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公务员不好当 ...
-
夜里狠狠下了一场大雪,到早上才停,积雪很厚,足有半尺深。放眼四望,九脊顶上如有银白波光,辉映着朱红宫墙,琉璃世界,浩然剔透。
宫女内侍忙着扫雪,兰台馆里读过书的姑娘很有文人的情调,抄着手在廊下直摇头,“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好好的雪扫了做什么,可惜了了。”
小内监懂什么,抱着扫帚舞的风生水起,“大人喜欢看景,去上林苑瞧吧,那里红梅映着雪,别提多好看了。清扫院子是奴才分内的活计儿,打扫不干净,贵人们踩脏了鞋袜,奴才可是要挨板子的。”
直肠子说话不懂拐弯,原本也没什么。可是碰上了一位专门爱在鸡蛋里挑骨头的主儿,人家登时就不高兴,脸拉的八丈长,“我爱在哪儿赏雪,就在哪儿赏雪,几时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气匆匆从台阶上下来,不妨脚底下打滑,险些摔个大马趴,站稳了更来气,一脚踢散台阶下圆滚滚的一个大雪球,雪沫子乱飞,她跺着脚上中路,头也不回。
雪球是时盈哼哧哼哧滚了半天堆的雪人,大身子妥当,就差脑袋了,这下好了,身上巨大的窟窿,龇牙咧嘴,四分五裂。
进屋找点心给它做眼睛鼻子的功夫,就被人毁了干净,时盈直撇嘴,“我不招人待见,让你也受我连累,疼么?没能寿终正寝,对你不住。去吧,尘世多纷扰,去了也好。顺儿,替我好好安葬它。”
小内监听的一愣一愣的,半天没懂她说什么。还是卢梅蕊跟后头攮她肩膀,笑骂,“你少来,雪珠子落到哪里化了都是一摊泥水,让顺儿找盆给你夭折的雪人供起来?再一日三炷香的拜拜?”
时辰尚早,还没到上值的时候,可昨夜金银司忙着对账,忙了一宿没睡,也没理出头绪,专管的金银司的宋大人眼看瞒不住,匆匆往上呈报去了,一场雷霆悬在头顶,众人不敢走,只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馆里各有各的管辖,各司也有各司当差的屋子,寻常是按照官职,三五人一屋这样分配,可是时盈平时人缘不大好,她又不肯说软话,服饰司的女官不愿意跟她亲近,弄到最后,自己单独一间办公。
梅蕊替她抱屈,她说这是因祸得福,“也不是吵不过,眼不见心不烦,不在一处,说什么我也听不见,反而乐得清静。”
她不以为意,卷起袖子洗手,梅蕊跟后头叹气,“忙了一夜不抬头,我这脑仁发胀。得亏你昨晚叫人送来枣花糕,还说呢,往常那几位挤兑你好本事,吃你的东西可没见手软。”
“好事啊,”时盈笑眯眯的,“吃人嘴软,下回她们再挤兑我,正好我拿话怄死她们。”
梅蕊斜眼瞧她,“说到做到啊,别下回又给人留脸面,跟我说什么,不至于。”
她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有锋芒,但又有慈悲,其实很愿意为别人着想,体谅众人的甘苦不易。可惜,都当她是眼中钉肉中刺,甚至很多人跟她并没有过节,只是人云亦云,跟着落井下石而已,她的锦绣心怀,很少人能懂,也只有亲近的梅蕊会替她抱不平。她有平常心,坦然自若,不觉得惆怅委屈,也不会自艾自怜,这是她自己的胸怀若谷,本来就不必昭告天下。
受了揶揄,也不过一笑了之,茶炉上热气沸腾,细烟萦绕,她掖着袖子提壶斟茶,先递给梅蕊,“大早上的,王杳来干什么?”
王杳就是刚刚踢飞她雪人的那一位,是云阳长公主的小姑子,很有些家底,王家的幺女,比驸马爷小了十来岁,一家子的掌上明珠。自小娇生惯养,要月亮就不会给星星,夏天那阵不知怎么要进宫当女官,在家里闹翻了天,父母哥哥拗不过,又软磨硬泡,哄着云阳长公主拉下脸面,进宫跟皇后讨恩典,请进宫来做了尚仪局的七品女吏。
王杳是只心高气傲的孔雀,原先就瞧不上小门户出来的姑娘,何况时盈还是个庶女,偏偏又跟她是一道旨意进的宫。独一份的荣宠,生生被她分去一半,再一照面,瞧她美的肆无忌惮,便越发讨厌她。
尚仪馆跟尚服馆不在一个院子里,各有管辖,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是她自己存了心比较,要分出高低胜负来,仗着家世过人,拉拢了一帮姑娘,跟着挤兑时盈。
梅蕊没少见她奚落时盈,时盈不白受委屈,真要伶牙俐齿怼回去,王杳总会被气的跳脚。经她一问细想,似乎许久不见王杳来找茬了,“她历来是属螃蟹的,宫里横着走。八成是听到风声,来金银司瞧热闹的,总之不来找你的由头,就算是好事。”
积雪从屋檐坠落,沙沙一阵的轻响,梅蕊悄悄挨过来,“我进宫两年,从来没遇到库里短了这么些东西。你没瞧见,宋大人的脸都黑了,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吃瓜落是小,只怕顶戴难保。”
时盈寻常不爱打听这些长短,因见她说的严重,才接话道,“平时进库出库,最少都有三个人经手,请库房钥匙也都有登记造册,不论短了什么,照着账册查,某年某日谁入的库,谁领的东西,去往哪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梅蕊脸色不好,“症结就在这里,账面上干干净净,经手人也都明明白白,就是这些东西不翼而飞,你细想想……”
时盈纳罕道,“你的意思,这里头的手脚,不止一个人?”
御用的东西,谁敢胆大包天?不是管辖内的事情,时盈不太深究。横竖捅上去了,到她姐姐手里查,再查不出来还有皇后在,总会水落石出。
可是梅蕊心里不安定,她免不了要加以安抚,“你别忧心,只要没出错,赖不到你头上。你历来比我谨慎,以往我不懂的地方,还是你教的,别怕,放宽心。真要有什么,还有我在呢。”
她不是空口说白话,是真这么打算,为了朋友两肋插刀,很有行走江湖的义气。
等到上值的时候,馆里人来人往,渐渐忙了起来,时盈接了令,要去库里取惊鸿帝姬的紫貂裘,分内的事情,熟门熟路,她领了对牌,便带着宫女去了。
女官跟宫女不同,身上带着衔儿,哪怕时盈品阶低,穿的也是青色绣兰草的卷边儿官袍,腰封上坠牙牌,庄重又温柔。
宫女们都很艳羡,时盈倒不觉着,混熟了脱手解下牙牌递给她们瞧,“咱们一样都是给主子当差的,我不过比你们会写几个字罢了。瞧瞧这寒冬天,不还是一样得在库里挨冻么。”
宫里存衣裳的库在明月楼,有专人看管。说叫楼,实际连带着一个宽阔的大院子,地势高,四面通风,不近水不背阴,院子里还有两颗千年银杏树。挑这个地方有讲究,旱了湿了都不行,大太阳暴晒衣裳要脆了,太潮湿又怕霉了,树木多了更怕虫蛀。
好不容易选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可就是苦了干活的她们。库里不让有明火,万一火星子乱溅,不论烧秃了哪一件都是大罪,寒冬天里直跺脚,除了这个没有好法子。
惊鸿帝姬的衣裳挨着皇后放,龙门架两端出挑,外袍大衣挂置的整整齐齐。
时盈平时不用干活,指派宫女们一件件入库归档,衣领挨个别上牌子,标注序号,她捧着册子跟后头勾对。
取衣裳也一样,对照着牌子上的序号找衣裳,取出来再登册,写明白日期支取,捧回去交给底下人熨烫熏香,再呈去宫里。
宫里地方大,明月楼又离得远,办完差事,冻得人手脚冰冷,时盈把衣裳交给底下人,便回了自己屋里捂手。茶刚喝了两口,刚才取衣裳的宫女便去而复返,掀起帘子叫她,“刘大人叫您过去,说帝姬的衣裳短了一截儿。”
三四岁的小孩儿见风长,个子窜的快,衣裳也要紧着做。入秋量的尺寸做冬装,谁知这会儿就短了。
她只负责收衣裳,取衣裳,做衣裳本来就不归她管,可是赖到她头上,也成了她监管不力。这样的情形见多了,她不辩驳,低眉道,“是下官不查,还请大人示下。”
五品女奚官,刘荣正是她顶头上司,跟她姐姐早年不对付,积攒的怒气全撒在她头上,“入了秋就量体裁衣做冬衣的,阖宫主子都安排妥当了,偏就是你管着惊鸿帝姬的衣裳出了偏差。你一句不查,捅出这么大的纰漏,要咱们跟着一块儿顶罪?你当这是你家,今儿白明儿黑的闹着玩,要我说,真没那能耐,趁早家去,省的牵累咱们一帮人。”
借题发挥,是说她没本事走后门儿的,时盈屏息凝神听着不回嘴,可是竖着耳朵等了半天也没听她说出个子卯辛丑来,只好道,“这事全赖我,我不推脱。可如今怎么办,还得请大人的示下。”
怎么办?人家两袖对插,眼皮都不抬,“我两眼一抹黑,后头又没有靠山,上哪儿知道怎么办。”
多说无益,这是打定主意不管事儿,白送个麻烦到她手里,她冷冷瞟着刘荣一眼,“既然刘大人不知道怎么办,那我替您去问问皇后娘娘吧,您坐稳了,我一准儿事无巨细替您问清楚。”站起来一挥袖,吩咐听差的宫女,“叫上针线嬷嬷跟我走,咱们去皇后娘娘宫里。”
皇后住在明光宫,藻井彩画,鎏金的匾额,单看门脸儿很阔气。拐过影壁朝里走,院子里种石榴树,树上还架着秋千,织锦的门帘子一挑,又是很家常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