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江畔柳

3、年少 那是宣统七

　　那是宣统七年，弟弟还没上国子监去侍读。
　　这天玉竹带着弟弟前去请安，跨进顺宁居，满眼一片浓绿。
　　听说祖母盛是喜爱竹子，祖父在时便不惜重金，天下网罗，为博祖母欢喜。顺宁居是祖母一直居住的庭院，庭中许多竹树乃祖父亲手所植，如今已是亭亭如盖了。
　　玉竹将头轻轻磕在地上，青石板的凉意从额间沁入胸中，“给祖母请安。”今天请安母亲抱恙在床，不能带着弟弟来，便让玉竹替代。这是玉竹第十五次来到顺宁居了。每次只能是新年到这请祖母安康，祖母不喜欢玉竹，但却很喜欢弟弟。
　　康儿很乖巧，常常一句话博得众人笑，每当如此，上面便给娘亲赏赐。而玉竹对于顺宁居除了这冰凉的石板，便是各式各样的器物。祖母挥了挥手，让玉竹退下，笑眯眯地对康儿招招手，细细问起康儿最近读的是什么书。
　　玉竹不在意，心里惦记着过几天中秋，便可去城北南山寺祈福。这是每年难得出府的日子。
　　“哟，这可不是玉儿嘛，真是女大十八变，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
　　玉竹闻言抬头，看见大太太领着丫鬟，一脸倨傲地看着她。她抿了抿唇，向大太太屈膝，低声问了好。
　　大太太是林骥的续弦，在原配死后娶进门的官家小姐。她本是刘翰林的庶长女，无依无靠，到了年龄便被许配给了林骥。林骥当时正当壮年，对这样如花的女孩如何不心动。可是大太太恃宠而骄，越来越不把林骥其他夫人放在眼里，后宅也被理得鸡犬不宁。玉竹的母亲便是在大太太刚进门立威时受罚的，当时被罚跪六个时辰，站起来时双脚已经肿胀不堪。这事让林骥大发脾气，而大太太愈发针对玉竹母女。每每见到玉竹，总少不了讽刺。玉竹本想顶回去，却害怕自己逞了一是口快，却苦了母亲。回头接了康儿，便和母亲发起牢骚，说这大太太如何挤兑人，居然暗讽她穿得像个村姑。玉竹娘亲心里苦涩，哪能不知道玉竹到了年纪，身量长得快，但衣裳不过是改了改。似乎察觉到母亲的神色，玉竹安静下来，懊恼自己失言，惹母亲伤心了。
　　“阿姐在干什么，康儿不懂这字怎么读，阿姐能教教康儿吗？”
　　康儿总是贴心的，扯了扯玉竹的衣袖，一脸童真地笑着，看着玉竹，似乎不懂得母亲和姐姐之间发生什么。
　　玉竹深吸一口气，拿过康儿的书，捏捏康儿的小脸蛋，和他说起字的释义读音。她从小就偏得林骥喜爱，读书过目不忘的才能引得林骥颇为自豪，乐得多教玉竹一些东西。玉竹每每看到自己得到父亲的赞赏，便更加发奋读书。只是近几年，父亲常常不在身边，祖母不喜女子认字，便不让玉竹碰书了。玉竹犹记得祖母在过年时，训诫母亲教女无方，心中毫无三纲五常之识，叫得玉竹如今空有才学却德行有失。玉竹从小性格懒散，虽谈不上跳脱，但做事在严厉的祖母看来，还是没有规矩。事后玉竹被留在顺宁居抄写女诫百遍。
　　过几天便是中秋，到时叫上五妹妹，一块去寺庙后山摘桂花。这个时节的桂花开得正盛，簇满枝头的桂花飘着淡淡的清香，是玉竹对南山寺独有的记忆。每次祈福，总该在山上住上几日。祖母带领林家众女上山，傍着暮鼓晨钟，为林家远行的男儿祈祷平安喜乐。从林骥的祖父起，林家便是魏国北防军的统帅，世代相袭。玉竹从幼时起，便喜欢趁着大家午休时，溜到后山摘桂。初时母亲醒来发现玉竹不见时，慌得掉眼泪，看到玉竹悄悄地从偏门跑回院中时，气得直打玉竹。那个时候玉竹内心觉得委屈又喜悦，母亲总是淡淡的不理世事，原来母亲也有如此气闷的时候，而且是因为自己。玉竹待母亲气消后，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用手绢包好的桂花，双手捧着凑到林氏面前，问“母亲闻闻看，喜欢吗？这是玉竹亲手摘的桂花。”玉竹记得白姑姑做的桂花糕很香，却一直不知道如何做成，想着给母亲做一些，或许母亲能够开心点。林氏听毕，竟然掩面轻泣起来。玉竹慌得不该如何是好，最怕的便是母亲哭了。自己被母亲揽近怀中时，玉竹觉得心里有什么要溢出来，心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
　　中秋月圆，月光清冷的洒在庭院中。院外的梧桐树树影婆裟，风拂过时，沙沙作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清香，玉竹看着月儿从东边慢慢地升上头顶，口中低低吟唱着中秋月，未必素娥无怅恨，玉蟾清冷桂花孤。父亲现在又该在何处，是在北部的沾上上驰骋，还是在帐中醉里挑灯，望着这轮明月？不是没有遗憾，每年团圆之日，父亲总不在身旁。难得一年归家，却是要在祖母跟前陪伴，而玉竹是配不上在场的。有时候玉竹真羡慕弟弟，阿康什么都不懂，却可以得到那么多喜爱，自己为何不是男儿？
　　正呆坐着，却感觉自己的左肩被敲打了一下，玉竹望左边看去，却无人。“你这小呆子，总是这么好骗！”徐庆瑞哈哈大笑，少年独特的声线在这片空地中回荡。玉竹涨红了脸，瞪着这无耻少年。气呼呼的样子，惹得许庆瑞笑得更欢。三年前的中秋，两人在后山偶遇，那时候许庆瑞还是个小不点，和前来摘桂的玉竹大眼瞪小眼。发现同是前来偷懒的人，便一块在桂花林中闲逛。远处是寺院做饭的白烟，看去有些悠远。
　　几年晃过去，徐庆瑞如雨后春笋，高处玉竹一个头。玉竹也没法想以前那样欺负许庆瑞，角色的对换让两人的关系却突飞猛进，就像是理解对方的心情一般，有许多话怎么也聊不完。
　　“我的书呢？”玉竹伸出纤细的手，微微抬起下巴，半眯着眼问徐庆瑞。
　　徐庆瑞知道玉竹这几年过得很是枯燥乏味，便每年偷偷带些书给玉竹。玉竹也因为如此，每年格外期待来南山寺，这里不仅是她和她母亲享受山林之乐的地方，还是她一年换的新书的佳地。
　　看着玉竹小狐狸般笑容，无可奈何的从背后掏出几本书，压在玉竹手上。
　　玉竹弯了弯眼，往旁边挪了挪，拍拍石头，让徐庆瑞坐。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就如同此时的他们一般，无云侵扰。
　　惬意的秋风、淡雅的花香、沙沙作响的墨绿梧桐，成了玉竹十几年来最浓郁的记忆，生活虽然总有些意料不到的波澜，但大多时候都是风平浪静，鲜少有惊涛骇浪。不知何处飞来的鸟儿掠过天际，给玉竹留下预料不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