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酆都借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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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铺屋檐上，躺着一具鲜血淋漓的红衣尸体，而尸体旁站着两鬼，一紫衣一红衣。
红衣鬼与那具尸体长相一般，此刻听着新娘子在街头哭天抢地，顿时心如刀割，索性扭头不看。
“恩公，言星在此谢过，这副拙躯你若不嫌弃就拿走吧。”红衣鬼犹豫了一下，施礼道:“酆都水深，恩公不要久留。”
“多谢提醒。”洛希摸了摸鼻子，目送红衣鬼晃晃悠悠飘往冥界之门，他转头见苦主留下的躯壳，片刻无语，这被打的满头鲜血，身上也没处好地方，他借此投身，未免也太凄惨了吧。
远处传来洞箫浑厚悠扬的乐声，随之相伴的是男人的歌声，低沉中带着点沙哑，仿佛正在警示听歌的人，隐隐间听清他唱的两句:
“有地名酆，人鬼各半。
一入此间兮，神仙难救。
天作囚笼，人是困兽。
前行幻流兮，后踏虚舟。
……”
长街尽头，有零星几人围着唱歌谣的戏班子，那唱曲的人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卖艺人，既没有沾魔气，也不是仙途中人。他唱罢一曲，向仅有的几个看客抱拳而笑:“这曲《虚舟谣》是贵地的民谣，唱不恰当处，望多担待。”
看客陆陆续续将几个铜板扔进一半铙钹里，铜板在铜金色的铙坑里打了个转，终是躺在了少得可怜的钢镚里。
待人走完后，那戏班子的领头拍拍唱曲人的肩头，苦笑道:“明天启程离开这里吧，死气沉沉的一座城，没几个人看戏听曲。”
几人看着铙钹在发愁，突然，领头手上沉了沉，一锭分量足的银子落入铙里，哐嘡一响，戏班子人惊望去，只看见一个穿黑斗篷的背影，风里，传来少年微不可闻的笑声。
洛希穿着斗篷遮遮掩掩回到远处，远远见一孩子拿着木面具左顾右盼还是那处等，他不由一笑，凑近了去。
冥小九猛然见颗血淋淋的脑袋出现，吓得面如白纸，一时不能动弹。
“洛希！”荆云倒是认出来了，木头脸上却也是惊诧无比:“你真的要这副狼狈不堪的残尸？”
洛希无所谓地笑道:“缝缝补补又三年嘛……”
酆都城郊，唯有一座歇息的破庙，里头神像无不缺胳膊少腿，有尊石像的脑袋还孤零零倒在了桌子底下。
庙里头横七竖八摆着几口棺材，也不知有没有躺在里头的主儿，看起来煞是不祥。
“怎的出了城就这么大的太阳！”荆云木头脸上表情浮夸，渐渐不耐:“洛希，你都磨蹭了两个时辰，这具破烂不堪的尸体莫不是被你捣腾坏了吧！”
棺材后头，没有答声。
只微微闪现着一些幽光。
冥小九坐在门槛上，双手抵在膝上，支撑着下巴，没有荆云咋咋呼呼的吵闹。洛希分配他望风，他便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前方，虽然他也不认为这荒郊野岭，还会真有人出没。
“呃……”冥小九望着前方发了会儿呆，突然瞳孔放大，愣愣地道:“大人……有人来了。”
荆云探头一看，果然大路上一队人马径直而来，当下一惊，脑袋飞速运转，想方设法:“我们扮鬼将他们吓走吧。”
“没用的。”冥小九立即解释:“放在别的凡间之地这法子或许有用，但是这里是酆都，鬼比人多。”
荆云不由慌了，四处乱窜，见洛希还没反应，有些恼火冲到了棺材后头，却见留着些闪光的药石，地面上空荡荡的，哪里有半个鬼影。
“该死，那遭瘟的魔头跑了。”荆云咬牙切齿，下一刻，它竟被人一把揪住，抬头一看，是冥小九。
外头人脚步愈近，千钧一发之时冥小九拽住荆云飞快钻进了一口棺材。
洛希早已补好了尸体，这身体是死尸，外伤缝缝补补，大不了像现在一样，额上留了块朱砂印。
但难就难在驱逐死气。
他往后少不了跟神仙打招呼，要掩人耳目势必需将尸体修复生机。洛希手艺荒废许久，有些生疏，费了一个多时辰，还修补的符合心意。
就抛下两个同伴，在大路上晃两圈，正巧碰上一家茶摊，便走进去要喝茶。
店家见他衣裳带血，皱着眉头不想招待，就要借由头赶人。
“店家，你这敞开大门做生意还有不招待客人的道理？”洛希笑道。
店家老板也是人精，不愿把话往自己身上揽，指着另一群衣着不凡的客人，边陪笑道:“哎呦，还真对不住了客官，现在那些老爷包场了。”
“这样啊～”洛希本只为有趣，故来喝茶，听店家的话，便往那群低头丧气的华服老爷看了一眼，提腿要走，刚转身背后突传来一声惊呼:
“少爷？”
茶摊上另一些喝茶的人，再生见到第一批人，竟然就扑上来抱住他哭的肝肠寸断。
“我的儿啊！”那美貌妇人依在他怀中大呼。
“……”
完了。
中头奖了。
洛希想，大约是碰到原主柳姓公子的家人了，见十几口人迅速过来围着自己又哭又笑，又称他或儿子或侄儿，嘴角那三分笑容也稍为僵硬。
他洛魔两世为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做了人家儿子和晚生。
“星儿，为父听王四传来的噩耗，此番就去请张天师为我们做主，只当你……你人没事就好！”男人身形矮胖，穿一身质地很好的绸缎衫子，满脸濡湿，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略显敦厚。
那妇人目光温柔，含着泪光，转而心疼的伸手摸了摸洛希额上的朱砂印，带着哭腔骂道:“准是王应说的那群畜生做的！你从小哪有遭过这种罪！”
洛希不知道如何应付，便装出一副云里雾里的痴呆模样，不管旁人说什么，都茫茫然只听不说。
“王应！”妇人回过头，看向远处人群最外围的仆役，狠声道:“等会儿你便做指证，我们去请张天师，定要叫那群畜生出不了这酆都城。”
众人七嘴八舌之中，洛希大概摸清了些信息。
他这身体的原身，姓柳名言星。
这位柳言星公子家里是酆都一带大乡绅，今天正好是他与青梅竹马的大家闺秀成亲之日，谁料出了这浑事。于是，就要去请位名声斐然的天师替他报仇。
洛希跟着妇人的目光看过去，见叫王应的仆役也脸色忽青忽白，僵直不动，一双手揪着袍角不知往哪里放。
哟！这不是收礼金的账房先生吗？
“少……少爷……”王应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王应，你傻了不成！”柳母叫了几句没得到回应，立马呵斥。
王应这才艰难点头:“夫人，小的听见了。”
“星儿，咱们回去。”柳母又和善的道。
洛希也没拒绝，任着仆役将自己扶上一顶青花小轿，轿帘一打下来，只剩他一人。洛希顿时从柳言星的身体飘了出去，兀自往破庙方向飘了过去。
棺材里头，一片漆黑。
冥小九趴在缝隙里观察情况，荆云没了位置挤，看不到外面，心急如焚，一个劲催促冥小九让开。
“啊……”
冥小九白着一张小脸缩回来依着棺材，重重喘气。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才挤出句话:“死人了……”
“你这冥界少主是不是被掉包的，还怕死人？”荆云又是一阵嘲笑，它倒真好奇外头的状况了，它体量小，有只是块木头，凑到缝隙前看也不易被发现，它探头去看，心中顿时蹦出一句:真他娘有想法。
他们脑袋顶上，吊了一串尸首。
皆是白衣白鞋，鲜血源源不断沿着白色的袍淌下来，流在棺材盖上。
荆云没来得及躲，有几点溅在荆云的木头脸上。
它索性探出去了，眼前的尸体们，脸被人用利器一刀削了，血肉模糊，隐隐见到森森骨骼，恐怖至极。
麻绳挂在梁上打个圈再套住人的脖子，眼下就有十几个没脸的人并排悬在了这里。
然而除了这些尸首，庙里再无旁人。
“……”
门口传来一阵窸窣，荆云屏住呼吸，擦亮眼睛，想要一睹始作俑者的面容。
却见一袭紫衣率先，后面拿绳子牵着一只牯牛，紫衣人一进来就颇为惊诧地呀了一声。
“你可算没跑！”荆芸说着从棺材开口挤了出来。
“一、二、三、四、五……统共十九具，想不到，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原来这么凶残啊。”洛希走到尸体们面前，脸上收敛了几分玩味，沉声道:“这些人是那日酆都流砚阁的修士。”
荆云哼声:“不是我们做的。”
“那这是谁干的？”
“我……”荆云一时又支支吾吾，它总不能说刚才它躲在棺材里什么也没看见吧，它眼睛左右飘忽，嘴上笃定地道:“那个凶手一阵黑影似的，看不清楚。”
“一阵黑影似的？”
“嗯。”
“杀了十几个人？”
“嗯……”
“还用绳子吊着凌虐而死呢？”
“……”
洛希指着冥小九:“小九，你来说。”
冥小九昏昏沉沉从棺材里站起来，脸色苍白，闻言抬头茫茫然看着洛希，待要说明情况，脑袋刹那间沉重，仿佛有只手一直按着，他伸手往头上摸了摸，一片虚无。
洛希眉目一凝，伸掌想要拉住冥小九，那孩子却像拔了根的稻草人，一头栽了下去。
洛希奔过去查看冥小九的状态，面无表情。
荆云不知怎的却觉气氛压抑，它难得正经:“这魂不在体的样子，莫不是被邪鬼操纵呢！”
“没错……”洛希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酆都城果真藏龙卧虎，他既然想玩，我便陪他玩玩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酆都借尸（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