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等星》薛梦啖

4、第3章 无用的献身

　　太阳渐渐西垂，金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屋，却好像驱不散这屋里的阴霾。
　　房屋的女主人坐在陈旧的沙发上，身体微微颤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的哭泣声泄露一丝出去。
　　她对面坐着的是房屋的男主人，他穿着一身正式的西服，旁边放着擦得锃亮的公文包，正襟危坐，目带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艾拉，我要走了。”
　　“不……”艾拉不由得呜咽出声。
　　“我要走了。”男人面目坚定，即使是艾拉的泪水和哀求也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男人的毫不动摇激怒了艾拉，她愤怒地放下手，流着泪水低声喝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送死？！昨晚的惨剧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再去做无谓的牺牲？！”
　　说着她走上前，跪坐在男人膝前，双手紧紧握住男人的手，似乎是想要把他的心意拉回来。
　　“詹姆，不要去……我求你……你这样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詹姆轻抚着艾拉的脸庞，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又替她拢好凌乱的鬓发，无不温柔地说：“是的，我这样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不过，我去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我是想让这个国家的被奴役者们知道，还有一群人在为了解放他们而奋斗，为他们争取自由而奋斗。”
　　“可是……他们并不懂啊……”
　　“会懂的，最初的开始，不就是由数百名觉醒的奴隶发动的吗？”说到这里，詹姆情绪变得高涨起来，身体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起来。
　　“……我的演讲，会成为振聋发聩的呼喊，我的鲜血，会成为奴隶解放史上不可磨灭的勋章。艾拉，你不要哭，我为自由而斗争，即使我只唤醒了区区一个人，也许那个人，就是划破这黑夜的锐利光线！”
　　扶起含泪凝视他的艾拉，詹姆将她抱到沙发上，搂住她说：“艾拉，我爱你，可是我也爱着与我共同奋斗的兄弟姐妹，我更爱着那些饱受奴役和压迫的奴隶们。我们的躯体即使被帝国消灭，但精神永远与你们同在。”
　　詹姆与艾拉深深一吻，在她的唇边轻轻说：“永别了，艾拉。”
　　说完詹姆提起公文包，整了整衣着，阔步挺胸地走出家门。留下艾拉伏在沙发上失声恸哭，悲痛的情绪凝结在屋子里，久久不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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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塔比弗市是西博星的首府，也是西博星上最繁华的城市，罗德尼学院的甄试就安排在这座城市最熙攘的商业区。城市距离西莉亚家的村庄并不远，再加上尤娜邀她乘坐悬浮车出行，两人很快抵达了甄试会所在的广场。
　　直到从悬浮车上下来，西莉亚脑子里还是晕乎乎的，她平生第一次乘坐这样豪华的座驾，柔软的地垫、奢华的座椅，令西莉亚大开眼界。虽然尤娜自上车后就全程闭目养神，再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但西莉亚仍然鼓起勇气，想要将心中涨涨的感激之情告诉尤娜听。
　　“大小姐……”
　　尤娜漫不经心地从一旁服侍的管家手里接过与裙子同样材质的小坤包，另一旁的侍女适时地要为尤娜撑开阳伞，尤娜吩咐说：“在这里等我。”拒绝了管家与侍女们的陪同。
　　管家不赞同地说：“大小姐，不让随从服侍，这可不合老爷的教诲。”
　　“父亲只是要我来这里思过，并没有让你们像看囚犯一样看着我。”尤娜轻声说。
　　管家铩羽而归，只得去瞪那个跟小奴隶差不了多少的平民女孩。在管家先生严厉的眼神下，一旁正等待时机表达衷心的西莉亚不由自主地将阳伞接了过去。
　　广场上车水马龙，布满熙来攘往的人群，是西莉亚从未见过的繁华喧闹景象，她怯怯的挨着尤娜，又要为她撑伞，又怕自己弄脏了尤娜的华服，一时之间将自己拧巴出一个奇异的姿势来。
　　“……唉哟！”正当西莉亚烦恼之际，没防备被撞了一下。西莉亚生气地瞪了那个冒失鬼一眼：真是的！害大小姐的一小片发丝晒到太阳了！
　　那个冒冒失失的中年男人朝西莉亚点头致歉，他脸颊上透着奇异的潮红，面色隐隐有些激动，手中紧紧握着公文包，看上去与广场上其他闲逛的人们不大一样。
　　尤娜上下扫了一眼这个奇怪的男人，侧头对西莉亚说：“后退。”
　　只见这个男人越众走出，在广场中心的大喷泉旁站定，弯腰将公文包放到地上——
　　不好！尤娜暗道不妙。
　　广场上四散着的保安机器人也被这个男人奇怪的举动吸引，或者说，被这个男人高于常人的体温警示，纷纷聚集过来，将男人团团围住，做出警戒的姿势。
　　那男人不慌不忙，打开公文包，平放到地上——原来这是一个折叠凳子。男人站到凳子上，手中举着白色的扩音器，开始说话了。
　　“兄弟们、姐妹们！”
　　广场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地驻足，慢慢围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被保安机器人包围的男人。
　　“……备受压迫和剥削的奴隶同胞们！是清醒的时候了！”
　　“二十年前，我贝斯曼帝国在亚斯梅尔星系遭遇了来自宇宙深处的异族——科科族，为了保卫国土不被异族侵占，我帝国将士们前仆后继、浴血奋战，只为了不让国境线后退分毫，亚斯梅尔星系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战士们的鲜血！”
　　男人的手臂大力挥舞，他愤慨怒斥：“而今天，一群阴险贪婪，吸食平民和奴隶血肉的贵族走狗……”
　　西莉亚听到这里，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偷偷去窥视尤娜。但尤娜似乎并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她抬头专注地听男人的演讲。
　　“……在战士们拼死保卫的亚斯梅尔星系，将奴隶同胞们当做货物贩卖给科科族！将自己的同胞贩卖给异族！为了些许私利，与结下血仇的异族蝇营狗苟！”
　　人群中有抬杠的，大声笑问：“你这样为奴隶奔走疾呼，不会自己就是个奴隶吧！”
　　“我不是奴隶，难道就不能为奴隶发声？”男人反问，又继续说，“奴隶和贵族、平民并没有任何区别，人人生而平等，奴隶们的生命权、自由权也同样神圣不可侵犯！”
　　“哇！”西莉亚小小惊呼，竟不自觉地想要为他鼓掌了，收获到尤娜警告的眼神：“噤声！”她小声告诫西莉亚。
　　“……正是这样一群被人轻视的奴隶，在两年前，难以忍受贵族走狗的剥削，难以忍受异族的压迫，愤而揭竿，将这群吸血虫赶出了亚斯梅尔星系，建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自由领地！而他们依然自认是帝国的子民，唯一的诉求，不过是希望摆脱奴隶的身份，获得平等，获得自由！”
　　“我在此为他们向皇帝陛下请愿，请陛下宽恕那些贵族走狗加诸在这群可怜人头上的罪名，请陛下惩罚那些欺上瞒下的恶徒，请陛下解放帝国的奴隶，恩赐他们平等、自由的帝国公民身份！”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啊。”尤娜喃喃地说着，皱起了眉头。
　　“啊？我觉得他说的很好呢……”
　　尤娜对茫然的西莉亚说：“向帝国最大的奴隶主祈求奴隶的自由，他可寄托错了对象。”
　　“……我当然知道，我的请求不可能马上传递到皇帝陛下的耳朵里，我所盼望的景象也不会朝夕之间立刻实现，所以，我想要告诉那些还在忍受着奴役的奴隶同胞们，去往亚斯梅尔星系的自由领地吧！那里人人平等，没有压迫，正是追寻自由、平等的人们梦寐以求的桃源之乡啊！……”
　　正当男人慷慨激昂，人群也被他的演讲纷纷打动，开始窃窃私语时，一队警卫小跑过来，领头的警卫队长挥舞指挥棒，围绕着男人警戒的保安机器人便散开来，警卫队长一边骂保安机器人“没用”，一边上前将男人从凳子上一把薅下来。
　　警卫们上前捂住男人的嘴，对他拳打脚踢，警卫队长面对人群，疾言厉色地警告道：“你们绝不可听信这人的胡言乱语！这人是登记在册的乱党，曾参与多项刺杀贵族的恐怖行动！昨夜在清剿行动中侥幸脱逃，今日竟然还敢来这里蛊惑人心，真是自投罗网！”
　　又说：“科科国自从遭遇战后，就与我帝国保持友好往来，再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的摩擦。今年科科国大王子即将与我国建立正式外交关系，此阴险小人在这里散布友邦的流言，无异于给我帝国国威抹黑！”
　　说完一把抓住男人的头发，令他抬起头来。男人的脸已经被打得青红交加，淤肿不堪，警卫队长吓骂道：“现在向帝国公民忏悔你的罪行，我会向大法官求情，饶你不死！”
　　男人露出了奇怪的微笑，像是欣慰自己终将死得其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道：“自由万岁！……平等……”
　　没等他话说完，警卫队长冷漠地一棍抽向男人的脑袋，男人喷出一口鲜血，扑倒在地，抽搐了半天，再不动弹了。
　　“人群散开，不许集结！”警卫队长一声令下，警卫们拖走男人的身体，保安机器人开始驱赶人群。人们不敢反抗，或许也是被刚才的情景吓住了，不等被驱赶到自己，便匆匆离开了广场。
　　只有尤娜带着西莉亚站着一动不动，有保安机器人来到她面前，反复说：“二级警戒，请您离开。”
　　“你无权命令我。”尤娜轻声说。
　　保安机器人的摄像头上下扫描了尤娜一遍，在数据库中检索到尤娜的贵族身份，乖巧地侧开身体，机械的声音向她致歉：“抱歉，小姐，打扰到您，您请自便。”广场上的保安机器人已共享了尤娜的身份数据，纷纷为尤娜和西莉亚让开道路。
　　尤娜伸手将西莉亚拿着的阳伞收起，挂到自己手腕上，另一只手牵住西莉亚的手。西莉亚被尤娜纤细柔软的手握住，脸嗖得涨红了，她觉得自己的脑袋简直就像快要烧开水的水壶，蒸汽要从自己的耳朵孔里喷出来。
　　对西莉亚的激动毫无察觉，尤娜嘱咐她：“不要松手。”
　　我当然不会松手！西莉亚在心中大喊。希望您牵着我更久一些！她心里膨胀的欢愉已经将刚刚恐怖的场景挤了出去。
　　尤娜牵着西莉亚的手，昂首提胸、目不斜视地向广场另一面的甄试会场走去。
　　她只是在路过那一滩鲜血时，轻轻地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