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等星》薛梦啖

2、第1章 初次见面

　　西博星的夏天十分炎热，正午火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热气蒸腾，就是树上的蝉也被蒸得偃旗息鼓。
　　传单派发员卢克觉得自己脚都要被烫出水泡了。要不是酒馆催帐催得急，他才不想接这活儿，大热天的来这乡下地方贴海报呢！卢克心想，把手中提着的一捆海报重重地掼到地上，激起灰尘无数，又提着浆糊罐子，拿刷子胡乱地搅拌几下，在墙上随便涂了涂，将海报一张张贴了上去。
　　……白底大黑字的海报，还印个老头的大头照，怪瘆人的……做完今天手上的工作，拿了钱又能在酒馆赊几天帐……卢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应付差事，正出着神，冷不丁耳旁传来孩童的声音：“……机动装甲……师……学生……”
　　卢克吓得手一颤，浆糊都差点从罐子里晃荡出来，转头一看，见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站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盯着海报读字。
　　是这村里的农奴孩子吧？卢克原本懒得理她，却又嫌她在旁边翻来覆去也念不通一张海报碍事，挥手驱赶女孩：“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奴隶，大热天的你不去地里帮贵族大人干活，在这偷懒耍滑，小心管家拿鞭子抽你！”
　　“我不是奴隶！我叫西莉亚·列维！”
　　这女孩一头乌黑的短发，身材高挑瘦削，穿着略大的背心和短裤，不高兴时两侧脸颊鼓起来，撅起嘴来有几分可爱。
　　卢克“哈”的冷笑一声，现在不满自己身份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他说：“你不是奴隶，难道还是这村子里的村民？这么大孩子了这几个字都不认识，没上过学吧？自己给自己编个姓氏就不是奴隶了？你糊弄谁呢……”
　　女孩西莉亚低下头，有些丧气了。她趿着一双草鞋，原地蹭了一会儿灰，又凑上来问：“大叔，那你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卢克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她。
　　西莉亚便说：“你也不认字喽！你该不会是奴隶吧？难怪这么大热天的出来干活儿呢！”
　　卢克本就热得烦躁，又被这女孩嘲讽一番，气得将刷子往浆糊罐中一撴，一只手重重得拍在海报上：“谁不认识字？！罗德尼私立机动装甲专门学院西博星分院！不限年龄、不限出身、招收新学员！”拍的太用力了些，一张没粘牢的海报便从墙上飘落下来。
　　西莉亚也不在意卢克粗暴的态度，指着海报左上角那张正襟危坐的证件照开心的拍手说：“啊！我知道了！原来这个秃顶老头子是罗德尼大师！”
　　“你还知道罗德尼大师……”卢克翻了个白眼。西莉亚骄傲地说：“我当然知道啦，他是咱们帝国最最天才的机甲设计师，发明了好多好多厉害的机甲。总有一天，我也会去驾驶他设计的机甲的！”
　　“你还能有这一天？我可瞧不出来。”
　　西莉亚俯身捡起被卢克踩了一脚的海报，拂去上面的尘土，满不在乎卢克的挖苦：“一定会有那一天的，你看，我不是有机会去这个机甲学校上学了吗？”
　　卢克嘲笑道：“这种野鸡学校，谁去谁倒霉呗。这什么破大师，早就身败名裂了，在首都星招的几十个女学生，天天在外头驾驶机甲搞表演赚钱，都说她们是一群陪酒女！估计呀，现在来西博星开个分院，就是为了骗一笔学费就会跑路喽！”
　　西莉亚听卢克说了一通罗德尼大师的坏话，冲他做了个鬼脸，揣着捡起来的海报一溜烟儿往家里跑。
　　列维家在村子的边缘，周围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西博星盛产的珍珠稻郁郁葱葱。由于珍珠稻需要人工种植，所以在这个村子里居住的大部分都是此地领主奥古斯特家族的奴隶，列维家就是以为农奴提供饭食为生。
　　进了家门，西莉亚先捧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几大口水，舒了口气，大声喊道：“妈妈！妈妈！”
　　“西莉亚，跟你说过好多次了，不要大声嚷嚷呀……”西莉亚的母亲罗伦停下手中的活计，从里屋慢慢走出来。她是一个温良柔和的妇人，生活的贫困和辛劳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但尽管如此，仍能看出她年轻时是一位出众的美女。
　　“你看！”西莉亚得意洋洋地将海报展开，“我可以去学驾驶机甲了！”
　　罗伦习惯性将手在围裙布上擦了擦，接过海报仔细看起来。
　　“妈妈，你以前总说我没有报名的资格，但是现在这个学校可以！它说不限出身的招生呢。”
　　罗伦看了一眼按捺不住兴奋的西莉亚，将海报放到桌上，慢慢坐下来，柔声道：“西莉亚，妈妈觉得……你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脸上飞扬的神采消失了，西莉亚不可置信地问：“为什么？”
　　罗伦更加地放缓了语气：“首先呢……上学需要很多钱，妈妈没有这么多钱……”
　　西莉亚气得满脸通红，母亲的拒绝令她难以接受。怒道：“每次都是这样，没有钱没有钱！小时候就是告诉我没有钱去上学，所以我现在好多字都不认识！别人都以为我是农奴，没资格去上学！”
　　“西莉亚，你听妈妈说，妈妈没有不想让你去，只是希望你能一直待在妈妈身边，驾驶机甲实在太危险了，你不想让妈妈担心的，对吧？”罗伦拉住西莉亚，轻轻环住她。西莉亚却听不进这些话，又气又急的她已经抑制不住委屈，流出眼泪来。她倔强地甩开罗伦的手，紧抿着嘴唇，恶狠狠的擦拭脸上的泪水。
　　看着女儿哭泣的样子，洛伦心中亦是酸楚不已：“西莉亚，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你的愿望，妈妈怎么会不放在心上呢？但是妈妈告诉过你的，你的爸爸就是机甲驾驶员。他就是在巡查边境时失踪了……”说到这里，罗伦也鼻子一酸，声音变得哽咽了：“妈妈怀着你，一个人把你生下来……妈妈很辛苦，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
　　心中升起的愧疚与委屈交织在一起，西莉亚不能再指责母亲的拒绝。“你每次……每次都这样……”西莉亚哭着说不下去，抓起桌子上的海报冲出家门。
　　西莉亚擦着眼泪，在村里漫无目的的乱走。太阳太过炽热，龟裂的田地里珍珠稻有些发蔫，这时正是午休的时候，忙农活的村民和农奴都在家中休憩片刻。热气令西莉亚又渴又烦，她走到村里的小水渠边，捧起一把水扑在脸上。
　　清凉的水让西莉亚稍稍冷静下来，她索性在水渠边坐下，脱了草鞋，将双脚浸入水里。她盯着水中的双脚，先是慢慢拨动流水，然后轻快地拍打起水花，又揪几根手边的野草扔到水里，用水花驱赶水面上打旋儿的草叶。西莉亚“嘿嘿”笑着自得其乐，她真是一个容易快乐起来的孩子。
　　“喂。”
　　西莉亚闻声转过头，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一个女孩子。女孩子身边站着几位捧盘打伞的侍女，坐着的地方铺着有金色藤叶花纹交织的黑色毯子，全身罩着淡紫薄纱，只露出一双美丽的深绿眼睛，手里握着一支钓竿，鱼漂浮在水面上。
　　“啊？”西莉亚傻傻的回应。
　　“你不要玩水了，会吓跑我的鱼。”女孩子的声音轻灵动人，西莉亚觉得她的声音像自己挂在窗前的风铃一样动听。
　　“水渠里没有鱼。”西莉亚说。
　　女孩子叹了一口气，解开纱罩，说：“我只是还没有钓上鱼，你怎么知道没有鱼呢？”
　　她长得真好看。西莉亚想。她在村子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又漂亮又……西莉亚为这个女孩子想了半天褒美之词，又……衣裳又好看。
　　女孩子见西莉亚只是傻呆呆地看着自己，觉得很是无奈。又见西莉亚的眼睛红肿，便说：“你哭了吗？”
　　西莉亚回过神来，低下头“嗯”了一声。
　　“你过来。”
　　西莉亚连忙把脚在草地上胡乱蹭干水，走近几步便“噗通”一下跪坐在地。
　　女孩子忍不住笑起来：“为什么要这样坐。”
　　西莉亚老实回答：“我看到村子里的人见贵族大人们都是这样坐的。”
　　“你不是奴隶，不需要这样。”
　　“村子里的人都说，我家欠了很多钱，可能快要把自己卖给领主还债了，我先练练感受一下。”
　　西莉亚的话逗笑了女孩子，女孩子说：“我就是此地领主的女儿尤娜·奥古斯特，我承诺不买你做奴隶。”
　　啊！”西莉亚小小惊呼出声，“您就是大小姐！”她惊慌地伏下身体，蜷缩在地上。夸张的动作再次逗笑了尤娜，她说：“好了好了，快坐好。”
　　西莉亚便老老实实屈膝坐好。
　　尤娜问：“你为什么哭呢？”
　　西莉亚说：“我妈妈不许我去上机甲学校……她说没有钱。”西莉亚把手边揉成一团的海报慢慢抚平，心中的委屈又漫延上来：“以前妈妈告诉我，去上机甲学校的都是贵族大人们，平民一万个人里只有一个，我肯定没有这个天分，我都听她的话。可是，今天有一个学校不限出身招收学生，我有这个机会了！妈妈还是不允许我去……她又说没有钱，又说担心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我……呜……”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尤娜伸手把海报拿过来看。白底的海报左上方印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秃顶老头正襟危坐的黑白证件照，下面写着“鲁思·梅斯菲尔德·罗德尼伯爵（机动装甲设计工会认证大师）”，右上方是几行加粗的黑字：“罗德尼机动装甲专门学院西博星分院”、“招收新学员”、“不限年龄”、“不限出身”。
　　海报的下方是几张人型机甲展示图和学员训练图，图片旁标注了：“罗德尼大师最新设计机动装甲，全新的神经元连接方式！更高效的机动装甲驾驶方法！”又用加粗的黑字写了“快来实现梦想！！！”
　　尤娜看着手上这三个硕大的惊叹号，又看了看西莉亚兔子般的红眼睛，说：“你想去这个学校吗？”
　　“嗯。”西莉亚乖乖地点头。
　　“去机甲学校都要先甄试的。如果甄试没有通过，还是不能学习机甲呢？”
　　西莉亚抽了抽鼻子，有点不甘心地说：“那我就回来，把自己卖给你做农活……”
　　尤娜抿嘴一笑：“那我们就一起去吧，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