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当上公务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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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知道，时盈是靠着她姐姐才能进宫当差的。
想进兰台馆为官，不单要家世清白人品忠厚，还得学识谈吐不凡，可是怎么看，赵时盈都不够格。
庶出的姑娘，性子又野，除了长得漂亮，在旁人看来简直一无是处。不是今儿抄错了文书，就是明儿记错了数量，没出三个月，共事的女官们就有了微词。
读过书的姑娘，指责人也要说的漂亮，话里有话，拐弯抹角，“咱们单是管皇后娘娘衣裳鞋袜的，不逢年节，还算清闲。往日是咱们疏忽，忘了赵女吏手生，您受累，还请多担待。”
时盈是个直脾气，瞧不上她们的阴阳怪气，做错事的愧疚烟消云散，合上账本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不咸不淡的模样，越发让她们搓火。一肚子脾气不好发作，越看越不顺眼，等她前脚出门，后脚就跟着议论，“咱们进宫靠的是本事，也好正大光明的叫一声大人。就凭她这样的人，也好意思么？攀着关系进来，只管连累咱们。”
裙片刚刚掖过门槛，人还没走远，听了一耳朵。实在不像话，时盈可不打算惯着她，抱着胳膊回头，“我凭本事投的胎，遇上这样的好姐姐，你是羡慕么？怎么着，我这人大度，姐姐匀你一半，这就带你跟我上前头去认亲？”
初冬季节，午后的太阳光不大好，斜斜一抹，切出门框边窄肩细腰的婀娜轮廓，宫里讲究行动皆宜，板板正正，然而她穿着深青的官袍，站在那里不动不摇，也像是晴空下的蔷薇花，潋滟缤纷。
起先她也夹着尾巴做人，可惜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长得漂亮也是大罪过，今儿多簪了一朵细米珠花，明儿跟办事的内监多说了两句话，回头传起来，就要说她美的不正经。
到处都是眼红她的人，无非看她仗着关系进宫容易，不单明面上挤兑，背地里更要使绊子。
轮到她当差，入库的衣裳鞋袜一字排开，趁着不注意悄悄藏起来两样，单等账上划了勾，差事办完再数落，你要是不信大可回去查，一二三四……拿走的填补回来了，你再数八遍也有多出来的。
谁还没个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横眉替自己讨个公道，可是就连拉架的也说，“闹起来不好看，捅上去还得赵尚书断案。何况白纸黑字写的分明，你说是她祸害，除非有个人证物证，不然上哪儿说的响嘴？”
几回一闹明白了，横竖都是错，受人这份窝囊气，闹得满城风雨，白叫人看笑话不说，更要说她是仗势欺人了。
还能怎么着？夹着尾巴做人吧，家里已经出了一位三品女尚书，也不指望她多有出息，安安生生混口饭吃，名声好听就行。
受的这份委屈，当姐姐的必然也知道。正三品的女尚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吃的是暗亏，从来提不上台面，也没法子讨公道。
转天下了一场细雪，难得赵尚书下值早，递话叫她来住处吃锅子。
赵尚书的住处在兰台馆后头，单辟出来的四合院，石榴芭蕉鲤鱼缸一样不少，配一位识字的宫女随身伺候，就连门头上挂的“绿屿清风”牌匾，都是皇后娘娘亲笔。
宫里宫外放眼望，这可是当朝独一份儿的荣耀，赵尚书却很有素雅持重的态度，当差办事依旧不骄不躁。
时盈来的时候雪下的大，落在伞上扑扑有声，到了廊下抖伞，落了一地的雪白。赵尚书的宫女春归掀帘子出来，到廊下迎她，“姑娘来了，快进来，一路过来冻坏了吧。”
她笑盈盈的，“不冷，等化雪的时候才冷呢。”
她笑起来简直不得了，令天地失色，夜是冷的，她又娇又媚，细长的眼角一颗小小的美人痣，这漆黑的夜色，流光都盛在她的眼波里，盈盈一水间，多少风情万种。
春归不由失了神，时盈悄悄把冰冷的手贴在她的脸上，把她冻的一激灵。春归笑着引她进屋，又在夸她美，“世上美人成千上万，可都比不上姑娘这样的，连笑里都带着香气四溢。”
春归是她的忠实拥护者，常常把她夸的天花乱坠，时盈受了夸奖也不骄傲，礼尚往来，同样得夸回去，“可不是么，美人都爱扎堆顽，我就愿意跟你说话。”
谁不爱听夸？春归笑的开怀，“新得了一篓子红薯，回头给您煨着吃。”
谁知她变戏法般在袖子里掏出来，“给你带啦，埋在碳灰里老半天，余热捂出来的，包你好吃。”引的春归眉开眼笑。
赵尚书什么都操心，自然也管教化，见两人嬉闹着进来，少不得要说她仪态，“在我这里也就罢了，出去了要稳妥，当官要有当官的样儿，别叫人笑话。”
锅子已经腾腾的冒上热气，宫里吃□□细，不论什么，贵精不贵多，涮菜肉片切的整齐，盛在巴掌大的碗里，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擦着手坐下，赵尚书叫春归一起，她连连推辞，“您跟姑娘慢慢吃，说些体己话。我去给您二位温酒。”
时盈拽她坐，“吃锅子人多才热闹，何况要涮菜，我可伺候不来你们尚书大人。”
红泥小火炉，温着热热的花雕，三人对饮，初冬的夜有了温情的况味。
赵尚书其实是个很柔雅的人，天生就有三分笑模样，但是主意拿的稳，心中乾坤，外有锦绣。寻常公事外，很体贴属下，“早过了下值的点儿，馆里怎么还在忙？饭怎么吃，膳房预备了没有？”
“我来的时候已经吃上了，新出锅的羊肉包子，各个吃的满嘴油，斯文也不要了，”复一顿，轻描淡写道，“金银司在盘库呢。”
兰台馆女官从二品到七品，仿照古时女官细分出女仪、女服、女食、女寝、女功几类，每一类下官职有定数，分管不同，时盈就属女服下的七品女吏，专管皇后爱女惊鸿帝姬的衣物归档添置。
分管首饰器物的人比她忙，帝后动辄就要开库赏人，今儿一根镯子明儿一扇屏风，针头线脑都要记个清清楚楚。当差的人多，难免会有疏漏，隔三岔五就要盘一回库，这也是寻常事，赵甘棠便没再追问。
可是时盈心里门儿清，这回八成是有大娄子。下午她办完差回到馆里的时候，正逢上她们盘库对账，许是差了什么东西，忙的鸡飞狗跳，她瞧热闹也不白瞧，挽袖替人磨墨，顺嘴打听，“丢了什么？这么焦头烂额的。”
姓卢的女官，叫梅蕊，跟她一样品阶，日常处的倒还不错，算盘打的劈啪作响，头都不抬，“差的可不止一星半点，成套的汝窑盏短了三套，两只龙泉窑出的梅瓶，五斤金瓜子，一幅崔白的真迹，你说这还得了？正起底查呢，御用的东西，哪敢有一点闪失。行了，你听过就算，千万别去你姐姐跟前儿碎嘴子啊，回头真要招了打，我们宋大人得恨死你。”
下头各有各的管辖，她姐姐赵甘棠是总管，大事情兜不住往上禀，不能乱了章程。她替人磨过墨，放下袖口，“我可没这个闲工夫。你且忙着吧，我先回去了，过了饭点要是忙不完，我给你送茶水点心。”
受人挤兑是一回事，背后多嘴告状又是一回事，她有自己处事的态度，公报私仇，不是君子度量。
入了冬，节气多，琐碎事情也多。朝里朝外都很忙，赵尚书提醒她谨慎，“凡事都有章程，不懂的多问，别自己瞎做主。真遇着麻烦了，也别气馁，横竖还有我在，翻不了天。”
虽然不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小长大的情分不假。姑娘做官，外人瞧着新鲜，自家人细琢磨，就知道不容易，时盈体谅她，一提而过，“也就小打小闹，真出格的事情，她们也不敢。”
提起这些，赵甘棠颇有感触，“是我连累你，要是早些进宫，处境也没这么艰难。”
寻常公务忙，腾不出空细说这里头原委，今儿也是天时地利，就着雪夜下酒，也有物是人非的感慨，“五年前，皇后组建兰台馆，废选秀，设女官，朝中没人肯，瞧热闹一样，更别提送闺女进宫了。都是一心要做人上人，做主子娘娘的，心气儿高，说进宫还是伺候人，哪里肯屈就。如今呢？眼看着兰台馆成了气候，当女官是光宗耀祖，又回过味觉着这是份不可多得的好差事，多少勋贵人家挤破脑袋往宫里送人。权贵们往上三代都是皇亲，谁又服谁的管？暗底下拉帮结派，别瞧如今兰台馆里一片太平，其实底下多少人眼热我这个位置，卯足劲儿的逮我错处想要扳倒我。可巧你就来了，倒成了出气的筏子。”
进宫半年，时盈虽然察觉到敌意来的莫名其妙，还真不知道有这么深的缘故，颇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刀枪都是冲你来的，你把我弄进宫来，别是为着给自己垫背儿的吧。”
赵甘棠哑然失笑，“你也见着的，父亲那阵鬼迷了心窍，一心就要把你送进宫。我要不是被他缠的没法子，也不至于让你进宫受这份排挤。”
“这倒也是，”一截皓腕，欺霜赛雪，时盈递了一杯酒在她面前，不以为意，“说什么都迟了。他老人家那点小心思，无非是一门出了两位女官，面上有光，出去跟人谈家常，腰杆子都硬气。谁让我孝顺呢，成全他就是了。 ”
姐妹两个长得不大像，赵甘棠容长脸，温和从容的气度更像她娘，说话也有当家夫人那种沉稳的气派，“倒也不全是，父亲也是为你打算，他有心让你进宫历练两年，往后说亲也好弥补你出身上的不足。这是疼爱你，你要体谅他的用心。”
毕竟是庶女，家里门第根基都不高，若非大姑娘争气，做了开天辟地的头一号女尚书，就这份三品的家世，在勋贵遍地的京城，真的挨不上名号。都说低娶高嫁，大姑娘出息了，余荫底下好乘凉，带带自己妹妹也不算过分。
但小户也有小户的好处，不像别人家妻妾成群，儿女争宠，后宅里明争暗斗，一家子四分五裂的。赵家统共四个孩子，上头两位哥哥，还有大姑娘甘棠都是正头太太生的。
时盈她娘做小，便很有做小的自知之明，该侍奉的时候不偷懒，该哄的时候嘴巴甜，逢上赵大人跟太太拌嘴，从来都跟太太站到一头，义愤填膺，狠狠数落男人的不是。
别说趁虚而入了，当着赵大人的面关上院门，弄的赵大人两头碰壁，气鼓鼓上书房去睡，一头走一头气，“古往今来，就没见过她们两这样的反叛！敢跟家里男人叫板！人家妻妾成群，这头被窝冷了，还有那屋的炕头热，她们倒好，合起伙来挤兑我！我花了大力气讨回来的妻妾，倒是替她们续上了姐妹情深，天底下竟还有这样的妻室，改明儿跟说书先生商议商议，得写一出好戏，包他座无虚席！”
太太呢，本来就不是苛刻人，也想的开，久而久之，长辈间其乐融融，上行下效，小辈们自然也很融洽，是以时盈跟她姐，也是很有姐妹情分，能说些窝心话的，“说起这个，你那位青梅又给我送信，叫我转交给你。我带来了，拿给你过过目？”
“你快别，”赵甘棠连连摆手，颇觉得头疼，“这人一根筋还是缺心眼儿？幼时的确做过两年邻居，这都多少年没来往，上哪儿续起来的交情。我上回已经同他说的很明白，他还这么痴缠，我实在没工夫搭理。不论送的什么，还请你原封不动退回去，再替我说明白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种缺德事儿，我可不干。”她拿乔，还看热闹不嫌事大，“我瞧着人还不错呢，齐头整脸的，要不你再瞧瞧？姑娘大了不中留，家里人也着急，听说到处递帖子替你说亲呢。”
提起这个，热锅也吃不下了，心口堵得慌。赵甘棠不爱听，搁下筷子轰人，“不早了，春归送姑娘回去吧，雪下大了不好走。”
说归说，闹归闹，也真是夜深该回去了，都在值上，耽搁久了不好。毕竟是姐妹俩，打断骨头连着筋，赵甘棠知道她爱美，皇后私库里赏的钗环首饰分了她一匣子，时盈抱着东西道谢，出了廊下还不忘回头叮嘱她放心，“拿人手软，我必给你回绝的漂漂亮亮，再想回头也不能够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当上公务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