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夜人》二逼癌细胞

30、山顶奇谈

　　张楚云越听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杨磊的话：“所以杨队……我们是来抓人的么？”

　　可这也不对，如果局里有任务要抓捕嫌犯，一般不会只派遣一个人前来完成任务，潜伏倒是有可能，但如果是那种情况，带着别的人出入显然又目标过大。

　　杨磊老神在在地摇头，“说了么，散心，我可不像某些人，我毫无隐瞒。”

　　“……”

　　张楚云闭嘴了。

　　夏天虽随着停职早已过去，但秋老虎依旧留念，天气热得很。鹰城处于C国大陆版图的最南边，十一月仍偶尔能冒出三十度以上的高温，很不巧，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天公不作美的日子。山顶的气温倒是还算凉爽，只是晒，很晒。

　　“你爬过山吗。”杨磊冷不丁问了一句，“小时候，爬过山吗。”

　　“爬过。市里的荷花山。”

　　杨磊嗤之以鼻，“那能叫山？海拔不过一百米，走上去走下来一个来回我家八十岁的老人气都不带喘，说土坡都抬举它。”

　　张楚云抿嘴笑，杨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明明自己先扯开话题，却一巴掌拍在张楚云的后背警告他，“正经问话呢，不许笑，你有没有来过这个，四指山？”

　　“没有。”

　　“这可是鹰城最高峰，你都没有兴趣爬爬看？”

　　“杨队，”张楚云无奈，“你到大街上问问看，有几个人知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呀，就算知道，这样的条件我相信也没人愿意来旅游——再别说其实十几年前，这里根本不属于鹰城，自己就是县级市的下属村了。”

　　“你说得很好。”杨磊一拍手，“所以这个地方知道的人很少，地偏，贫瘠，但藏匿方便，逃亡也有渠道。嗯，我能不能这样想，如果有这么一个人突然毫无理由地出现在沟沟村，他很有可能是有问题的人？”

　　“啊？”张楚云眨眼。

　　“再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提到这种类似的地方，他是不是有逃亡倾向？”

　　“啊……？”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但随意到这个村子的人，是有被怀疑的价值的。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等，等一下。”张楚云听杨磊这一串胡说八道听得有些晕，他努力提炼了一下中心思想：“你是觉得……刀疤男可能会逃离到这里来？你是来追捕他的吗？你是查到了沟沟村的出入人口……？”

　　“张楚云。”

　　“哎。”

　　“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刀疤男呢？”

　　张楚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杨磊：“这不是你的心病吗？”

　　杨磊“哈”了一声，“他？心病……你真是太抬举他了。”

　　“那……你刚才说的那一串话，到底是在说谁？”

　　“笨。”杨磊说，“说我们啊。”

　　张楚云皱眉，很快理解了其中逻辑——他们无故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无故停留，又无故地深入深山，这样形迹可疑的人，如果一个人有心，绝不会发现不了其中的怪异。

　　他们与这个村落格格不入，处处行着诡异，显眼得如同黑白画中被喷溅的赤色丹砂。横向比较，他们与村民存在着至少二十年的时差，仿佛未来人突破了时空，临幸了这一方贫穷的土地。

　　一看便是“假”玩。

　　“所以……？”

　　“所以的事儿嘛……先不提。”杨磊双手插进口袋里，眺望着远方，“我来过这里，在我七岁的时候。那时候我父亲对我妈提议，说想来这里野餐，你能想象到二十一年前的沟沟村是什么样的吗？”

　　“我想……应该会更加破败一些吧。”

　　杨磊摇头，“恰恰相反，它那时候和现在一样，连房间的布局几乎都没有变化，可能房子看起来还更新一些。那时和今天很像，我们一家开车来，寄宿在了今天去的那间破砖瓦房，只不过二十一年前，我们睡的那间房间，还属于今天给我们开门的那个女人”

　　张楚云惊讶地“啊”了一声，杨磊笑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些地方早就不存在宏观上的时间流逝了。”

　　就好像这个村落的时间被冻结在了这个时间点。

　　它无力再向着新时代出发，边缘化的村落已经失去了更新换代的能力。它二十一年如一日，晨钟暮鼓，竟无一处能与外界惺惺相惜。

　　它老了。

　　这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城市化本来就是无可避免的。人们为了更多的便利大量的聚集在一起，自然，边缘的村落就会被遗忘。

　　能记得这种地方的人太少了。

　　杨磊回想了一下当年，他隐约记得沟沟村有那么一个青年，年轻，胆怯，畏光，瘦骨如柴，牙齿黑黄，现在看来是标准的瘾君子模样。

　　这个藏匿于深山中的人，曾经在二十一年前——他们同样格格不入的那天——追上来询问过他父亲几句话。他记得他父亲当时笑了，给了他一样东西。

　　他现在想找到那个人。

　　被卷入这个案子之后，他总是忍不住地想找回真实的记忆碎片。他在三个月间回想了无数次七岁以前的经历，而一旦开始抱着怀疑，他的父亲便愈发可疑。

　　言行，举止，无一处不透着怪异。所以他现在想要透过这些远久的可疑，找到新的线索。

　　能一击致命的线索。

　　张楚云看着杨磊，沉默片刻后轻轻地开口：“杨队，你会帮忙追捕你的父亲吗？”

　　“帮忙？”杨磊反复念了这两个字，慢悠悠地斜觑了张楚云一眼，“不，我不帮忙。”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张楚云却觉得，杨磊的答案不可能这么简单，他摇摇头，“杨队，不要骗我。”

　　“没骗你，我的确不帮忙，”杨磊笑了起来，“我是刑警，追捕犯罪嫌疑人是我的本职，这怎么能算帮忙呢？”

　　“可你不属于专案组。”张楚云一时口快，说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说的话可能会让杨磊难过，他抿抿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的确不属于专案组，可我属于刑警，跟我念，刑警。”

　　“……”

　　“再说，就是当个证人，那也是有帮助的吧。”

　　“……杨队。”张楚云有些委屈地向上看，“那你刚才说不帮忙，是耍我玩么……”

　　“谁让你笨——得了，下山吧。”杨磊全然不否认自己刚才的恶趣味，愉快地松开了架着张楚云的手。张楚云没料到突然脱力，一个踉跄向后倒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吃痛地揉了揉屁股，杨磊蹲下身子捡起刚才被甩到一边地马丁靴，囫囵扔给他。

　　“穿鞋。”

　　“哎。”张楚云捡起马丁靴往自己脚上套。杨磊趁着这个空隙摸出自己的烟，点着了叼进嘴里。

　　“快点，云变多了。”杨磊一边抽烟一边催张楚云，“要下雨。”

　　张楚云抬头，云层果然在不知何时层层卷成一团，天色开始发阴，山下的景色也被若有若无的云层笼罩，看不分明。

　　变脸的天，和两个没带伞的青年。

　　“张……”

　　轰——

　　一道惊雷打断了杨磊的话，闪电的光恰好照在张楚云的半张脸上，显得他有些阴郁。杨磊眼见着张楚云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突然上前，一下抓住了他脖子上的项圈。

　　“怎么了？”张楚云长长的睫毛缱绻的扇了一下，他眨眨眼睛，“杨队。”

　　“你，以后别戴这些东西了。”杨磊皱着眉说，“好歹是刑警，注意点形象。”

　　“我的定位相对于刑警更像特情吧。”张楚云终于把自己的鞋子穿好了，他站起身，直直地看向杨磊，“而且队长，我现在越来越喜欢这些东西了，有时候只有长期接触才会发现这些东西格外吸引人的地方，你说对吗。”

　　就像越来越喜欢杨队这个人一样。

　　“……”

　　“杨队，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杨磊怎么会不懂，张楚云那熠熠生辉的眼眸都快闪瞎了他。其实张楚云特别喜欢用这种认真又无辜的表情从下往上看他，他清楚这样做的用意——人们对着这样的人，总是下意识地产生“对方是弱势，不仅毫无威胁还值得关照”的想法。但照理而言，就在张楚云暴露之后，他早该对这种把戏心无波澜，事实上他却是突然无法面对张楚云似的撇过脸去，深吸了一口烟。

　　烟头闪烁了瞬间，如同二人闪烁的内心。

　　而就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天终于彻底阴了下来。

　　第一滴水滴打在地上时无人知晓，只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浅浅的圆斑。但很快，第二第三第四……水珠们如约而至，纷纷撒在大地，滚雷不断地轰鸣，将两个青年追逐得四处逃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