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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贫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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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这可不一定,富贵不一定为恶,但是贫穷却很难从善。
有些事情无关秉性,只是现实这把推手会将一切推到他本该有的样子。譬如大富大贵如果延续三代便少有骄奢,贫穷困苦多年便多存计较。少骄奢便是善么?多计较便是恶么?那要说不是呢?
现在的很多学生,看电影的时候,总是对一些吃不起饭,穿不起衣服的剧情表示存疑。哎,都是不知世界的孩子啊。在这片土地上,多得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那都是荆棘和利刺啊。
老王来了,还带了一些家乡的特产,是一种水果,林束和沈睿禾都没见过,老王说是他们乡里特有的,别的地方都没有。以前种的人多,随处都能吃到。现在因为不怎么赚钱,所以种的人也少了。
不用多久,这些果子可能就不会再有了。林束觉得很可惜,入口清甜,还带有微微的酸味,很开胃可口。他看了沈睿禾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写满期待。
沈睿禾无奈的笑了:“我只会种花,果树我不在行。而且这种果子应该非常挑地方,移过来也很难活的。”
林束不无可惜的叹息,沈睿禾还想再吃几个,他就把果子收起来了:“留给妹妹。”林束有时会叫沈心‘妹妹’,他们家乡对于家中最小的孩子都叫‘弟弟、妹妹’,幼子、幼女是家中至宝,表示一种疼惜、疼爱的亲昵。
沈睿禾还想伸手捞几个:“沈心吃不了这么多。”
老王看他们这么喜欢,心里很高兴,忙说:“乡下东西不值钱,有的是,我下次再送一些过来。”他跟林束和沈睿禾都比较熟络了,之前连水都不太敢喝,就怕弄坏他们讲究人的东西,心里还是怕被笑话吧。林束依旧习惯性的送上一杯柠檬水,他喝不习惯,但只当解渴。
沈睿禾和林束都没有说什么,老王不知道,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过来。
【想起】其实比【遗忘】要容易的多。但是有可能更沉重得多,人呀,总是不好好珍惜自己遗忘的功能,总是以为那是不好,这么想是要吃亏受苦的。
老王随沈睿禾上楼,林束就站在他们身后看着。
沈睿禾高大的身影在前面走着,老王其实还是有点憷他,心里有对厉害人物的恐惧,虽然沈睿禾总是很亲切,无时不刻都保持微笑。但是,哪有年轻人让年长的人感觉亲切的道理,还是气场太大,让人心存敬畏啊。
沈睿禾甚至不像一个三十几岁的人,那种在时间沧桑中浸透过的从容太过明显,散发出的甚至不是看透的练达,而是冷漠。
老王五十几岁了,半百的岁数,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是看过很多人。从刚刚出生的啼哭的婴儿到行将就木的老人,每一个人都有对生死的渴望和恐惧,也就是有人味,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领着他的沈睿禾没有。
他们上了二楼拐弯就能看到尽头处的会客室,老王去过两次,要走过去得经过林束他们的房间,左右都是房间,如果门不打开的话,那这条过道就显得阴暗。左边是卧室,一般不开门,右边是书房,小客厅,一般都开着的,透光。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右边的房间门也关上了,一踏进过道,人就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会客室门上一盏微弱的灯光,甚至都看不到门,老王只能感觉到沈睿禾隐隐绰绰的身影,按理说现在白天,就算没有没有房间的透光,也不应该这么暗呀,但是老王不敢多问,也就习惯性的忽略心理的疑惑和不适感了。
沈睿禾在门口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老王,老王比他矮上许多,现在离得有点近,得仰着头才能看到沈睿禾。沈睿禾面色如常温和,问他:“您真的想要记起您的儿子么?“
老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因为之前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他来就是为了记起他的儿子的。他点点头。
沈睿禾退到一旁,跟他说:“那开门吧。“
老王迟钝的听从他的指示,上去抓住门把,轻轻一扭,门推开了。
门里不是他之前进过两次的会客室,而是他乡下的祖屋,从来都破落潦倒,真正的家徒四壁。他在那里住了几十年,直到他儿子死了,他出车祸了,获得了赔偿发了家才离开那里。
祖屋说是祖屋,就真的住了好几代人。很多人听到祖屋总以为是电视剧里那些大门大户的大房子。其实他们的祖屋只是一间祖上都挤在这里的老屋,当年他走的时候,政府已经拉起危房提醒了,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塌了的。
老房子墙面都斑驳得看不出原样,祖屋不是砖头垒起来的,是用砂石混合拌成石块砌的。外边只抹了一层石灰,石灰经过多年已经剥落,能看到的墙面只有掉落的石块了。
祖屋其实是建国前造的,那时间家里太穷,废了很大功夫才造出这么一间土房子,但是因为太奶奶住这,祖奶奶住这,奶奶,爹妈也住这,他便也认作祖屋,也算是有个归根处。
屋里有窗,但是挡不住大风刮。有门,也只能堪堪掩住。说实话,他们就算夜不闭户,贼也不偷他们家。因为一进去,除了一张破旧的老床,一张还算坚固的八仙桌,啥都没有。以前八仙桌上还有一个人家退下的黑白小电视,后来也卖了。如果床上不是躺着一个人,这个老屋子哪还有一点住人家的样子。
老王手里攥着钱,用气的捏着。事实上,他并没有办法用力,只是他以为自己用力了。他刚刚到镇上的卫生所卖血去了,那姑娘看他都来了好几次,而且本身营养不良,已经不能再卖了。与其说担心他身体受不了,还不如说,他身体里哪还有多的血卖啊。
但是他很固执,磕着头求卖血,说家里的儿子等着钱救命,这种情况姑娘不是没见过,心里也不落忍,只能给他抽最少量的血,他走的时候多拿了一瓶牛奶给他,老王喝了一瓶,另一瓶拿手里头准备带回家。
出了卫生所,他浑身犯晕,只能坐在旁边的花坛休息一下,口袋里还有刚刚卖血拿到的钱,但是对于儿子来说,那哪够啊。他休息得差不多就费力的站起来,儿子还在家里等药呢,这钱是不够了,他得回家再找找。可是他哪里不知道,家里已经刮不出一毫钱了,连老旧不值钱的黑白电视都当废品卖了,他想回去把八仙桌卖了,估计还能换点钱,可是八仙桌上的祖宗牌位就要下地了,这在农村里就是忘本灭祖啊。他不敢呀。
他拖拖踏踏的挪着,不知道是不敢回去卖桌子,还是不敢回去见儿子。老婆还在工地里干活,一天都不敢停,现在干的活,钱都是为了补之前预支的。如果不去干,以后就没人敢要他们了。
老王嫂子没见过市面,连镇上都少去,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出来买药,那药讲究。其实也是怕老婆知道能卖血,卫生院外面那么多招揽买血的,老王嫂子没见过市面,怕是要被骗去了,白白给人当血牛,所以家里饭多给老婆吃,让她出去干活。自己没得吃,营养不良,连血都卖不出了。
老王走到一半实在撑不住了,整个人软在马路牙子上,他这会喘气都觉得难,恨不得闭上嘴巴不让气呼出来,憋着憋着就能死了。
旁边零食店里的老板大姐看到了,跑出来一把扶起他的脑袋,就怕他脑袋着地磕坏了。还赶紧唤来店里的伙计帮忙,把他抬到店里去。大姐看出他这是饿得慌,舀上一碗粥糊糊给他,先给他垫肚子醒胃,然后才给他盛了饭菜吃。他缓过来的时候,羞得难受啊。
大姐说:“大兄弟啊,我看你都去了几次卫生所了,这是咋啦了,身体不舒服啊?“
老王说:“家里孩子得了怪病,来拿药。“
大姐也是为人父母,一听就听出苦楚来,做父母的,谁不知道这感受啊,安慰了两句,跟他说你等等,就进里边去,老王听到她在叫人收拾一些吃食出来。但是老王来不及感动,因为他看到了收银台旁放着的四百块钱了。
四百块,加上手上的一百二十,就能给儿子买药了。他瞪着无神了一天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那四百块,好像想等着那四百块自己跑到他手里来,他知道这四百块是跑不过来了,得他自己伸手勾,伸手拿。
老王没文化,一辈子没上过学,家里也穷了一辈子。但是越是穷的孩子,家里人越是从小教骨气。越是穷心气有时候越高,穷本来就不体面了,还没骨气那简直活不下去了。什么事最没骨气,头蒙拐骗!那种‘穷也要穷得有志气’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一伸手就是要剥掉啊。但是不伸手,家里儿子就没药了。一想到这个,他豁的站起来,拿上就走,连着卖血钱,攥得死紧,后面传来大姐的喊叫声,他攥紧了拳头,他害怕自己会对个女人出手,但是如果她上来抢的话,他可能跑不了了。
大姐追上来抓住他:“大兄弟,这些都带上吧,不值钱的东西,拿着省的麻烦还要再去买,省时间。”她一股脑的把两大袋东西塞到他手里。
老王羞啊,愧啊,觉得自己头都抬不起来啊。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看着眼前这个富态的女人,她的眼中没有同情和怜悯,只有同为人父母的理解。
他伸手进口袋,抖着嘴唇说:“大姐……“
那女人按住他的手,推着他:“走吧,快回家去吧,家里小孩等着呢。“她摆手让他回家,生怕他回晚,家里要等急了。
老王终究没有把那四百块拿出来,如果她不知道,老王还能拿出来认个错,给她啐一顿骂羞他。可她知道啊,谁都看得出现在的老王有多么的狼狈,无能为力,他还怎么拿出来,还怎么有骨气,骨气能给他儿子买药么!骨气能让他现在抬起头来么!
这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