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斯法则》代号回声

1、第 1 章

　　2020年 12月华盛顿特区

　　圣诞前的雪夜总是非常热闹，虽然离真正的福至之日还有将近一个星期，中央街已然被或华丽或平凡的圣诞树包围起来，人口膨胀使首都向来不乏蹭喧嚣的过客，这种尤其特殊的日子当然不能例外。

　　在某些枕边故事里，驯鹿可能已经从北极圈的上空出发了，第一个到达的国家不知道会不会还是格陵兰岛，或者顺了谁的意，先到北欧去了。还有梦想的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为那位能给他们实现一切愿望的老人写上一封诚意满满的祝福，当然也不会忘记将他们讨礼物的小心思藏在纸上。

　　他们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呢。

　　“请给我一台电脑，手机也行。”

　　她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十几圈，到头开始晕了才在那把看起来很舒适的沙发上不自然地坐下，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疲劳还是大脑缺氧的脆弱，她在这一瞬间决定和门外面等着她的人交流，尽管她明白她说出口的不会是任何人想要听到的话。

　　这间隐藏在居民区的小公寓十分冷清，里面却装了七八个人，每个人都安静的像台机器，只会在固定的几个位置逗留，然后煞有介事地互看一眼，又假装不认识彼此——看来圣诞老人的温暖还没有到达这个房间。

　　那位西装革履坐在沙发上的绅士没有理她，似乎是听惯了这类发言，手向外套里探了几寸，拨动了夹在口袋上的对讲机。但他没有急着开口，只用他波澜不惊的目光匆匆扫过她的脸。

　　她感受到了自己不被尊重的不满，但这反而让她在这个歌颂绝对民主自由的国家抓住了什么理想化的主动权，更对自己的要求加上了点限定条件。

　　“能上网的那种。”

　　她的身高不是优势，但好在对面的人坐着，而其他人对她也漠不关心，于是像所有有脾气的小孩，在她们有所求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年龄可能会让自己处于极端的弱势地位。

　　“If you don’t speak English，we can\'t help you”

　　缓慢的语言战线在某一刻被推向极端，杨木昜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和态度，这在之后不算长的一段时间里占据了她无聊时刻的脑子，直到突然发生的新故事打开了她剧情线，原来她当时无言的抵触情绪，来源于她长时间被欺骗的愤怒。

　　——不过究竟是什么在欺骗她，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这位面容平凡的美国人仅仅做出了顺从耳机里声音的行为，表情对他而言仿佛是奢侈品，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呼吸，这场讨礼物的游戏从他面对着杨木昜，得到第一个正式的对视便陷入终局。

　　“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我不是疯子，更不是…”她突然遇见了对母语的不自信，停顿了几秒钟在她快被遗忘的词库里翻了又翻，找了又找，终于勉强吐出她原本的答案，“…杀人犯。”

　　她知道自己不是坏人，她对面的人可能也不是，这间屋子里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被明确地称为坏蛋。
　　但两者相遇，一定会有强弱之分。

　　世界上最酷的工作是什么？

　　科学家、侦探、枪手……

　　还有探员。

　　这些在怪诞小说里会出现的专有名词曾一度吸引了所有孩子纯真的眼光。

　　她面对的拥有最酷的工作的男人关掉了自己的通讯设备，长时间的高压工作环境让他在这个没有任何错误的女孩身上找到了一种不公正的霸凌感。

　　而当她倔强地搜索什么可以温柔地代替“杀人犯”的名词的时候，他竟然对她产生了怜悯。
　　他的眉毛动了动，看着她攥紧拳头的可笑模样。

　　可惜这个世界上，除了神，所有的生物都是不配有恻隐之心的。

　　他张开嘴巴让流畅的汉语温柔地飘进她思乡的耳朵：“您下次可以试着用英语提要求，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餐桌边，在那个没有人动过圣诞大餐的餐盘底下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

　　这类实验在她的实验室里被称为“正向反馈”，电脑应该算是她说出第一句英语或者有用信息的奖励，像是学会做数学题的猴子得到的香蕉一样。可在杨木昜没有说出任何话的时候，这个出于怜悯地行为很有可能会害这位探员先生没有了工作。

　　在她张开嘴之前，她的大脑骄傲的告诉她，你真是一个好人。

　　“Merry Christmas，officer”

　　她抢先在那台移动设备到手之前大声地冲他喊道，声音在压抑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其突兀，在房间里像幽灵一样游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脸，语言系统刺激她因为寒冷表皮开裂的嘴唇不安地颤抖，但她说出口后精神却意外的放松，像是完成了任务。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测试，说的不好听可以被称作一个骗局，无论是摄像头还是对讲机另一侧的人——或者可能是同一个人——都在等她接受这个测试，而她被迫牵扯进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她必须说话，她的要求只能是电脑，因为现在是圣诞节，她不愿意说英语就先给她奖励，用所有她能理解的方式告诉她如果你不配合，这个帮助你的人就会失去他的工作——而一切的原因就是你想要去看那封该死的新年邮件。
　　杨木昜，你真是一个好人。
　　但是所有的生物都是不配有恻隐之心的。

　　“在这方面我总是不够聪明。”杨木昜接过那台电脑，神色恢复了平静，丝毫不受自己上当的影响，还有点轻松和自负，她露出自己的第一个笑容，事实上她笑起来非常好看，像只会在温带的春天见过的太阳，“祝你圣诞快乐。”

　　不偏激的无神论者都会相信圣诞是值得庆祝的节日，从来不过圣诞节的东方人偶尔也会喜欢这种漂洋过海的流行，杨木昜躲回了她的卧室，在三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打开了将近一个月没有登陆的邮箱。

　　今天是平安夜，距离圣诞节还有两个小时。

　　她在期待一个人的邮件。

　　木昜，

　　圣诞快乐！从去年开始就一直期待的圣诞大餐吃到了吗？

　　我今年顺利毕业，选择留在念书的城市里，虽然房租比刚入学那年贵了将近三倍，但也算可以生活了。来的时候你“大言不惭”地说这是你的城市，你肯定还记得。

　　我的志愿还是我七年前的那一个，至少现在还没有想改。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你上次提过的论文应该在答辩进程中了吧，或许明年春假可以？

　　祝好，

　　司谅。

　　写于圣诞节前的十二个小时。

　　时间是非常神奇的东西，它送你能交到朋友的运气，也给你失去朋友的可能性。

　　杨木昜在华盛顿最后的一个星期里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接受祖国的“救济”，圣诞节的邮件催她上了飞机。

　　“我曾经非常喜欢这个国家，我认为这里拥有最发达的科技，最顶尖的人才，最优秀的教育水平，最自由公平的体制……它是所有希望实现梦想的人最追求的地方。”

　　“可我后来才知道不对，我经历的一切都来源于人，有人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和平。”

　　那注定是不平凡的经历，在她前十八年的人生里她对这一切都没有过准备。

　　2021年2月21日，商务舱美国华盛顿-中国江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