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不是本人20

20、第二十章

　　徐美珍的人生不像别的女人的人生，徐美珍的人生可以分为好几个阶段，少女、新妇和寡妇，每个阶段之间都是相互割裂的，是一段一段的，不成体系的，杂乱无章的，相互矛盾的，三个阶段的徐美珍像三个不同的女人。她们共同拥有徐美珍这个名字，但他们活在徐美珍不同的阶段，在下一个阶段到来时，前一个阶段的徐美珍就得死去，这就像蛇蜕皮的过程。

　　现在这个阶段的徐美珍是热情似火的徐美珍，她扭着腰姿走过纺织厂的每寸土地时，人们都能闻见徐美珍身上散发出来的蛇的腥气，那腥气夹杂着进口化妆品的味道。在那个很多人还在用百雀羚的年代，女工们听说徐美珍一个月的化妆品就要花掉半个月工资时纷纷皱起眉头，“她的那张脸，可是比她命还重要。”

　　三个阶段的徐美珍只有在这个时候是有联系的。成为纺织女工后，虽然收入微薄，徐美珍却依然保留着当年的消费观，那是自少女时代传承下来的，那时她的家境是撑得起来的，后来那个家是被她毁了的。

　　骚货徐美珍记得少女徐美珍在省城的家，父亲徐三是省城的中医，他们住在祖父留下来的一处幽静的老院子里，每天登门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徐家三代行医，名满省城。据传，徐美珍父亲的曾祖父，来头可不小，是当年清廷里的御医，给皇上看病的。徐美珍的父亲徐三靠着这块金字招牌，为徐美珍创造了殷实的成长环境，却未料到这个独女后来带给她的厄运连绵不绝。

　　徐三18岁那年与妻子生下这个女儿后，再无子嗣，妻子后来死于一场怪病，她最后枯瘦如柴，面色如泥，像抽丝一样一点点死去，而徐美珍却一天天无可阻挡地长大了。徐三后来将全部心思投注到女儿徐美珍身上，他终生未再娶妻，一个男人独自带着女儿的日子是艰难的，人们看见徐三眼里的光迅速暗淡下去，徐三只有在看见女儿时，眼睛里才会浮现一丝父爱的光芒。

　　徐三一生的遗憾是只有这个女儿，没有儿子，这份家业无人继承，但令徐三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徐美珍后来成了省城的著名姑娘，省城的人们说起少女徐美珍的风采，仍旧啧啧称奇，他们说那年的徐美珍已逐渐绽放出不同于常人的美，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好似仙子被贬下凡。而另一些人却做出一副先知的样子，他们说，早就隐隐觉得这女子不一般，她的眉眼间始终凝结着一层妖媚之气。

　　徐三后来才想起有一年一名算命先生曾说过的话，那先生以一种诡异的语气告诉徐三：“你的女儿是邪灵转世，她克死了你的儿子，克死了你的妻子，她还要克死别人的妻子，克死你。”徐三当时气得涨红了脖子，“一派胡言。”徐三说，他把这位不请自来的算命先生请出了院子。

　　徐美珍少女时代的终结是在与苏正则的情事败露以后，父亲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在他的正统教育下，竟会做出勾引男老师这样伤风败俗的事，那真是徐家从未有过的丢人事件，徐家凭借行医多年来在省城积累了家风贤德的口碑，可是这一朝就毁在徐美珍身上啦。徐美珍的父亲徐三从此更加断定了自己的命数，尤其是到后来，苏正则的原配因徐美珍而跳井。

　　当年那位算命先生的话很快开始得到验证，徐三在心力交瘁之下患了一场重病，省城的名中医徐三救了很多人，却救不回自己，徐三得知徐美珍跟着苏正则去往明源中学的那一年，病入膏肓而死，老中医徐三临死也不相信，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徐美珍，竟然做了那样伤风败俗之事。

　　徐美珍像一只鹦鹉一样跟随苏正则飞往了明源中学，成了一名新妇，可是时间如此短暂，后来徐美珍就沦为了纺织厂的骚货了。也许徐美珍的人生就是奔着最后的这个骚货的目标而来的，所以少女徐美珍和新妇徐美珍最后都死掉了，只有骚货徐美珍愈加光彩艳丽。

　　现在徐美珍愿意与过去割裂，过去的记忆太痛苦了，必须与他们一刀两断。除了惠子，惠子是徐美珍觉得唯一能与过去联结起来的纽带，这常让徐美珍痛苦，所以她宁愿麻痹在纺织厂男人们充满欲望的目光里，这些炙热的目光能燃烧过去的痛苦回忆，能让她内心丰润起来。

　　徐美珍在这样的目光里变得强大而坚韧，她也在这些男人们口中学会了污秽的词句，从林森开始，在这样的学习中，徐美珍慢慢实现了从被动者到主动者的转变，就连她自己也难以想象，有一天她竟然对李刚抛去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她本来是很随意的，没想到李刚眼里的火焰“轰”地一声就燃烧起来。

　　纺织厂的人们后来议论着，林森离开后，纺织厂不同的光棍在月黑风高的晚上上了徐美珍的床，男人是徐美珍保持年轻的元气来源，徐美珍感受着不同男人的热烈和情欲，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事，是在惠子熟睡时进行的事，这些男人大都是年轻而有力量的，他们像轻功盖世的侠客一样造访纺织厂职工宿舍，在徐美珍的身体上留下不同的齿痕，一些深一些浅，像是杂乱无章的密码。

　　在这样高密度高感官刺激的传言下，纺织厂的已婚男人们开始抱怨自己的老婆在床上过于正经，这时他们心里就无比期望每个女人都像徐美珍那样风骚，骚出风格，骚出水平，他们恨不得徐美珍开办一个骚货培训班，让自己的老婆都去报名学习，然后回家骚给自己看，当然只能骚给自己。

　　男人们有时也感激徐美珍的大公无私，她的低胸，她的摇曳，她的魅惑都是开放的，不藏着掖着的，免费分享的，虽然这种分享只是停留在表面上，但也足够男人们想入非非了，因此纺织厂的男人们虽然人云亦云地骂徐美珍的风骚，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这样的徐美珍能够多一些，最好除了自己的老婆外，其他的女人都变成徐美珍。

　　可是只有李刚不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