅和山楂干加上少许陈皮一起细细地熬煮，木柴大力的燃烧使果肉早不见了踪影，期间添进几片薄荷叶，煮好后连壶一起吊进水井里，混入丝丝凉气。一口下肚，冰糖的甜味中和了果子的酸，凉爽进了心底，外面的艳阳仿佛并不存在，这个时节品尝恰好。
　　肖潇满足地眯了眯眼，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起来。
　　“走吧，趁天还早，去派出所把事情办了。”
　　肖国树拍拍侄儿的肩膀，率先走出村长家，肖潇沉默着跟他走了。
　　村长夫妇站在门口，看着离去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家家有本都难念的经啊。
　　肖潇盯着眼前暗红色封皮的本子出神，现在里面只有一张纸是有用的了。不觉用手捏着户主页的一角，“肖潇”、“户主”，简单的四个字却莫名刺得眼睛生疼。原来，自己竟这么贪恋那个只剩五张的户口，可惜，现在是四张了。
　　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流下来，肖潇急忙瞪大双眼，用指尖沾一点放进嘴里，并不苦，只是咸，咸得泛涩。
　　“肖潇，”肖国树从旁边的银行走出来，递给他一张银行卡，“这几万块钱你先拿着，是要继续读书还是干点啥都随你，你婶子的情况你也知道，唉，以后自己好好过，等过两年把房子修起来，如果要在城里买房就得你自己努力了啊。”
　　“嗯好，谢谢小叔。”
　　肖潇点头，任由肖国树揽住他的肩膀。
　　至此间，他肖潇，迟了十三年，终究，一人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