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一曲》须臾澍雨

6、第 6 章 一

　　一会的时间，书院那几个小子竟然追到老宅里来了。
　　残破的木门被带头的孩子一脚踹开，发出“砰”一声巨响。君儿和哥哥立马站起，警惕地望向他们。
　　“韩少臣，你只会躲起来吗？”那孩子轻蔑道，“我当你很能躲呢！”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君儿凶回去，若不是被哥哥拦着，估计掀起袖子就冲上去了。
　　“干什么？”那群男孩一副甚是可笑的模样，“你们这样的人，不应当有点自知之明，滚出书院吗？”
　　“此言差矣。”韩少臣将妹妹挡在身后，神色一改常日那般平和，“若是我离开书院，你不就没了对手吗？”
　　韩少臣嘴角勾起一抹笑，幽幽道：“况且，我也没了乐趣啊。”
　　“你！——”对面被激怒了，“表里不一的东西！在书院可没见你这般嚣张过！”
　　“不愧是戏子的儿子！戏也演得不赖......”话音未落，那小子就被瞬间闪过来的黑衣男子扣住咽喉，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咳...咳咳......”那孩子涨红了脸，从男子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凌厉的杀气，异常压迫，艰难道，“你...是谁？”
　　“滚。”冷冷一声，萧骑尘便将那孩子扔在了地上。
　　剩余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子，连忙过来将地上的那位一把抓起，拖着逃出了院子。
　　“大...大侠......你好厉害！”君儿反应过来，跑上前抓住了萧骑尘的衣角，抬头冲他甜甜的笑着。
　　“多谢大侠出手相助。”韩少臣将妹妹拉回身旁，“日后，倘若在下有能报答的地方......”
　　“不必。”萧骑尘蹲下，顷刻间便杀气全无，温柔地抚摸着两个孩子的脑袋，轻轻问道，“你们的父亲是韩丞相？”
　　“是。”韩少臣答道。
　　“那母亲...”
　　“江轩，京都名角儿！”君儿笑嘻嘻道。
　　萧骑尘真正听到这回答，就算是已经知道，做足了准备，可还是心头一颤，哑然失声，说不出话来。
　　“大侠，你是谁？”君儿好奇问道，“为何要遮住脸呢？”
　　“我...”萧骑尘迟迟才开口，“我是阿轩的...哥哥，你们的舅舅。江...骑尘。”
　　“舅舅？”君儿忽然欣喜，“阿尘？你就是娘亲等着回来的人？”
　　萧骑尘惊讶道：“等我？”
　　君儿点点头，继续道：“是啊，娘亲每日佛前祈祷，求老天让你从战场上平安归来，好多年了......”
　　君儿认真盯着萧骑尘，抬起小手试图掀开他帷帽前的黑纱。
　　“君儿，不得无礼！”韩少臣打断。
　　“无妨。”萧骑尘淡淡道，将帷帽取下，一对剑眉星眸出现眼前，那张脸棱角分明，看上去饱经岁月，却又有着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我不会认错的。”君儿轻触上萧骑尘眉角的那道疤痕，“娘亲说过，阿尘威风凛凛、器宇不凡，这里，恰有一道伤疤。”
　　“舅舅，娘亲给我起名‘念君’，就是一直挂念着你。”
　　萧骑尘声音沙哑，“那你们娘亲呢？她在韩府过得好吗？”
　　“不......”君儿低下头去，眼眸中似有泪花闪过。
　　“娘亲病故了。”韩少臣捏紧衣袖，咬咬牙道。
　　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萧骑尘双眼泛红。生死之战，血流成河，哪怕全军已没，他也活着回来了，可是...闭上双眼，萧骑尘眉头全拧在了一起......
　　“七年前，娘亲嫁给爹的时候，外祖父就病重了。”韩少臣小声说道，“爹为外祖父请了良医，但效果不大......”
　　“娘亲自生下我们后，身子骨就变得很弱，后来外祖父去世，娘亲也病了......京都所有大夫，包括江湖游医，都束手无策......”君儿已经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着。
　　“舅舅，娘亲喜静，爹爹将她葬在城郊山上，那里有一片地，几乎夜夜都能照到月光......你去看看她吧......”
　　“好。”萧骑尘紧握着双拳，嗓子已经颤抖着几近失声。

　　那一方石碑静静竖在月光下，无声无息。
　　阿尘从林中缓缓走来。他在碑前停下，僵直地立在那里，失神盯着碑上刻着的名字。良久，才伸出手，轻轻摩挲着。
　　“阿轩...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整个山林寂静无声，偶尔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阿尘仿佛回到十三岁，遇见阿轩之前，一个人上□□斗，死守那一方擂台，直到最后只剩他疲惫地握剑支撑......
　　仿佛回到那天晚上，被人寻仇时，撞上阿轩，阿轩带他躲到了树上，他竟放心地沉沉睡去......
　　又好像是第二日清晨，傻阿轩靠在树上睡觉，还未清醒，跌落之时被他一把提起......
　　记忆深重，在脑海中一一划过，阿尘紧闭双眼，看见小时候的阿轩被人欺负，糖葫芦摔在了地上，沾满尘土，他对那人挥剑相向......
　　看见那晚，他徘徊许久，最后翻入阿轩的院子里。那之后，月下交心，饮酒微醉，静听风雪，终于一曲......
　　久经沙场，他本已看淡生死，但此刻，却哀思如潮，郁结心中。那一抹思绪像浸透了水的纸团一样，无法展开，沉溺在月光下，渐渐变得冰冷。
　　“阿轩，只许一口。”阿尘端起酒壶，缓缓洒在碑前，“今夜，陪你赏月。”
　　抬头看去，月色如水，那玉盘也好似喝醉了，跌进了酒壶，溅起阵阵凉意。
　　阿尘眉头微蹙，喃喃自语。
　　“今夜月明人尽望...
　　“客心何忍归故乡...
　　“料想是...
　　“失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