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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过去那样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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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一直稳步经营着,张丽开始有了很多时间用于女儿的教育,她的规划是让林枫长大后接管医院。
所以自打林枫进入小学一年级,母亲就开始对她实行严格的管教,从生活到学习都十分严格。每天放学后,林枫跟着学校的路队走10分钟到达医院,然后自己乖乖到母亲的办公室处理老师布置的作业,做完后再做母亲买的其他教辅资料,做完接着复习预习,往往一低头,再抬头的时候天就黑了。母亲忙完后会来检查作业,如果有做错的题,她会被另罚五道新题,罚的多了她就基本不敢出错。母亲检查完作业还要给她报生词或者单词的听写,这是让林枫最要命的环节,因为母亲张丽是个干练的女人,说话行事雷厉风行惯了,她报听写只报一遍,语速又很快,每次搞得林枫写个听写跟打仗一样。但母亲也有“慈悲”的时候,那就是准许林枫每天看半个小时的电视,得益于此,林枫从小便把时间宝贵的真理感悟得淋漓尽致了。母亲在睡觉前还给林枫安排了一个小时的课外阅读,看满一个小时才能睡觉,看完是要写读后感的,所以林枫不敢偷懒怠慢,等到了九点半就准时睡觉。第二天七点起床,洗漱过后趁母亲还在准备早餐的时间背背书,一二年级的时候背古诗,三年级开始学英语后,就改背英语单词了,早餐吃完,七点四十左右出门上学。几年如一日,林枫在幼年求学的道路上确实留下了扎实的脚印子。
那时的她,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去上学,最不开心的事是放学,至少在学校还有玩耍的机会。别的孩子都是在学校学习,在家玩儿,林枫是在学校玩,在家老实学习。好在得到的结果也比较令人满意,最令张丽满意——小学到初中,林枫的成绩从没跌出过年级前三。一些数学和英语的比赛也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客厅的展柜上放着各种荣誉证书和奖杯,这些都是林枫的荣誉,也是她的辛酸和汗水。
小学时期的林枫被母亲管着,按现在的话来说就是没有童年,但孩子的天性是压不住的,母亲压不住,她自己也压不住,因此偷看漫画成了她当时最开心的一件事,后来她常常回忆起自己的童年,觉得漫画是她少时成长过程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因为漫画世界里有属于她的真正快乐。那时候她经常以去书店看课外书为由跑到学校旁边的“一角书屋”,和小伙伴们一起换着漫画看。
书屋的老板是个老爷爷,人很好,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她们这些小学生往往只看不买,爷爷也不赶他们,还说在他那儿看一天也没关系,所以林枫有时一待就是一整天。但为了不让母亲知道她的行径,也为了说谎说得像一些,林枫回家会主动跟母亲说自己看了哪些书,书里讲了什么,当然,那些都是她自己瞎编的,她还说想买一本《百科全书》回来学习学习,母亲很高兴地答应了,第二天就给她带回来一本,看着厚厚地《百科全书》,她笑得实在有些勉强,其实她最想买的是《阿衰正传》、《豌豆正传》、《老夫子》、《乌龙院》这种能让她哈哈大笑的漫画书,这些有趣的漫画给她枯燥的童年带来了欢笑和色彩,以至于后来林枫认为自己开朗爱笑都是它们的功劳,也让她第一次对画画产生了兴趣。她觉得画这样的画可以给人带来快乐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毕竟快乐有时来得简单,有时来得很难。林枫本以为以后能继续这样开心地去看漫画,可那个夏天之后,她每次去看漫画,都是因为不开心。
在她即将要上六年级的那个夏天,哥哥林旭高考结束,考取了一所医科大学,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到家里,开心的跟大家分享他的喜悦,林枫记得父亲那天特别开心,因为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父亲那样咧着嘴笑,后来父亲给哥哥准备了升学宴和笔记本电脑的奖励。
家里的亲戚们都高兴地向父亲道喜向哥哥祝贺,似乎大家都沉浸在这喜悦中,可唯独母亲张丽高兴不起来,因为林旭报考的专业是口腔医学,这就意味着他将来会是一名牙医,牙医会到哪儿工作呢?
意图很明显。
其实医院建立之初,父亲林宏德就已经暗暗地做好了打算,他以后要把医院留给儿子林旭。林旭也像早早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似的,懂事的按着父亲的要求一步一步地前进,陈亚萍也在一旁鼓励督促。他们的默契,已经让这件事成功了一大半。
张丽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清楚。她看着手上的录取通知一栏,笑着说:“这学校好啊,林旭,你给你爸争气了啊!”,一边心想着:“等着吧!我不放弃,你们一个个的都休想得逞!”。
林旭和林枫都走在他爸和她妈安排好的同一条大路上,但路的尽头,只能留下一个人,会是谁呢?
哥哥进入大学以后张丽对林枫的学习要求更高了,为了激励林枫,也为了激励自己,她开始天天在林枫耳边述说现实,让她认清现实的残酷,以此来逼压她上进。
“你不好好学习,我以后怎么把医院交给你管!”
“你爸这个人呐,真是太让人失望了,男人都靠不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早就想把医院留给你那个哥哥了,可他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和他一起,每天累死累活才弄出这么一家医院,他凭什么给他儿子啊。”
“小枫,妈妈现在就指望着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你爸就喜欢你哥,我不为你打算,他是不可能想着你的,所以你要给我好好学习,这样才能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
“我就说陈亚萍那个女人心术不正,喜欢搞鬼,果不然,算盘都敢打到我头上来了,他儿子从小到大的生活费有一半还是我掏的呢,枫儿你放心,你的东西,谁也不许拿,你只管给我好好学习,一定要比你哥学得好,看你爸还怎么偏心。”
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话,林枫天天听着,心里不太好受。幸好她也争气,没让母亲失望。
学校里的她成绩优异,热情开朗,同学老师都很喜欢她。
可渐渐地她不喜欢自己了。
尤其是中考期间,母亲希望她能被市里的重点高中录取,林枫也希望自己不辜负妈妈,以此为目标奋斗着,整个初三阶段的学习负担变重了,她自己压力变大神经紧绷,但母亲似乎没有体谅到她的难处,依旧在说着那些老话和新的逼压她的说辞,她的压力可想而知。她有时想让母亲别说了,可她不敢,即使有好几次她都下好了决心,也还是没说出口,她不想再让母亲失望受伤,母亲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谁会希望自己种的粮食到最后一无所获呢?她理解母亲的做法,更不想辜负她,所以她一直错误的认为自己很没用,从来都没有帮上过母亲的忙,就连所谓的公道话也不能替她说一句,唯一能做的只是好好学习,听她的话,照她说的做,不让她伤心。但她又真实地讨厌那些话,讨厌话里出现过的那些人、那些事,也讨厌懦弱的自己。
中考结束,林枫未被市重点录取,母亲十分生气,她自己也受到了一定的打击,挨了母亲一顿骂后她整个暑假就被母亲送到市里最好的补习班提前学习高中的课程,因为市里没亲戚,所以林枫只能当住读生,整整两个月,林枫一直待在那个补习机构,直到高中军训开始的前一天母亲才来接她回家。
没考上市重点的林枫最后留在了县里的一中,可能是暑假已经打过一遍基础了,林枫在县一中的学习成绩一直很理想,是别的同学眼中“能甩年纪第二五六十分的大神”,母亲对她一直保持的这个成绩十分满意,耳边的唠叨减少了很多。高一上学期结束,孩子们要进行文理分科的选择,张丽根据林枫的成绩以及出于对她将来要接管医院的考虑,坚定的让她读理科,林枫也顺随了母亲的要求,报了理科。
其实林枫心里一直想学的是美术,母亲也曾经在林枫小学毕业时因为听说有艺术特长的学生在高考时能加分,给她报过一个绘画特长班学水彩,但后来又觉得要把绘画练成一门特长很费时间,寻思着有这时间还不如让她多会两道题,学习成绩提高了,加不加分对她没什么影响,所以即使林枫当时画得很好,老师都夸她很有天赋,母亲还是坚决不让她继续学了。林枫心里挺遗憾的,但学业的压力和母亲给的压力都摆在眼前,即使心存不甘,她也只能放弃,所以继续学画画这个想法一直被她压在心里,不再提起,不过在文理分科前她曾试着跟母亲提了一句:“妈,如果我突然想学画画,当美术特长生,你会不会同意啊?”,结果遭到了母亲强烈反对,“你在说什么?你是要气死我是吧?我跟你说,你现在不能有别的心思和打算,除了读理科别的都不可能,我坚决不会同意的。”,母亲的暴跳如雷让林枫再一次打了退堂鼓:“您别生气,我就随口一问,我有同学想当美术生,但她不知道怎么跟她爸妈说,我就想回来问问你,看能不能帮上她……”,母亲语气稍微软了一点:“管好你自己,这种事关系到别人以后的命运,那是别人家的事,你瞎操什么心,先把你自己的学习管好,有心思你不多放在学习上,一天天净为别人乱担心!”,“哦”。
“别人我们管不着,但你是我姑娘,我总能管你吧,反正我是不会让你去读什么艺术的,你这么好的成绩当什么艺术生,不想气死我就选理科,好好读。唉,你们啊,一个两个的看我好欺负,就全奔着我来了,男人男人靠不住,女儿女儿不听话,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母亲跟没说痛快似的继续说道起来。
林枫听着母亲如出一辙的抱怨说不出话,我的妈妈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林枫不想再思考这个问题,她感觉自己有些累了。最后,她选择了理科。
但进入高一下学期的林枫,不知怎的学习越来越力不从心,虽然寒假也上了补习班,但她的成绩接二连三地出现了下滑。
母亲责备,自己着急。
她开始失眠。
哥哥林旭即将大学毕业,父亲把他安排在家里的医院工作实习,不过父亲一点儿都没跟母亲商量,也没通知一声,母亲为此常与父亲争吵,不时还和哥哥发生言语冲突,母亲担心医院落入哥哥手中,想了各种办法尽力阻止,她的各种办法中最常用的就是和父亲吵架,坚定表明自己的立场谁都不可动摇,最好能闹到他们死心。
林枫每次回到家就觉得特别压抑,特别郁闷,长时期处于失眠状态的她,每次睡不着就会起来画画,经常画到天亮,然后洗把脸再去上学。
直到有一天课间操,长期睡眠不足的林枫晕倒了,被同学背着送去了医务室,校医诊断她是睡眠不足,劳累过度,最后让她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睡了两节课。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冷战中的爸妈,晚上的她依旧睡不着觉,会爬起来画画,然后天一亮就去了学校。
周三的最后一节课是班级的心理健康课,这次轮到她们班她们小组了,孩子们要去心理健康室接受心理健康检查。学校只有一个专业的心理辅导老师,所以每天都只能分班分组进行授课,但如果学生们平常遇到心理问题,是可以随时去找心理老师沟通的。
在心理咨询室里,老师经过一番测试和询问了解过后发现了林枫的异常,她初步判断出她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马上通知了林枫的班主任,让林枫的班主任给她母亲打电话,建议他们带林枫去看心理医生。
张丽接到老师的电话后,有些不敢相信,详细的向老师了解林枫的情况。
张丽曾是医院的护士,是学过医的人,她知道心理疾病这种东西,可能是身为医者对疾病的敏感,她意识到林枫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林枫,一进门就看到父母在吵架,她淡然的看了一眼,垂着眼绕过他们走进了房间。
客厅里,张丽和林宏德吵的越来越凶,争吵的主题还是父亲安排林旭在医院工作的事。
失望到底就没什么好失望的了。
一直用画画和听音乐来逃避的林枫,听着他们一次比一次激烈的言辞,似乎逃不过去了。
她看着笔下各种交织的色彩,红色,黑色,灰色,越来越杂乱,越来越糟糕,手中的画笔在纸上的力度逐渐加重,笔刷已经变了形。
耳朵里的音乐变得嘈杂无章,是狂乱的,是激烈的,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就要失控了,像是被恶魔施了咒语,把她变成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突然,画笔被折断,画纸也一下子被捅破,她彻底爆发了。
她摔出手中残损的断笔,一把扯下耳机,抓起画板就开始胡乱的砸,几乎使出了全部的力量。那一刻,画板成了她的武器,她只想毁灭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
五彩的颜料盒被打翻,翻倒在她脚边,溅出的油彩弄脏了她的拖鞋,竖着的画架被狠狠地劈断,散倒在地板上,书桌上的课本,作业,文具,台灯,水杯,通通被画板砍倒,碎的碎,散的散,发出阵阵哀嚎,林枫倒是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她不喜欢那样。
她一起一落的挥动着画板,就像刽子手挥动着鬼头大刀,残忍而干脆,冷酷又淡漠。
父母听到林枫房里传出的声音,发觉不对劲,因为争吵而狰狞的脸,一下子转换成疑惑和担心,张丽快步走到林枫的房间门口,林宏德也疾步跟在后面,张丽扭动门把,然后用力的推开门,门啪的一声被摔到墙上,又弹回来一些,她用尖刺的声音吼道:“这么晚还不睡,在屋里干嘛?”。
马上她注意到房间里狼藉的模样,有些不知所措,嘴角抽动,不知道要说什么。
林枫背对着他们,张丽和林宏德看不到她的脸。但林枫能从正对着门的穿衣镜里看见他们的脸,他们满脸怨恨,怒气未消。
林枫抡着画板就朝穿衣镜砸下去,碎掉的镜片划破了她大拇指根部到手腕的皮肤,红色的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林枫竟然没感觉到疼,她忘我的继续砍砸。
父亲察觉到林枫的异常,冲进房间夺走了她手中伤痕累累的画板,急忙走了出去。
林枫喘着气,双手还保持着刚刚拿画板的动作。
她努力压制喘息,看着母亲冷冷地说:“你们吵完了?到底吵够了没有?”,那语气听似嘲讽,却让人背后发凉。
母亲显然被吓到了,她猛地想起学校老师打过的那个电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出来。脸上挂着泪的她,怔怔地朝女儿走过去,然后紧紧抱住了林枫。
张丽一边温柔地摸她的头,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了,枫儿,没事了,不吵了,我们不吵了,以后都不吵了。”
母亲好久没叫过她枫儿了,听到这句呼唤,林枫的眼泪不受控地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宏德提着药箱再次走了进来,他蹲在地上给林枫清洗包扎伤口,十分认真小心,所幸伤口不大不深,问题不大。
气球被充多了气,是会爆炸的。林枫心里的黑色气球,终于炸了。
后来,张丽带着林枫去杭州看了心理医生,医生是林枫小姨介绍的,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心理专家。
经过诊断,林枫是轻度抑郁症加轻微躁狂。由于发现及时,且是轻微,治愈的可能性很大。
在专家的指导和治疗下,林枫渐渐好转。
因为医生建议过,让患者多做自己喜欢的事是有助于治疗的,因此张丽便遂了林枫的意愿,给她在一个画室报了名,让她去学画画。林枫在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被老师夸赞勤奋且有天赋,在绘画中看到光的她,病情逐渐好转。
家里医院忙,张丽陪了林枫一个月就回去了,剩下的日子全托林枫的小姨照顾着,但她也会隔一段时间到杭州,陪陪林枫。
在杭州治疗了大半年,林枫基本痊愈了。
回到家的她,终于鼓起勇气向父母提出想当美术生。因为在杭州学习绘画的过程中,她知道了自己对画画的热爱和投入有多深,这是她以后想继续做的事。
“就让小枫去学美术吧,她之前都成那样了。难道你们还想让她搞成那个鬼样子?”,这次,哥哥林旭竟然帮着林枫跟父亲说了一句话。
他这样做,一来在父亲面前体现了哥哥对妹妹的关爱,一方面又可以清除一个争夺医院的障碍,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林宏德也考虑到最终医院是要留给儿子的,女儿去学美术,将来不懂牙科方面的知识和经营管理,就做不成牙医、接不了家业,有了这个理由,到时候把医院交给儿子就简单多了。
他们一起游说张丽,让张丽最终松口答应了,但她说学校必须要换一个,换一个艺术方面强一点的。她希望不管是美术还是正科,林枫都能有好的学习环境和条件,所以学校一定要选好。
经过一番筛选讨论,林枫最后决定去市里的英才高中,那里远离闹市,艺术水平最好,她很喜欢。
在杭州教她画画的小宋老师说,人生的每一次经历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对于林枫而言,这段有点苦痛的经历,也给了她独一无二的财富————她重新认识了自己,喜欢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