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党西子与白鹿洞与结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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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党西子好像脑子不太好。
她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无非就是听力奇差，并且结巴。
讲话总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慢吞吞地讲出来，有时候卡住了，就憋得小脸通红。
除了她长着一张好看的脸之外，我暂时没发现别的优点。
——《党西子的阅读方法》世界
“去乡下住？不行。”
咖啡厅。
井智雄看着桌对面自己冷漠地一口拒绝的妹妹，右手揪着胸前的浅灰衬衫，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真不愧是我妹妹，世界，你这是不给哥哥活路啊。”
被称为世界的女孩子目光从漫画书上挪开，抬脸，漂亮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度你的蜜月，关我什么事。”
“什么度蜜月！我是去调研任务，去日本跟你嫂……去考察！”井智雄一拍桌子，算得上英俊的脸上表情严肃认真，就差没写上“老子热爱工作”了。
看看，看看。
嫁出去的哥哥泼出去的水。
世界：“好的，不是蜜月，是工作。所以说，你去工作你的，我在这里生活我的，有什么问题吗？”
井智雄工作的公司，是一家非常有知名度的时尚杂志，号称国内时尚界的五块金砖之一。他平日的工作虽然辛苦，但也苦中作乐，每次出国出差也权当旅游了。
“这次我去了之后，估计大半年才能回来。阿界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啊。”井智雄语重心长地看着世界。
如果不是那双深邃的眉眼里，透着浓浓的大尾巴狼似的狡猾气息，说不定世界真会相信了。
“那你把我送到人生地不熟的不知名山沟沟去，就放心了？”
“什么山沟沟，说的你老哥这么像人贩子。是你嫂子的老家，白鹿洞。”井智雄一提到自己的妻子，就忍不住翻开手机相册，哗啦哗啦然后给世界看。“漂亮吧？这个地方是不是很漂亮？”
照片上三分之二的地方都被两人的甜蜜合照挡住了，只留下一块小小角落，看起来还像是室内。
这看得出个鬼哦。
世界看着自己井·秀妻狂魔·智雄的哥哥，一时竟不知从何吐槽起。
“怎么说呢……”
其实她也不是打死都不愿意去，这个叫做白鹿洞的县城被哥哥吹得上了天，其实她也有点好奇它的庐山真面目。
只是突然要转学，和朋友们分别，让她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那家伙会哭吧？
她脑海里浮现了一张女孩子的脸，想象着与她分别时的情景，竟然忍不住鼻子酸酸地笑了起来。
“我倒也不是打死都不愿意去，但是我去了那边，谁给我做饭？”
井智雄嘿嘿一笑，贼兮兮地凑来：“就是你嫂子的妹妹，她照顾你。”
“嫂子她不是独生子女吗？”
“表妹，表妹。叫党西子，挺乖巧的姑娘，特别听话。”井智雄喝了口咖啡，望着妹妹的眼神越发鸡贼。
世界皱眉：“那我同学他们怎么办，他们会想我的。”
井智雄连连摇头：“放心，不会的。”
“……不去了。”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哥哥逗你玩一下嘛！！司嘉他们肯定会想你的！”井智雄连忙起身拉住妹妹，赔着笑脸。
“好笑吗？”世界虽然语气淡淡的，但听到司嘉两个字唇角扬了扬。
“不好笑。”
“你要不是我哥哥，我早就锤死你了。”世界对他笑得格外灿烂。
“那我真的是祖上有光了，能成为世界大小姐的哥哥，简直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这位男士，请你克制一下自己。”
到最后还是答应去了。
毕竟是妈妈亲自打电话来，让自己不要哥哥为难。
反正只是三个月而已，学校那边妈妈也已经帮忙办好了，连机票都买好了。即使是在意大利行动效率也这么快，不愧是妈妈。
时间是十二月一号，五点钟的飞机，世界提前两个半小时出发，凌晨四点就到了机场。
这是她的习惯，做任何事情都会计划好时间，往往提前些出发，免得路上被什么事情耽误。
司嘉果然也来了。
矮矮的小个子，暗蓝色长裙下踩着两双笨重的长靴，一手压着头上差点被风吹走的暗蓝色渔夫帽，一手在马路那头朝世界兴奋的招手。
“阿——界！”
司嘉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自从三岁搬来了星城后，两人就奇迹般的成为了幼儿园、小学、初中同学，现在高中虽然分开了，也只是隔壁班而已。
两人一高一矮，性格一静一动，头发一黑一金。长相虽然都算漂亮，却也各有特色。
如果说世界是虽有瑕疵却显剔透的琥珀，那司嘉就是海蓝宝石，让人第一眼就惊艳。
琥珀颜色温润，温暖清秀，虽然并不完美，却越看越有味道。
而海蓝宝石却能让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瞬间沉沦于它美丽纯洁的蓝色。
如果把一些包括海蓝宝石在内的彩色宝石摆放在一间昏暗的房间中，你会发现其中相对最闪亮的那粒一定是海蓝宝。
海蓝宝石在不甚明亮的环境中表现得非常抢眼，透明且更显闪亮。
司嘉也是这样，仿佛是被上天眷顾的女孩子，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像是出自上帝之手怜惜的精雕细琢，连脸颊上几粒小雀斑也显得精致。
偏偏司嘉的家境也好，父母是跨国公司的高层，从小衣食无忧，虽然少了父母的陪伴，但从小在世界家长大，也从未缺少关爱与陪伴。
被身边所有人宠爱着。
她的人生简直好得让人嫉妒。
但世界不会嫉妒，她希望司嘉永远被爱，永远幸福下去。
来送她上机的宝石般的女孩子，正在机场外面语重心长地托着她的手，扬起脸眨巴着大眼睛，眼圈有些泛红。
“阿界啊，到了那边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受委屈……”
前几句格外煽情，她一双蓝色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世界，不舍之外，隐隐氲着世界看不懂的情绪。
世界忍不住酸了鼻子，可到了后半句，司嘉又弯起一双笑眼，开始不正经起来。
“……也别忘了阿娘我阿。”
“司犬犬，我觉得你有时候真应该去当演员。”
犬犬是司嘉的外号，因为她小时候浅金色的头发总是微卷着，像极了世界外婆家的金毛狗犬犬，起初这么叫她还会撅着小嘴生气，但慢慢的不知什么时候，她不但不反感自己这么叫她，还总是笑眯眯地一副享受的样子。
有时候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自己，真的像一只很乖巧的小狗。让人忍不住要好好关爱它——
司嘉现在又露出了那种表情，眼神巴巴地望着世界，又抿唇笑着，伸长了胳膊去捏她的脸。
世界嘴上嚷嚷着哎呀你这个小矮子，却也默契地低了低脖子，任她搓圆捏扁。
反正三个月见不着呢，就让着她一回吧。
嗯，又小又软，是跟往日一样的手感。司嘉看着异常乖巧的世界，突然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要从方才就隐隐不安的心里倾泻而出。
我的世界终于也有要离开的一天啦。
这是她们十二年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以前即使是过年的那几天，也是两家人一起过的。
原本沉在心里的难过一瞬间汹涌澎湃，直接从心底冲到了眼睛，鼻子。
世界再睁开眼睛，却发现原本正笑着的司嘉垂着脑袋，暗蓝色渔夫帽圆圆的帽顶对着自己，伸手一揉，才发现她躲在帽子下面啪嗒啪嗒地掉着泪。
满手的咸涩液体。
“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世界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都带了些鼻音。
她伸出手把帽子摘掉，在司嘉浅金色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一把，结果小东西越哭越可怜，含含糊糊的嘴里念叨着什么，还夹了两句英语。
“好啦……我走了，你跟叔叔阿姨保重身体！”
再不走怕是走不了了，世界吸吸鼻子，看着嗯嗯点头的司嘉笑着转身走向机场。
世界踏进大厅门时回头，看到人流里立着那个女孩子，一直目送着她直到消失在视野。
世界拖着行李箱，踏上了旅程。
并不是旅程，大概是苦行。
出了机场，世界直接打车到了事先哥哥告诉自己的客车站。
到站，买票，吃饭。
这是世界第一次坐大客车，在闷闷的嘈杂的车厢里颠簸了一路。
下车后，世界立马拨通了党西子的电话。
嘟嘟，那边很快就接了，却不料刚接通就被挂断了。
刚张开的嘴唇不满地闭上，世界皱眉，怀疑地看了屏幕一眼，是不是刚才自己不小心挂断了？
她正打算再拨过去，就收到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我现在就来接你。」
发件人是党西子，看样子不是自己挂断的了。
那为什么又要说对不起？既然对不起为什么刚才要挂掉电话？
世界满腹狐疑地盯着屏幕，接下来又收到一条信息。
「你现在在哪呀？」
世界抬头打算看看自己在哪个位置，告诉她。目光却不经意瞥过远处的卫生间，接着想到了什么，噗嗤地笑了出来。
这位党西子姐姐，不会是刚才在上厕所吧？上厕所确实也不方便接电话。
那倒也情有可原了。
「我在一号出口」
世界没打标点符号，她向来懒得打。
「好的。」
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对方规规矩矩像老干部似的语气，世界在大巴上对党西子模样的想象又开始了。
该不会是个比自己大十岁，戴着啤酒瓶底眼镜、皮肤黝黑穿着格子衬衫水晶凉鞋的姑娘吧？
世界的想象力很好，脑海立马就浮现了一张栩栩如生的、古板苦闷的脸。
可别吧，没有共同话题怎么同住屋檐下。
世界撇了撇嘴，拉着行李箱往远处大大的「一号出口」走去。
指尖摁在屏幕上，她将嘴唇对着屏幕下方，一字一句地说：“哥，我到车站了。”
滴。语音消息瞬间发送了过去。
接着她又发了条语音过去。
“那个党西子姐姐，是不是比我大很多啊？”
结果没能等到井智雄的回复，问题的答案就急匆匆地跑来了。
「我看到你了。」
「就在对面的马路上。」
「我过来了。」
发件人：党西子。
世界猛得抬起头。
和想象中不一样。穿着规规矩矩的蓝白色运动校服的党西子从纷纷攘攘的人流中穿过来时，世界甚至惊艳了一下。
一个很瘦，瘦得让人替她的健康担心的女孩子，宽大的校服简直像是披在身上。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世界跟前，身后是温暖的光线和人流。
她小小的脸显得稚嫩而纯洁，鼻尖还被冻得通红。头发长到过肩的位置，发色浅浅的。
校服一只袖子因为跑得太急被蹭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奶白的皮肤。
远处跑来时还没觉得，但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世界才发觉自己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好小。
好小！
你谁阿？
世界差点就要和蔼可亲地问她叫什么名字，然后再把她带到车站广播站去找妈妈，下一秒却被扯住了衣角。
“嗨。”
这是世界第一次看到党西子，只是一瞬间，原先脑海里那个皮肤黑黑的粗糙女孩子形象立马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微妙的，像是路过彩票店随意买了一张彩票、却发现中了千万大奖似的心情。
党西子见到世界跟她打招呼，她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目光认真地仰起脸：“世、世界……对不起，我、我、我来晚了……”
声音很小，孩子似的软软糯糯，又有点含糊不清。
瞧把孩子累成什么样了，话都说不利索了。世界心想，同时也暗骂自己太残忍。
党西子长得太小了，世界完全没办法把她当成自己的“姐姐”，脑子里对她的默认称呼从党姐姐变成了小朋友。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现在该去哪儿？”世界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她，勾出一个温和的笑。
党西子这会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却依然缩着肩膀怯生生地说：“去、去坐……车。我、我，我带你去……”
世界看着她，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看样子是个内向的小朋友。
世界跟她肩并肩，时不时打量一下身边慢吞吞迈着步子的党西子。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腿长的为难，要跟上党西子的节奏，除非她砍掉一截腿。
慢慢的两人开始一前一后地走，原本要带世界去找车子的党西子反而跟在后面。
“售票阿姨说车没了。”
去县里的小巴最后一班十分钟前走了，两人只能打出租车。
尽管已经凌晨三点，但车站外还是灯火通明，站口不远处就有一排排出租车，忙忙碌碌地等着拉客。
但去白鹿洞那个小县城，路途不短，这么大晚上的又要离开市区，没什么司机愿意接活。
有什么办法，挨个挨个的问吧。
世界一回头就看着身后被差点被推开的车门撞得东倒西歪的党西子，连忙牵住她的手，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党西子，她叹了口气说：“你跟紧我。”
怎么搞得自己才是姐姐一样。
党西子乖巧地任她牵着：“嗯……”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位司机愿意接活，不过要算往返费用。一口本地口音的大叔在车窗里对世界摇了摇三根手指。
三百，也不贵。
世界麻利地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却看到车门外犹犹豫豫的党西子。
“怎么了？”世界打开车门。
党西子低声说：“贵、贵……”
世界当然知道这位大叔肯定宰了自己，但事已至此，总不能随便找个公园长椅就睡了吧。
她把党西子拽上车：“没关系，不然就要睡大街了。”
听到“睡大街”三个字，党西子乖乖地坐好了。
“美女，具体去哪个东桥哪个县啊？”司机大叔问。
东星屋这座三线城市被周围大大小小的村镇包围着，白鹿洞就在东边的东桥区域。
“叔、叔叔，麻、麻烦你……麻烦送我们到……”
党西子的语速是真的慢，声音稚气未脱软软绵绵的，说话还总是一顿一顿的，这一点让人听着格外难受。
世界此时才恍然大悟，看向党西子的眼神有些变化。
这位朋友是结巴？
是结巴阿。
世界从后视镜看到司机大叔有些不耐烦的眼神，忍不住说：
“到白鹿洞。”
车厢安静了一秒，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了眼后面的两个女孩子，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世界一眼，心想这两个女孩子都怪好看的。
世界正弯着眼睛笑眯眯地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他没了刚才的脾气，好气又好笑地说：“一开始就你来跟我说嘛，后面车都在催了。”
滴滴！果然听到后面的鸣笛声。
党西子的脸羞窘地红到了脖子，耷拉着脑袋。
“对、对，对不起……”
声音这么小，你想说给谁听。世界想。
总之司机大叔大概是没有听到的，他一边骂骂咧咧地问候着鸣笛的车主祖宗十八代，一边利索地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发动了，党西子赶紧在车座上坐稳，双手紧张地找来找去，直到摸到口袋里那小小的钥匙包。雪白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包，生怕它飞走了似的。
世界看着她的样子扬了扬唇。
自己这个结巴的小姐姐，怎么这么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党西子与白鹿洞与结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