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有信》傲娇老白龙

2、十月

　　“老师！”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许嫣和黎如。
　　这天是下雨天。十月有微寒的水汽，地面淋漓，万物潮湿，七中教学楼前那株笔直的水杉被浇得失魂落魄，大课间也取消了。
　　听到声音的时候，孟珊正在改默写，改到心浮气躁，刚刚教过的《阿房宫赋》第一段，“二川溶溶”硬是被写成了“二川融融”，再一翻封面的姓名，又是“曲广”，她简直要把他抓过来冲着他咆哮：“‘川’是什么意思？！能不能想一想再默出来？！敢不敢错得更离谱一点？！”
　　又是一声“老师！”，孟珊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抬头时，一高一矮两个女孩子已经站在她面前，不约而同地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她大概知道跟什么有关了，在心里哀叹，又把楼光骂了好几回。但依旧在脸上不露分毫：“怎么了？”
　　“我有事情跟你说，老师。”她们是委屈的，眉毛和眼尾一起挂下来，跑得急了，头发也有点乱。
　　“什么事情？来，说吧。”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斟酌着怎么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孟珊不急，知道她们既然打定主意来找班主任，想必不会临时变卦。
　　最近能有什么事呢？也就是楼光刚当了团委书记，新官上任三把火，除了文艺汇演，还折腾了一个元旦游园活动和脱口秀比赛。在班主任工作会议上，他慢吞吞地解释过，考虑到高三学生第一次选考结束，本来学习氛围就不如考前，还不如有张有弛，让他们把精力花在活动策划上。
　　孟珊带的班级，有想法的学生太多了，团委的通知刚到，她就觉得学生蠢蠢欲动。当时她跟舒城抱怨，我们班的学生出了六个方案，叫我选，我哪有什么标准去选最佳方案，还得搞个“竞演公投”，平白又多了一个任务。说是这么说，她当时的抱怨却是蜜甜的忧愁，不像现在，已经是真切的负担了。
　　她想到昨天班会课上的情景，还是觉得头痛。最后晨淄那一组的票数出结果的时候，仅以三票之差落败的许嫣组马上有几个女生喊了，“老师，我们要求再次投票”，“老师，她们那组跟六班的环节有重复”，“老师……”。晨淄组的女生也叫，表情就更急切了，生怕孟珊改主意。当时孟珊特别严肃地重申了规则，并定下了结果。
　　稍矮的黎如开口了，她话讲得很慢，仿佛还在考虑措辞：“老师，我们今天过来，呃，还是想为我们组的方案争取一下。”
　　“昨天每个小组解说自己本组方案之前，我就说了，按票数定胜负，这个规则，当时没有一个同学质疑，你们也没意见。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
　　许嫣刚想开口，孟珊又加了一句：“我确实很喜欢你们的方案，可是就算同学们现在肯给我投票权，我这一票对结果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黎如说：“我们也觉得重新投票不合适。”
　　孟珊有点奇怪，可她还是点点头：“你想，如果换你们组是第一，她们提出来要重新投票，你们难道可以接受吗？”
　　许嫣轻轻地说：“可是老师，她们组的方案只有两个环节，其中一个环节，跟六班是重复的呀。团委学生会的学姐说，重复的方案是会有一个被刷下去的。”
　　“可团委的通知里也说，允许修改的。”孟珊想想，叹了一口气，“说实话，你们原来可能还有一个机会去实施你们的方案。如果你们当时在班会上不提这件事，把晨淄这个组长叫过来，在我面前谈这个问题，大家心平气和，也许晨淄会退一步也说不定。”
　　许嫣的眼睛红了。
　　孟珊见她这样，也不好把话说得太难听：“我当时觉得，你们为了这个结果，表情都有点——狰狞。”
　　黎如忍着眼泪：“老师，其实你是想说我们吃相太难看是吗？”
　　孟珊一时语塞，她原本确实想这么说。
　　许嫣的语气分外低落：“老师，晨淄是不会让的。”
　　“为什么？”
　　黎如解释：“因为本来我们跟她是一组，因为方案迟迟想不出来，有一个晚上我们寝室的人聊天，聊到这个，就不小心聊出了一个方案。”孟珊想到，晨淄之前是住校生，半个多月前已经转成通校生了。
　　“不小心聊出了一个方案？”孟珊似笑非笑。
　　看到孟珊不赞同的眼神，黎如急忙加了一句：“我们承认我们做的是有不对，可是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跟她解释了，并且说如果她需要我们，我们绝对不走。”
　　孟珊气极反笑：“什么叫‘她需要你们，你们绝对不走’，明明你们已经走了！自己把队友抛弃了还说这种漂亮话。是我，我都能跟你绝交。”
　　许嫣捂着脸哭了：“可她之前，也没把我当朋友。”
　　“停停停”，孟珊“刷刷刷”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并不想知道她们之前的恩恩怨怨，“就事论事，就事论事。”她知道女孩子一旦翻起旧帐，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许嫣的眼泪一颗接一颗不停，整张脸都浸得通红，执拗地说：“以前我跟她一起吃饭，一起上下课，现在她通校了，没跟我商量，就又找了一个饭友，可我不想跟她那个饭友一起吃饭。我跟她很认真地说了两次，她们都是通校生，一起回家，现在关系也很亲密吧，所以这事情她没考虑我的想法。”
　　“你不喜欢那个饭友吗？”话都说到这里了，孟珊无奈地追问了一句。
　　“也不是，可我不想三个人一起吃饭。我宁愿一个人吃。”
　　“那你为什么不跟黎如一起吃饭？你们一个寝室，关系也好。”
　　“老师，黎如也有自己的饭友的。我现在加进去，特别不好。”许嫣哭得更凶了，这时黎如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倘若再牵扯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事情就太棘手了。孟珊决定要尽快解决现在这件事情：“之前的事，我了解得不多。有些话我不能说。不过我想，如果你特别在意这个朋友，那爱屋及乌，你可以试着多跟她的新饭友相处，如果你觉得这样的相处模式让你感到很痛苦，那你就想想，我们一生可能有很多朋友，未必每一个都能留到最后。”
　　沉默了很久之后，许嫣很艰难地点了点头。孟珊心知她其实聪慧得什么都明白，只不过当局者迷，到底意难平。
　　“你们还记得昨天班会课投票结束后我提的意见吗？”孟珊这回，只看着黎如。
　　黎如有点茫然，许嫣暂时不哭了，都看着她。孟珊继续说：“昨天，我给所有方案落选的小组都留了一条后路，当时你们心在结果上，没认真听。”
　　许嫣和黎如心知她是责怪，都讷讷说不出话。
　　孟珊见状，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昨天我说，即便是票数最高的方案，也必然需要修改完善，如果其他小组有更好的环节，希望负责游园活动的小组能够认真对待意见和建议。晨淄为人如何，你们比我更清楚，如果你们确实提供了很好的建议，我认为她是会接受的。”
　　许嫣点点头，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哭了。
　　“你们认真准备了方案，这很好。”孟珊想了想，又说，“凡有竞争，必有输赢，这个道理，你们也懂。可我还想提醒一句，你们已经高三了，如果这份心思放在学习上，等你们到更好的平台，也自然能得到更多的资源和展示自身的机会。”
　　“叮铃铃”，预备铃响了。
　　孟珊暗自庆幸，这预备铃，有的时候把课间割成了两部分，她想跟学生多说几句，都有点焦虑，这会儿倒成了她的救兵。
　　“你们先去上课吧。如果还有什么要聊的，下个节课间再来，行吗？”
　　“那，老师再见。”两个人点点头，回去了。
　　赶了学生去上课，孟珊却没心思继续改默写了。她恍惚想到自己的高三，也中二得很：关系特别好的时候，她喊一个女孩子叫“灭绝”，又或是“师父”，而回敬给她的，不是“周芷若”，而是“纪晓芙”；关系不好的时候，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去了寝室，懒得出来，去了教室，懒得回寝，像失恋。
　　所以她其实能理解许嫣的不甘，因为她自己当年也困惑了很久。后来她就习惯了，想想不必顾及别人的吃饭速度而为难自己，可以用半个小时慢慢吃一碗面，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她甚至习惯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晚自习一边做题一边面无表情地流泪。隔着厚厚的资料，在同辈压力格外明显的磬州中学，没有人会有空观察她晚自习的表情。
　　直到手机“叮”的通知声响起，俞扬发来微信消息，她才猛然从回忆里出来。
　　“吃牛排吗？三胖。”
　　“你才胖！你腹肌八斤！”
　　“胡说！我比你瘦多了，所以我要去吃牛排，增肌不成，增重也行。”
　　她想，要是不去王品吃这一顿太对不起他了，九宫格键盘按得娴熟：“孤只想去吃王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