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最美的大象

1、第 1 章 离人归来，

　　夜里的临安府比白日更加奢华。临安十景之一的长桥月艇丝毫不受宵禁的影响，沿西湖一侧从清波门到余杭门，湖中停泊的画舫亮如白昼。这些画舫大多都是城中妓坊的，城内的达官贵人三三两两约着相好，包一艏画舫夜间在西湖上游玩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在西湖深处，停着一艏画舫。这艏画舫外没有亮灯，只在船头挂了一盏灯照明。画舫内的布置也简单，一具美人榻、一张小方桌、几个方凳。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掀开帘子走进来，停在门口约两步的位置，弓着腰恭敬的说：“主人，绝龙窟有信。”

　　这时，画舫紧闭的窗户被大力的推开，一阵风吹过，只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出现在画舫。油灯被风吹灭，男子重新点起灯，恭敬地站在一旁等着女子问话。灯亮起来，显示出那名女子的容貌，可谓是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犹如一汪深潭勾人心魄。她就是临安城最大男风馆的老板娘卫裀。因着这容貌，也有不少人来纠缠卫裀，可这些人都在不久之后惹上霉运，少了钱财的还算好的，更有甚至竟下了狱，虽然是因为别的原因，可总觉得与卫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时间久了临安城的达官贵人也都知道这卫裀不好惹。卫裀不能招惹，她手下清月坊里的男馆们却是可以随意招惹的。没有人想知道卫裀手下这些男馆是从何处招来的，各有特色不说，还各个身怀绝技，让那些达官贵人们爱不释手。

　　卫裀在美人榻上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懒懒的问道：“什么事能让韩大族长特地派人来通知我？望华，把人叫进来。”

　　那名中年男子领命，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个半人高的狐狸窜了进来，刚站定便化成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卫姑娘，我们族长派我来传信。”那狐狸还没走两步就被望华拦住，只得站在门口。小狐狸不乐意，朝着卫裀说道：“卫姑娘，我们族长传的可是密信！”

　　卫裀瞥了狐狸一眼，抬起手看着手上涂得丹蔻调笑的说道：“韩启又说了什么。是梦到我离开绝龙窟难过的吃不下饭，还是那柱海棠开了花想约我回绝龙窟赏花？”

　　“不是的不是的。”小狐狸赶忙否认，心里暗骂自己的族长没在未来族长夫人面前留下好印象，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竹筒，走到美人榻前递给卫裀，面上讨好的说：“夫人...不是..卫姑娘，这次绝不是族长的情书。”

　　卫裀接过竹筒，用法术拧开后，倒出里边的纸条。纸条上写的很简单，只有九个字：天象有异，离人或可归。卫裀看到后将纸条紧紧地捏在手里，嘴角忍不住的上扬。她坐直身，问小狐狸，“小狐狸，我问你，韩启可还对你说别的了？”

　　小狐狸想了想，摇摇头，“没了。”小狐狸看卫裀这么高兴，心想定是族长向卫姑娘求婚了。啊，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任务族长竟交给我。定是族长看到了我身上的过人之处！

　　小狐狸正想着，卫裀已经起身拿起佩剑风起，朝望华交代：“望华你先将画舫停到余杭门，再来浮玉山寻我。”说着掀开帘子化出原形腾云而去。

　　小狐狸看着天边卫裀在云里一闪而过，自言自语道：“原来，卫姑娘是蛟啊。”

　　望华低头扫了小狐狸一眼，“主人有一半的龙族血统，你回去告诉韩启，别再肖想主人。他不配。”

　　“什么！我们族长可是九尾银狐！”小狐狸听到有人贬低韩启，立刻炸了毛，朝着望华吼道：“我告诉你，运河龙王的女儿都哭着喊着要嫁给我们族长的！你以为我们族长是非卫裀不可吗！”

　　望华听了轻蔑一笑，“最好不过。”说着就走出船舱，将画舫朝余杭门驶去。留小狐狸一个人在船舱内跳脚。

　　浮玉山位于临安城南约四百里，树高林密，遮天蔽日，除了以打猎为生的猎人很少有人上山。七十年前当朝太子太傅林鸿道辞官约着几个好友、大儒，在这浮玉山费劲千辛万苦创立了浮玉书院。经过七十年，两代名仕的努力，浮玉书院成了现在最为优秀的书院之一。

　　“阿嚏！”林潇意打着灯笼磕磕绊绊的走在浮玉山的小路上，林潇意一边走着一边双手合掌朝上天保佑，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忽然背后一阵风吹过，激的林潇意打了个寒颤。林潇意也不敢朝后看，加快脚步走向密林深处。

　　林潇意本是浮玉书院的学生，再过两日他们这一期便要结束。一起读书的同学便约在一起小聚一下，几杯酒下肚，不知是谁说起了浮玉山的传说。传说浮玉山深处有一汪深潭，深潭里囚着一条恶龙，这恶龙生性凶残喜好吃人，曾在百年前为祸人间。后来不知何处来了一个白衣道人收复了恶龙，将它封印在浮玉山。同学前几日采风时还听到了嘶吼声。

　　林潇意一听哈哈大笑，创立这浮玉书院的林鸿道便是他的曾叔祖，他的祖父、父亲、哥哥都在这书院中读过书都不曾听过什么恶龙传说，一听便知是假的。

　　林潇意当即便说：“什么传说都是用来唬小孩子的，根本不存在。”

　　那同学面上有些挂不住，和林潇意呛起来，“不能你说没有就没有，若是真没有，那书院为何从不让我们去浮玉山采风？”

　　林潇意道：“那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那厨房老王怎么会疯了，还念叨着恶龙？”那同学继续问道。酒桌上的同学都不讲话，看着二人争辩。

　　林潇意夹了一口菜，“不过是在深山里遇到了野兽，魇住了。你也说了恶龙喜好吃人，若是真遇到了，那恶龙会放过这到嘴的美食？”说完便将夹起的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斜着眼睛看着那位同学。

　　那个同学气的面色涨红，其他人也纷纷上来圆场。那同学推开其他人，瞪着林潇意问道：“那你小叔叔是怎么回事？《深山遇龙图》可是你小叔叔画的！”

　　林潇意听了，举着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同学也自知说错话，可不愿低头，硬着脖子看着林潇意。

　　林潇意的小叔叔林煜可是林家的一个奇葩。从小只爱风花雪月，被林潇意的祖父强硬的送来浮玉书院，本是万分厌恶，时时刻刻想着要逃出去。可浮玉书院戒律严明，每晚都安排人巡夜，防止学生半夜翻墙出去发生意外。可偏偏这林煜就逃了出去，林煜第二日没去上课，房间也没他的踪迹。等书院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一颗老榕树下睡得正熟。林煜回到书院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来纸笔，画下了那副《深山遇龙图》。之后便赖在书院不肯走，一直留级到现在。

　　林煜在这之后便有些疯癫，经常跑到浮玉山深处，几日不会来。每当书院院长要着人去寻时，林煜就自己回来。时间长了，院长也不再管他。有人问林煜浮玉山深处有什么，林煜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嘴里说道：“不可说不可说，一切皆是缘。”

　　林潇意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正面对着那同学，“你既然坚持浮玉山中有恶龙，那你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什么赌？”

　　“你我现在就去浮玉山中走一趟，看看那个深潭到底有没有恶龙。就现在。”

　　“好！走就走！”那同学不想在各位同学面前跌份，拉着林潇意就往外走。其他同学一看这架势，急忙上去拦。

　　开玩笑，浮玉山中野兽神出鬼没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林潇意和那同学去意已决，一人拿上一盏灯笼等巡逻的人交换班时，翻墙出了书院。两个人沿着一条小路走着，走到分叉路口时，两人便分开了。

　　林潇意一个人走上小路时，就怂了。这黑灯瞎火，树林里还时不时的飞过一两只鸟，吓得林潇意心惊胆战。这条路林潇意没有走过，没走多远就失了方向。林潇意心里害怕，但也只能不停的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林潇意的双脚又酸又涨，他停下来休息片刻。忽然看到前边影影绰绰的有光，林潇意大喜，心中想道：可能是山下猎户在山上歇息，我去借宿一宿，明日再回书院。这时林潇意全然忘了恶龙传说。

　　林潇意举着灯笼朝光亮走去，走近后才发现并不是什么猎户，而是成群的萤火虫。萤火虫围着一个不高的石碑飞舞。那石碑上长满了青苔，遮住了石碑上的字。林潇意也不知怎么想的，走到石碑前拿出手帕，轻轻擦去石碑上的青苔。

　　“你在做什么？”

　　突然有人说话吓到了林潇意，林潇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转过头来就看到一个男子，身段高而修长，穿着白底金色刺绣的外衣，头发用玉簪束了一半，剩下的头发散在肩上。萤火虫照亮他的容貌，五官轮廓分明，一双桃花眼闪着异样的光芒。那男子背着手看着坐在地上的林潇意，又问了一遍：“你是何人？在这做什么？”

　　林潇意立刻站起身，将衣服拽周正，看向那个男子，心里暗暗惊叹道：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林潇意觉得用好看来形容男子太过轻浮，可脑中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诗句来形容他。

　　那男子见林潇意不说话，清咳一声，有些不耐烦的说：“你到底是何人？”

　　林潇意回过神来朝男子作揖，说道：“我乃临安林潇意，还是书院学生，尚未娶亲，我家中...”

　　“好了好了，林潇意是吧。我问你，你在这做什么？”那男子打断林潇意的话。

　　“那什么...我....散步！”林潇意胡扯道，他不想在男子面前说自己打赌的事，怕男子觉得自己幼稚。

　　男子轻笑一声，“真是稀奇，散步散到我家门口。”

　　林潇意一听，忙说：“这位公子，这天色已晚，我能否去你家借宿一晚？”

　　男子有些不可思议的看了林潇意一眼，“你可知我是谁？”

　　林潇意摇摇头，“不知。”

　　男子眼睛转了转，看着林潇意笑了起来。“去我家借宿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男子舔舔嘴唇，朝林潇意走来，“你帮我填饱我的肚子啊。”这时，林潇意这才看清男子的瞳孔是血红色。

　　难不成是恶龙！现在的龙都长的这么好看吗！林潇意在心中大吼道。身体不断朝后退着，不小心被树根绊倒在地，后脑摔在石碑上，昏了过去，鲜血留在碑上。灯笼掉在地上引燃了灯罩，很快便将石碑上附着的青苔也点燃。那男子惊讶的看着石碑，突然地洞山摇，萤火虫也胡乱飞舞。

　　石碑很快被火包裹起来，火光也点燃了林潇意的外衣。男子忙走上前，掐了个法诀灭了林潇意身上的火。拖着林潇意的腿往外走，这时石碑出现裂缝，裂缝越来越大，砰地一声石碑碎成石块散落在四周。在地上与石碑连接的铁链突然绷直悬到半空，铁链上刻着血红的梵文，铁链在不停的晃动，那男子的皮肤上也显现出和铁链上一样的梵文。男子痛苦的跪在地上，右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

　　林潇意模模糊糊的醒过来，慢慢坐直身子，后脑隐隐作痛，伸出手一摸，竟摸到一手血。周围地动山摇，林潇意看到那个男子跪在地上蜷缩在一起，也不管他是不是要吃自己，冲到男子身旁，掰开男子捂着胸口的右手，就看到男子的胸口竟透出血来，洇湿了一大片。林潇意扯开男子的衣服，男子胸口有一道两寸长的刀疤，正朝外流着血。

　　林潇意想堵住伤口，那个男子抓住林潇意的手腕，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林潇意：“伤口里有一道符，把它取出来。”

　　林潇意一愣，“你说这里有一道符？”

　　那男子把一个小巧的匕首塞到林潇意手里，抓着林潇意的手，朝自己身上的伤口划去。林潇意看男子痛苦的表情，挣脱男子的手，将手里匕首扔到一旁，从怀里拿出手帕捂住男子的伤口，说道：“不行，我若是伤到你怎么办。”

　　男子伸手拉住林潇意的衣领，将林潇意拉到自己面前，“你已然将封印解开，若不按我说的做，便是让我死在这！”

　　男子说完就失力的倒在地上，林潇意看着男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一咬牙，将匕首捡起来，将男子按住，右手举着匕首，他看着男的眼睛说道：“我按你说的做，你不要动。”

　　男子点点头，没有说话，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看着林潇意。林潇意在男子眼睛中读到了信任，随机深呼吸，稳住一直在颤抖的右手。缓缓将匕首探入男子胸口的伤口，用匕首将伤口撑开，便看到一个发着光的符咒被血管紧紧缠绕着。

　　林潇意不敢茫然去取，男子吸了口气说道：“将你的血滴在符咒上，就能取出。”林潇意忙伸出左手手指在匕首划了一道一小口，将血滴在符咒上。符咒和缠绕的血管都将林潇意的血吸收，男子忽然狂性大发，将林潇意推到一旁，化出原形在地上翻滚。林潇意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原来传说是真的，浮玉山中真的封印着恶龙。

　　恶龙不断嘶吼着，龙爪扯开胸口的伤口，另一只爪子将符咒取出，捏碎在掌中。束缚着恶龙的铁链也应声而断，摇晃的地面也变得平稳。恶龙也变成了人形躺在地上。

　　林潇意见那男子半天没有动静，大着胆子上前查看。那男子紧闭双眼，倒在地上。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林潇意撕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的将男子的伤口包扎起来。

　　这时忽然一个重击打在林潇意后颈上，林潇意整个人倒在了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