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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如梦 我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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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我晕了多久,不过黑暗里一直有只手掌在安抚着我,为我拭泪。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梅花的香味钻进了我的脑子,我走出房间,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凭着感知,我听见厨房的动静。
我估摸着走了过去,有桂花的香气。
“落夕,你醒了。”
穷奇挽着袖子和着面粉,听见了动静,但并未看我。
微微点了点头,拿起了一块桂花糕咬在了嘴里,是很怀念的味道,吐了口气,我问“院子里的梅花是开了吗?”
“开了,吸收了这么多灵气,以后怕是得化形……”
他突然停住,我专心致志的咬着桂花糕,穷奇的手艺没得挑,耳畔有轻微的脚步声,穷奇抬手在我跟前晃了晃,房间无风,空气却在流动。
我还是咬着桂花糕,打下穷奇的手“我是瞧不见了,但是感知还是有的。”
面前的他沉默了片刻,耳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将衣袍整理了一下“我去找风追眠。”
“哎,穷……奇。”
面前一阵风刮过,我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他就急吼吼的冲了出去。
我端起那盘桂花糕,走到了灵馆的凉亭,也不知他何时将我带回来的。
摸了摸眼睛,除了有些疼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多是旧疾复发了而已,说不定睡两天觉,也就好了,谁知道穷奇那般的着急,话也不听就跑了。
微微蹙眉,我冷声道“来者是客,到这里来坐吧。”
面前多了一个呼吸声,他衣料摩挲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陌生又相识的气味。
“后卿吗?”
试探着说出这个名字,他微微愣了愣,然后笑出了声“两个瞎子坐在这里,总觉得场面滑稽呢。”
果然是他。
“前辈有何事?”
他坐在我的面前,略带愉悦的声音说“你说要息留骨,是为了救琴泽丧命的丫头。”
我愣在那里,翩翩,果然是已死吗?原来不是梦吗?
自嘲的冷哼出声,又听见他说“吾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息留骨对蠓蛉无用,那食骨血的东西,即便是息留骨也跟不上它进食的速度,所以她即便是琴泽不死,也会在一定的时间内消亡。”
“是我太过自信,我以为可以控制一切,却让翩翩枉死琴泽。”
“枉死?呵呵,后辈,那丫头明明是寻死,怎么能说是枉死呢,她即便是中了尸树尸血,如果及时取出尸血,你再以霜气控制蠓蛉,她全然不必死在琴泽,可是她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微微蹙眉,那日的翩翩很反常。
“吾在百楚数日,你们的事大约也查了几分,那个丫头分明是不想你们为她再度冒险罢了,若命中注定要消亡,何苦拖累旁人,吾猜那丫头有七八分都有这想法,蠓蛉在她的身体里,她自己其实是最清楚了,命竭至此,多要出来的时间,都是虚度罢了,或许她并非是要求死,只是琴泽这一契机,让她对死亡渴求了,你大可不必为了那丫头神伤。”
是这样的吗?闭上了眼睛回想着她的每一个笑容,那般充满活力的她,也会有这般的心思吗?
“前辈是特地来安慰我的吗?”
“当然不是,只是顺便解释一下,总觉得若是被你们这群后辈记恨上也是一件恼人的事。”
他扔了个东西到我跟前,我伸手去接,摸了摸,手感不算细腻,甚至是粗糙,形状么……像根骨头。
“什么意思?”
“柳筝要入轮回道了,你帮吾把这个放在她身上。”
我嗤笑一声“你是要与她续前缘?”
“前缘?吾只是去拿吾应得的东西。”
他的笑容充满的了嘲讽,我微微思索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去“你要去取她的眼睛?”
“那是她与吾交易之物,一双眼睛换钱家十几条性命,吾还能保她不受地狱之刑,这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摩挲着手中那一截骨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柳筝和钱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为何要去琴泽?”
“呵呵,柳筝吗,她被钱家扔到了乱葬岗自生自灭,却掉进了墓洞,瞎着眼睛摸到了吾的棺材边,那时候有异兽冲破封印,哦,这般想来,那异兽怕就是穷奇吧,吾借了点灵气,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冲破封印,柳筝爬到吾的墓前,竟然不怕吾的存在,自顾自的说着她的故事,吾偶尔应一句,她便兴奋的不行,她的故事听来悲怆,她随口道‘若钱家能覆灭,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吾便允了她这一言,让她用血浊了棺上的咒印,吾便算得彻底破了封印。”
“第一个,是钱小姐,柳筝的眼睛就是被她药瞎的,只是因为谁人夸了一句柳筝的眼睛漂亮,钱家小姐的妒火就烧到了柳筝,不过终究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没胆子用更凶狠的手段,就在柳筝的饭菜中下了药,让柳筝瞎了眼,吾杀了那个丫头,扒了她的人皮让柳筝穿上了,使了点法术让她装作钱小姐进了钱府。”
“第二个,是钱夫人,你大约也打听了部分吧,那个女人家大业大,仗着自己背景在钱府领着一众下人践踏柳筝,凡人能用上的那些手段,她在柳筝身上都用过,柳筝的身上有三十一道鞭伤,左耳被那些下人生生打到失聪,背上有四处烙过的痕迹,手臂上有一大片烫伤。”
“不能让她死得太利落,吾抽了她三百一十鞭,她生生疼晕过去,又用酒浇醒了她,让小鬼抽了她数百巴掌,直到耳朵开始流血才放过了她,然后用匕首在她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剐了她的皮,扔到了乱葬岗喂狗。”
“然后是那女人的贴身丫头,一个把柳筝难得的食物扔去了喂狗,一个在柳筝的浴桶里放了蛇,他们两个倒是死得利索,就算便宜了她们。”
“最后是那个男人。那才是毁了柳筝一生的人,强。暴了柳筝,却又弃如敝履,明明是自己生子无能,却在娶妾柳筝后,处处嫌弃她,对钱府下人之行视如不见,置若罔闻,吾先是废了他的子孙根,拔了他的舌头,一把火烧了钱府,让他眼睁睁看着钱家基业毁于一旦又无能为力,然后吾就剜了他的眼睛,扔到了后巷了。”
他云淡风轻的说着他做过的这些事,我几乎都能察觉他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和含着笑意的眉梢。
我可能没法去想象被钱家羞辱蹂躏的柳筝,也没法感知做出这些事的后卿是如何的心情。
“你没杀他。”
“呵,你不觉得他活着比死了还痛苦吗。至于琴泽,那尸树尸果虽至毒,但想着能不能救柳筝一命,便去了瞧瞧,没想到你们一行后辈也跟了上来。”
所以那日,若非我们紧紧逼上去了,或许结果又不一样。
摸了摸手中的骨头,那是后卿之物,投在柳筝魂中并不能改变什么,只是便于后卿寻她罢了。
“我以为柳筝与你,是特别的存在。”
“特别?若真论起来,她确实很特别,吾此生只唤过她一个女人的名字,柳筝,还不错,不过再特别,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上不了台面。”
“你为何自己不去?”我问。
“吾若是现身幽冥,免不了要打上一架,轩辕的封印还是有点作用,吾在深墓里头呆了这么些年,不想再和天界那些人打交道。”他答。
寂寞无言,他的话说完了,我现在没话想说,听见了些许动静,没等他开口,我便提前开了口“慢走。”
他低低的笑出声,耳畔传来琉璃瓦响动的声音,然后就只剩下了风声。
心中郁结,将拿块骨头放到了腰间,我没拒绝他就当是应了她,权当谢他琴泽出手罢。
转了个身形又去了幽冥,眼睛瞧不见的时候,感官总是要灵敏很多,我也不是第一次瞎了,除了什么都瞧不见以外,并没有什么不便。
我在奈何桥头等着柳筝,这里是入轮回之道的必经之路,柳筝还未入轮回,在这里等着总能等到她的。
我坐在桥边晃神,眼前漆黑一片,耳边都是幽冥鬼号的声音,太吵了。
我化出琵琶,右手扫弦,与追灵和控灵不同,这次的琴音,是淡雅悠然的。
幽冥似乎是逐渐的安静了下来,那些鬼号也停了下来。
奈何桥上的鬼魂还在走,奏了许久,腰间的骨头颤动起来,我按住琴弦,鬼号声又逐渐响了起来,将琵琶收起,摸出腰间的骨头,随着它的指引,投入了行过奈何桥的柳筝的鬼魂,这般,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寒江落花梦》,好久没听你弹这般怆然的曲子了。”
阎罗坐到我身边,似乎是有感而发一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若是能一直弹下去,我这幽冥还能安静几分。”
“不弹了,手疼。”
摸索着起身,我听见阎罗疑惑的问“你眼睛又瞧不见了吗?这些日子你没在灵馆,去哪儿了?”
“无事,旧疾罢了,穷奇也去找风追眠去了……你来灵馆找过我?有事吗?”
他冷哼一声,又不语。
“可是火儿怎么了。”
我觉得火儿对他的影响有些大,仿佛是无形之间,给了他一个弱点。
阎罗向来没有弱点。
幽冥和天界各自独立,他是幽冥的主君,并不受制天界,换个说法,他的地位其实与轩辕同等,只是说出来,阎罗这个名号不太好听罢了。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是我伤了她,她若是到了灵馆,你待她好些,过些日子我来接她。”
我应了一声,欲走,又听见他略微惆怅的说“桑荞啊桑荞,我知疼了啊……”
我抬脚离开幽冥,与阎罗相识了十几万年,算得一老友,倒是难得见他如此怅然若失的模样。
眼睛瞧不见,我坐在凉亭里头晃神,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起身出了凉亭,今日倒是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感受着太阳的方向,约摸是未时。
啧,居然还不回来。
穷奇不在,我竟是有些想他,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罢了,我怕是真的病了。
只是这么想着,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空气里。
他回来了。
果然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感官总是敏感了许多,以前从来没觉得他身上有这种香气,应该是做桂花糕的原因吧,沾染了桂花的气味。
他急吼吼的冲进来,我听见风追眠万般无奈的声音“桑荞只是旧疾,旧疾,你懂吗?她当初的病是我一手包办的,我了解内情,你这么慌做什么?”
风追眠被按到石凳上,坐在我的跟前。
“来了。”
“这位凶兽啊,威逼我来的,没有利诱,只有威逼,威逼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穷奇没有说话,只是冷漠的看了他一眼,风追眠乖乖闭上了嘴巴。
风追眠摸上我的手腕,伸手探向我的脑后,然后就听见穷奇冷厉的声音“你摸到哪里去了……”
“瞧病啊,我是大夫,你不要发言。”
莫名的有些好笑,我也真的笑出了声“你既叫来了风追眠,你便安静两分,让他好好瞧瞧吧。”
我听见穷奇冷哼一声,带着一阵风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上古的不死血脉,却没办法复原双眼,可惜了你这一双眼睛。”
头皮骤痛,微微蹙眉,是风追眠在施针。
上古血脉又如何,我即便是剜了双眼再生,那双眼睛该瞎还得瞎,和血肉无关,那分明就是神经的问题。
“你可有去青丘。”
他施针的动作并未减慢,有条不紊的施针,压穴,眼前恍惚有了点影子,又看不真切。
“去了……桑荞,你莫要太在意那丫头的事,蠓蛉无解,她即便不亡琴泽,也活不过今年,云阔招没有怪你,你也莫要多心。”
我无言,只是垂眸,有些恍惚。
“受云阔招之托,我顺道去了趟妖界,那小子……倒是有些疯魔了,你抽空去瞧瞧吧,听闻你与妖界有恩,或许那小子能听你的也不一定。”
“哦。”我应了一声,风追眠开始撤针。
“眼疾是旧病了,虽无大碍,暂时还是少见光的好。”
他拿出纱布,盖住了我的双眼,原本那些微弱的光亮被黑暗掩盖。
……
“风追眠。”
“恩?”
“我可有惹到你?”
“没。”
“……我只是眼睛瞧不见了,你何苦将我整颗头都缠上了纱布。”
“报复!”
他在尾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颇为满意的看着被缠满了纱布的我的头,含笑的吐出一口气,然后在我发火前,急吼吼的溜掉了。
我摸了摸满头的纱布,找不到风追眠在哪里收的尾,有些气结,抽出匕首准备直接划了纱布,又听见了身后的笑声传来。
“风追眠的恶趣味?”
“还不是怪你,把气撒到我身上了。”
我抬手就要划了那纱布,穷奇握住了我的手腕取下了匕首,然后轻巧的将那个不起眼的蝴蝶结打开,又一圈一圈的开始拆下多余的纱布。
我安分的坐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格外的好闻。
他的手有意无意的划过我的耳尖,被他触碰的地方,都微微的烧了起来。
“落夕。”闭上眼睛听他唤我的名字,竟是格外的好听。
“恩?”
“我说的是真的。”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哪一句?”我问。
他扯开嘴角轻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突然想起了让我非常骄傲的一件事。”
“什么?”我问。
“我骗过很多人呢,但是从小到大,我都没有骗过落夕,这算不算值得骄傲的事情。”
他仿佛是在等我夸他,耳畔有他似有若无的笑声,头上的纱布全数被取下,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还是模糊一片,穷奇蹲在我的面前,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打下他的手“瞧不清,许是还得再养两天。”
我起身回房,又探头望着穷奇“我饿了。”
他哼了一声,往小厨房去了。
我关上房门,拿出纱布简单的将眼睛遮盖,在桌上化出文房四宝,砚墨提笔,微微叹了口气,在宣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连翩翩。
拿起那宣纸,又陡然烧了起来,在房间里化成了灰烬,我握住空中的纸灰 ,心中微动。
“等我,我会来找你。”
还是有灵说得对,我该死,可偏偏我活了下来,苟活数万年,如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