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馆》君子蓝

16、第十六章:谎言 也许是兴起

　　也许是兴起，陪着穷奇喝了两坛子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睡得有些沉，似乎是感觉着有人在逗弄着我，我却没醒过来，凭着感觉抓了几下，察觉着没东西了，便又深睡了过去。
　　梦里，好像是梦见了很久以前，九黎族落全数被杀，我坐在那片土地上哭了一月的日子，鼻子莫名的泛酸，睡梦中，那一抹清泪沿着脸颊滑落，却感觉到了粗砺的指腹抹掉那泪珠，有些不安的翻了个身，继续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往药房去看了看肥遗，却没见着良亭的影子，那药桶里头的肥遗终于有了意识，扭动的两个身子，吐着蛇信子望着我。
　　肥遗似蛇，与蛇不同的，或许便是他有两个身子，一个头，两个身子，才会被那些猎户所注意到吧。
　　“是姐姐救了我？”
　　沙哑的声音实在不好听，我突然有些好奇，良亭是怎么认识的肥遗。
　　良亭容貌姣好，肥遗却粗陋不堪，肥遗生于浑夕山，那地方是大海中央的一座石山，良亭又是如何去到那里的？
　　“良亭求我去的。”
　　“良亭在哪儿，我想见她。”
　　摇了摇头，灵馆没有她的气息，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连带着，连穷奇也不在灵馆里。
　　“你？是如何认识良亭的？”
　　好奇心驱使，我还是问了一句。
　　我也瞧不出肥遗的表情，只是提到良亭，他的言语之中都带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我生于浑夕山，在遇见良亭之前，我的世界除了石头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水，五年前，良亭跟着人类的船队到了那片海域，没想到船只触上礁石又碰上了风浪，船队散了，良亭就坐在一块木板上，飘到了浑夕山。”
　　我皱了皱眉，好似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浑夕山上除了我再没其他的活物，良亭到那之后，便整日盼着有船队路过，她可以离开浑夕山……”
　　肥遗问她“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反正比这里好，有山有树还有人，还有很多的好吃的和好玩儿的。”
　　肥遗顿时沉默，盘着身子陪在她的身边，等着路过的船队。
　　良亭没在这地方待过，坐在山头上望着大海，那山上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吃的都没有，良亭感慨一声“我怕是等不到船队就得饿死在这里吧……”
　　她的肚子一阵叫唤，肥遗也没说话，只是蠕动着身子去了水里，过了半晌，肥遗尾巴绞着一条鱼上了岸，拖到了良亭的跟前，良亭的眼睛亮了亮，拿起那条鱼便随手搭了个架子准备着烤鱼，却发现浑夕山上，不要说火了，就连引火的干柴树叶都没有。
　　良亭叹了口气，简单打理了一下，便生吃了起来。
　　“唉，吃惯了熟食，这生东西嚼着可真难吃。”
　　“熟食？那是什么。”
　　良亭低头看了看肥遗，兴致昂扬的与他说道着人界的食物与景色。
　　肥遗听得兴起，把头抬得高高的，试图望一望大海的尽头，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
　　“你会水吗？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外面的世界可精彩了。”
　　肥遗的头顿时耷拉了下来“我生来异形，携带灾乱，我若是离开浑夕山，不仅我会死，我去往的地方也会产生旱情的。”
　　良亭啃了一口生腥的鱼肉，没再说话。
　　良亭在浑夕山上呆了两个月的时间，那日他终于等到了船队，肥遗在水中化形，变得庞大了几倍，驮着良亭靠向了人类的船队。
　　临走的时候，良亭说“肥遗你等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于是肥遗等了，怀揣着一个很美丽的梦，等了五年。
　　我皱了皱眉，终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他口中的良亭和我见到的这个良亭，很不一样。
　　一阵血腥味传来，是穷奇回来了。
　　我加快了步子往院子里走，穷奇玄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迹，但是他怀里抱着的良亭，浑身是血！
　　肥遗从药桶里随我出来，望见那满身鲜血的良亭，一声嘶吼“良亭！”
　　穷奇将良亭放在地上，她口中不停地流着血，肚子豁开一条狰狞的伤口，我上前摸了摸她的脉门，经脉全部碎了，但是体内藏了内丹，一直护着她的心脉，才让她悬着一口气一直没去。
　　我望了望穷奇，问道“什么情况？”
　　“她……她偷了鬼雾的内丹。”
　　我皱了皱眉，不知该信谁了。
　　良亭拉着我的裙边，带着哭腔道着“姐……姐姐，对不起……”
　　“良亭，良亭……”
　　肥遗沙哑的声音唤着她，良亭露出怆然的笑容，又是一口浓血吐了出来。
　　“对不起，肥遗……我，我骗了你……这个世界，没有我说的那般美好，但是……我说过，我会让你，完好的在这个世界生活……”
　　她吐出那一颗内丹“鬼雾的内丹……你吃了它好好修炼，你，你就可以摆脱旱情的宿命了……”
　　“良亭，我只是想来见一见你，如果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你的性命，我宁愿永生永世都呆在浑夕山！”
　　良亭紧紧的握着那颗内丹，泪水沿着眼角落下，她轻轻一笑“肥遗，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讨厌我的身份……我身为讹兽，以谎言为生，可我却厌恶极了充满谎言的生活，那日坐上那船队，便是贪嘴罢了，未曾想过会落在浑夕山，会遇见你……我与你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可是你却很开心，突然之间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了一点微薄的意义，肥遗，谢谢你。”
　　鬼雾的内丹一出，她憋着一口血说了这么一段话，便又是一口浓血吐出，望向我的眼神带着绝望，与我再道一句“对不起……”
　　没了良亭的气息，灵馆里头充斥着肥遗沙哑的叫声，我握紧了双拳，那青色的内丹从她的手里滑落，慢慢的升起，我拿过那颗内丹，嗤笑一声“愚蠢。”
　　……
　　我坐在灵馆的屋顶看着肥遗用尾巴卷着良亭的尸体往山林的深处去，那鬼雾又来了，却只是望了望良亭的尸体与肥遗，没有任何动作。
　　我握着那颗内丹，站了起来，轻盈的落在了鬼雾的跟前。
　　鬼雾退了几步，有些怕我。
　　我将内丹归还与他，打进他的身体，他周身的黑雾逐渐消散，慢慢的形成了一个少年的模样。
　　他与我拱手道谢，又看向了肥遗和良亭。
　　“姑，姑娘如何称呼？”
　　“你与他们同道我姐姐便是。”
　　他又拱了拱手“那日冒犯了，没有内丹晚辈有些失控，实在抱歉，我只是想拿回内丹。”
　　我摆了摆手，慢慢的跟着肥遗。
　　鬼雾不明所以的跟着我，看着没了气息的良亭，身后的他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没坏心的，她曾经找我借内丹，说要帮她一个朋友，但被我严词厉声的拒绝了，所以才会趁着我吐丹修炼盗走了我的内丹吧。”
　　“蠢。”
　　鬼雾的内丹虽灵气十足，但也只能助肥遗延长在这个世界的寿命罢了，宿命……哪里是这么容易摆脱的。
　　也不知什么时候，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身后跟了不少的人，大多都是讹兽，那一只稍微胆子大些的，走到了我的身边，似自言自语着，又像是在与我说话。
　　“良亭姐姐啊，特别会说话，我们都特别喜欢她，不过自从五年前她从海上回来，便变得有些郁郁寡欢了，她开始喜欢上看书，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书，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前些日子她组织了不少族人，说一同去骗取鬼雾的内丹，以壮大自己的力量，免做人类口食，结果……一同盗来的内丹却被良亭姐姐一人独吞，也不知藏到了哪里。”
　　“良亭姐姐拿走内丹后便消失了踪影，那天那位君子杀的那个女人，我们都讨厌她极了，为人尖酸刻薄得很，良亭姐姐消失以后，她便领着族人向着鬼雾大人道些是非……”
　　“唉，若非内丹不在我身上，我也不至于那么冲动……”
　　鬼雾摆了摆手，有些歉疚的语气。
　　我抬手示意他们停下，他们也相当有眼色，渐渐地便散去了，我还是跟在肥遗的身后，林间的枯叶有些多，没有人再多嘴，只有碎碎的脚步声。
　　肥遗又拖着良亭走了许久，许是察觉身后没有他人了，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松开了良亭。
　　“姐姐……可否帮帮我……”
　　我上前低头看着肥遗，灰蒙蒙的眼睛明明没有任何神采，我却看见了很多情绪。
　　我化出一把木锹认真的挖坑，肥遗盘着身子伴着良亭，不停地向我道谢。
　　我挖好一个坑，从袖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了肥遗“这是锦囊里头，是残落树的种子，你的宿命，没有办法去改变，但是这种子，能让浑夕山，改一改模样。”
　　残落树，是六界里最顽强的树，只要给它一阳光，它就会生长，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只要足够的时间，它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肥遗迟疑了许久，终于那尾巴还是卷过那锦囊张开嘴吞进了肚子里，我知道，那是他独有的存放物品的方法。
　　“谢谢姐姐，安葬良亭后，我会回去浑夕山的……希望姐姐，不要责怪良亭……她，没有恶意的。”
　　“她骗了你。”
　　肥遗摇了摇头“我相信她，她给我的世界都是真实的。”
　　我轻轻的笑，相信她？那只讹兽？
　　“我回灵馆了，你与良亭再单独呆一呆吧，我便不来了，了了心愿之后，便回浑夕山吧，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肥遗挪了挪身子，我掸了掸衣裙上的泥土，踩着步子离开了，临走前还是有些担心，便又嘱咐了一句“若是有什么难事，你便去找地方土地或者山神，报我的名字，或许能讨些情面，我叫桑荞。”
　　说完便心情许好的离开了。
　　半路上，穷奇也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跟在我的身后说“你就不想听听我跟着那讹兽出去看见了什么？”
　　“道来听听。”
　　“你醉酒之后，她便出了灵馆，我在屋顶上头喝酒，本不想管她的事，但是她离开不过我一口酒的功夫，便有人跟在了她的身后，又有些好奇，便跟了上去，她将偷来的内丹藏在林间深处的沼泽里，那沼泽冒着毒气，隔绝内丹所有气息，也难怪鬼雾找不到，不过，她能从那沼泽里出来，也是不容易，她取了那内丹就急急的往往回走，便撞上了跟了她一路的那个人，哦！就是路上一直与你说话的那只讹兽，那个一口一个良亭姐姐的……讹兽，她伸手就要去抢那内丹，良亭一个着急便生生的吞进了自己的肚子，说真的，看两个女子肉搏也是有些意思，本来是是僵持的局面，结果鬼雾突然冲了出来，将那只讹兽卷在了怀里，虚无的身体伸出一只手掌，生生将良亭的经脉全数震断了，我只是怔了片刻，那看起来乖顺的讹兽抽出腰间的匕首，扑向良亭，在她的肚子上，豁出来一条伤口。”
　　“你为何不救良亭？”
　　“我救她作甚，她是死是活可与我无关，若不是想着她是你带回来的人，她又求着要见你一面，我压根就不会带她再回灵馆，也就是你，才会蠢到连一只讹兽的话都信……”
　　他就是变着法的嘲笑我！
　　“我只信我的眼睛。”
　　“是吗？那关于良亭这件事，你也看见了，也听见了，出现了至少三种说法，你信哪个？”
　　我沉思了半刻，回头挑眉轻笑“我信你。”
　　我看见穷奇微扬的嘴角，他扭过头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突然笑了起来“小落夕，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看他那模样，算是彻底消气了，果然世人都更加容易沉迷于谎言之中。
　　我扬起嘴唇笑着，又是道了几道念着的菜品，穷奇二话不说，便是下山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