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纪事》歪十九

10、第 10 章

　　嘈杂，拥挤，炫目。

　　这是凌云泽对这种娱乐场所的第一印象。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走到哪里都是一堆人。好在杨念已经定了位子，是个还算僻静的卡座，他安排凌云泽他们坐下，跟边上站着的服务员说了几句，出门等人去了。

　　“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啊，挺热闹的。”凌云泽从前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朋友没几个，更没有来过这种喧闹的场所，一时间有点新奇。

　　陈玄同笑笑刚准备说话，一只白嫩的柔荑爬上了他的肩膀，那上面涂着鲜红欲滴的色彩。

　　“臭小子，又不好好学习！整天就知道出来鬼混！”

　　陈玄同回过头，亲热地叫了声：“楠姐！这不是好久没来了嘛，来找你玩玩，怪想你的。”

　　“少贫嘴！”阮小楠脸上笑开了花，手上却重重一下拍在陈玄同背上，“杨念呢？”她环视四周，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转头看见了凌云泽，问道：“这位是？”

　　“哦，这是我朋友，学弟。凌云泽。阿泽，这是酒吧老板楠姐。”

　　“楠姐好！”凌云泽赶忙问好。

　　“小弟弟长的真乖。”阮小楠笑嘻嘻地说，话音刚落转头就瞪着陈玄同，“你可给我安分点，别把人家好孩子带坏了，听到没有。”陈玄同连声称是，她这才作罢。“小弟弟既然来了，可要玩的开心点啊，我还有客人要招呼，就不打扰你们了。小汪，你过来，给他们多开两瓶酒。”她对着边上那个酒保吩咐了一句，那人应声下去。

　　“哎哟楠姐！你可饶了我吧，我酒量差，你又不是不知道！”陈玄同苦笑着看着她。

　　“谁说给你了？杨小子可比你能喝，他的发小肯定也不差，对了，还有小林子。再说了，我这是看在小泽的面子上才给的，你以为呢？”她冲着凌云泽抛了个眼色，凌云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楠姐，今天阿晔没来，他忙正事儿呢！你就心疼心疼我吧！”

　　“正事儿？你看看人家怎么就有正事，你怎么整天就游手好闲的？”阮小楠一脸揶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陈玄同软磨硬泡了好一会，阮小楠才罢手，只说这两瓶酒给他们存着，下次来再喝。酒吧里极为嘈杂，明明已经贴着耳朵讲话却还是要用喊的才能听清楚，这就让普通的交谈带上了一丝绯红的暧昧之色。她走之后，凌云泽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娇娆的背影，问道：“玄哥，你们和楠姐关系怎么这么好啊？”

　　陈玄同解释说：“楠姐跟妖孽关系最好，最早也是他牵线我才能认识楠姐的。楠姐豪爽大气，在这场子里摸爬滚打了好些年，阅人无数酒量也吊炸天，有次跟杨念拼酒竟然输了，关系这么好可能是酒鬼之间特殊的友谊吧。”他有些调皮地调侃了一句，引得凌云泽一阵无奈的微笑。

　　正说着话，那边服务员已经把酒水都拿上来了，熟练地拆开盖子，帮他们兑酒。凌云泽看着他把三分之一的酒倒进一个很大的杯子里，之后拧开一瓶冰红茶，哗哗地往里倒，倒完了之后又倒了一瓶。他凑近陈玄同耳边说：“这不是直接喝啊？”

　　陈玄同抄起那剩下的大半瓶酒递到他面前，有些好笑地说：“直接喝也行啊，你想来就试试？”
　　凌云泽刚凑近那瓶子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连忙摆手说：“我不行，不了不了。”

　　陈玄同这才转头对那服务员说：“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这里我们自己来就行。”那人点点头，收拾了一下台面，转身走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凌云泽起身。

　　“知道在哪么？我要在这等他们，不能带你去，你直走右转啊。”

　　凌云泽点头离开。

　　洗手间也是一样的人来人往，音乐声被阻隔在外，让人轻松不少。外间有沙发，大概是给人醒酒用的，早就坐满了。凌云泽出来正在洗手，一抬头看见镜子里有张熟悉的脸，对方也一脸惊喜地看着他。是梁易。

　　“咦，小泽？”梁易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

　　“你好。”凌云泽想起上回与梁易的相遇，略有一丝尴尬。

　　梁易忽然有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和陈玄同在一起吗？”

　　凌云泽一愣，轻声说：“你说什么？太吵了我听不太清。”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毕竟陈玄同当初是诓人家的，要是现在说不是，那等于反手卖了他，说是吧……凌云泽还真有点不大甘心。

　　梁易微微一笑，“没什么，我意思是你跟陈玄同他们一起来玩的吗？”

　　“是啊。”

　　“啊，走，一起去打个招呼。”梁易有些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膀，半推着他走出了洗手间。

　　陈玄同这边已经跟杨念和他发小喝上了，看见凌云泽来了，很自然地跟他招招手，却发现那人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出来是梁易。陈玄同挑了挑细长的眉毛，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看着凌云泽，凌云泽突然有点没来由的不安，有些局促的说：“在洗手间碰上的。”

　　陈玄同意味深长地看了梁易一眼，而梁易则是坦然接受了这样的目光，笑吟吟地与他视线相接，毫不在意那道目光中的探究意味。

　　“真巧，既然遇上了，那就来喝两杯，可不能就这么走了。”陈玄同十分热情地给梁易倒了一杯，顺手把凌云泽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梁易还是那样笑着，金属质地的细边眼镜反射出一点点狡黠。他接过陈玄同递过来的杯子，轻碰一下，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陈玄同眼皮一跳，妈的，这么猛？不能怂！他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干了这杯，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多兑了点冰红茶。

　　“别你们俩偷喝啊，咱们一起来！”杨念重新灌满了杯子，每人一杯，“都干了啊，开门红！来！”说罢豪爽地一伸手，众人的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凌云泽心里是拒绝的，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可是别人都一口闷了，就他一个磨磨唧唧的也不像话，他把心一横，喝了！这酒一入口，他就感觉有点儿不对劲，没什么酒味啊！就跟喝冰红茶似的，有点甜甜的，还挺好喝？凌云泽放心了，这个容易，他一个人可以喝一打！

　　放下酒杯，梁易看了陈玄同一眼，凑到凌云泽耳朵边对他说：“偶遇过两次了，留个电话吧，交个朋友。”

　　凌云泽转头去看身边的陈玄同，留还是不留，这是个问题。

　　陈玄同很自然地把手放在他腰上，动动位子跟他挨得更近，探着身子对梁易说：“啧，这个事情你该问问我啊，你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我们俩之间我做主。”

　　梁易轻笑一声：“好，我能问他要个电话吗？也算是普通朋友了。”

　　“唉，兄弟，你可真敢啊，当着我的面问我的人要电话？”陈玄同戏谑地看着他有些苦恼的神色，“开玩笑开玩笑的。”

　　“别闹！”凌云泽有些恼了，这人开起玩笑来还没完了。

　　“都说了是开玩笑的嘛！”陈玄同故意有些委屈地大声说，接着又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别给他，没关系的。不过多个普通朋友也不错，梁易这人我知道的，人品没问题，我建议你可以把号码给他。”

　　凌云泽点了点头，于是陈玄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大声说：“宝贝儿，不就是个电话号码嘛，给他！放心吧我不吃醋。”说罢朝凌云泽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转头去和杨念他们说笑。

　　凌云泽瞪着他的背影，恨不得在他背上戳几个洞。随着他们交情的越发深入，陈玄同确实越来越爱打趣他，但那通常都是挖苦嘲讽，像今晚这样暧昧的玩笑以前从来没有过。

　　又坐了一会，梁易才抱歉离开，临走前又跟大家干了一杯，杨念说，这叫有始有终。

　　陈玄同盯着他渐渐消失在人海之中的背影，若有所思。他心里始终有一点点疑问，不留神被杨念灌了不少，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些醉了，没办法，为了不让自己出丑，他只能尿遁出去吹吹风。

　　靠近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他右前方走出门口，看不太清，像是梁易。陈玄同犹豫了一下，加快了步伐追着出去，果然没错。陈玄同小跑几步从后面拉住了他。

　　“？”梁易感受到了牵拉的力量，有些疑惑地回头。

　　“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陈玄同没打算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大门口跟他多说什么，转身拉着他上了右边的楼梯。楼上是一块有点荒芜的天台，看得出来还有些花圃的形状，不过早就没有人好好打理了。

　　“什么事？说吧。”梁易拨开了小臂上的手掌，推了推因为跑步而有些松动的眼镜。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是说，接近凌云泽。”陈玄同细长的眉毛微微拧着，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梁易突然有些嘲弄地笑了笑，“我对他很感兴趣，所以要接近他，怎么了？吃醋了？还是说对自己没信心，怕守不住？”他的嘴角还是挂着那标准的微笑，但是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目光像刀子一样，直逼陈玄同。

　　陈玄同一愣，有些茫然地和他对视，他稍稍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梁易的攻击性完全没有引来预想中的愤怒，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良久，陈玄同发出了一声轻笑，他望着梁易，嘴角卷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撒谎。”

　　梁易完全不为所动，清越的目光仿佛更亮了些。“没有。”

　　陈玄同缓步绕到他背后，突然转过身，双手扶着梁易的侧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撒谎。”感受到手中的身体一阵不自然的颤抖，他带着些许恶意地笑了。

　　初秋的晚风并没有多少凉意，火热的鼻息毫无预兆地喷洒在敏感的耳后，强健而有力的手掌不怀好意地在自己的腰身上游走，梁易的心，猛地一颤。他匆忙挣脱出陈玄同的怀抱，精致的笑容终于崩塌瓦解，“你喝醉了。”他捏了捏鼻梁，有些尴尬地说。

　　“哦？这你都发现了？我觉得我控制得很好。”陈玄同有些意外，他酒量其实不怎么样，但是他会很努力的控制自己，强行用毅力保持理智的清明，直到所有事情都解决了，直到他可以卸下所有包袱，安然的入睡。再加上他喝酒完全不上脸，所以只要他自己不说，基本没有人能看出他其实已经醉了。

　　“你平常不会这样，突然反常，那就是喝醉了。”梁易的视线向下微微飘移了一点，有些漫不经心地说。

　　陈玄同脸上笑意更盛了，“你很了解我平常什么样吗？”

　　“不是……我……”生平头一次，梁易有些慌了神。他有些愕然地抬眼，看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突然就有些嫌弃自己这副遮遮掩掩的胆小样子。梁易，你在害怕什么？他犹豫着，隔了很久才开口说话，“你……你知道我……”

　　“知道什么？你是说你其实对凌云泽没兴趣，对我有兴趣的事情吗？”陈玄同笑的有些恶意，却格外地灿烂。

　　梁易沉默着，脸却有些发烧。

　　“你怎么发现的？”他最终还是有些好奇地问了出来。

　　“我没发现，我只是有点感觉，然后诳你一下而已。”陈玄同摇了摇头。

　　梁易感觉自己被坑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

　　“我并不是第一次遇见你。”陈玄同解释道，“我们虽然没有深交，但是我知道你很久了，我很清楚你的为人。你在社团里相当沉默，从来不出头，要说你会对阿泽一见钟情，我不信，你主动来搭讪阿泽，我就更不信了。上次没让他给你留电话，那是因为他不懂，我也没提前知会他，不能让他糊里糊涂的给你，并不是说我对你有反感，不想让你接近他。基于对你基本情况的了解，我才有点疑惑，为什么你会做出这么反常的事情，当然我并没有多大的把握，毕竟感情这种事情很难说，所以我就索性随意诳你一下，没想到你这人这么好骗的。”说罢他有些好笑地看了梁易一眼。

　　梁易嘴唇动了两下，表情很是无奈，“我怎么就不能主动搭讪他了，他很好啊。”

　　“他有能让你主动跑去搭讪这么好？我怎么看不出来呢？”陈玄同嘻嘻哈哈的说，“那臭小子有什么好的。”

　　梁易后退了一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很好。真的。他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明明是个很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人，可是偏偏最渴望突破底线。他的眼睛里闪耀着火花，他身体里有着积蓄已久的能量，但是他又偏偏有最厚重的外壳。他很……特别，如果不是早遇到了你，我会喜欢他的。”他顿了顿，看着陈玄同有些不自然的神色，苦涩地说：“想不到吧？我只不过见过他两次而已，其实我看人也很准的。当初你主动去接近他，不就是因为发现他身上有些特殊的闪光点么？究竟是因为你跟他一起相处久了，开始习惯甚至于忽视以前你所青睐的特质，还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发现，他其实有多可贵？”

　　陈玄同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然而梁易却没有停下。

　　“我最早见到你们两个一起出现，还以为你们是一对，但是又不敢确定，毕竟我从来没见过他，所以我才故意去接近他。直到今天我再次见到你们，我觉得我应该是想错了，本来还有点高兴的，现在……我不管你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是我看到你本能地在靠近他，我……没机会的。”梁易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些落寞。

　　“瞎扯淡。”陈玄同瞟了他一眼。

　　梁易撇了撇嘴，那一点点的伤感气氛被毁了个精光。“谁管你。好晚了我回去了，你酒醒的差不多也回去好了，别在这吹风。”

　　他离开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然而脚步却是格外的轻快，卸下心头的重担，不论结果如何，都会轻松不少吧。而此时陈玄同心里却是十分的烦躁，不过他出来确实也有些时候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