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江湖》凿凿白石

1、第一章

　　四月，仲春。
　　花陵城外五里，矮山坡。千红万紫，百花争艳。一夜风雨过后，虽有凋落，更多的却是精神奕奕，花瓣被洗透般晶莹剔透，萦萦傲立，争奇斗艳，另有一番滋味。
　　如此美景，赏花的却不是那城内的王公贵人，风流侠士。
　　“大哥，这，，，要不，算了吧？”矮小男子对带头的壮硕男子低语，看着前头那头戴斗笠的白衣青年，他心里有些发怵。照理说，普通人碰见他们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乖乖留下银钱逃了，这位倒好，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莫不是吓呆了？
　　老大晃晃手上的板斧，恶声恶气训斥道：“滚，胆子被狗吃了，不干这一票你小子今晚喝西北风去！”
　　“可，可是，万一他是江湖人……”咱可惹不起！瞧那一身素净的打扮，一般人可穿不上。
　　“格老子的，哪个江湖人不佩刀别剑的。这就是个小白脸，浑身上下都是钱！”晃眼，还孤身一人在这野外，不劫他劫谁！
　　“江湖人又如何，你，你，你，”老大挨个点自己的手下，心里那刚刚生起的恐惧顿时消散，信心大增，“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一个！就你个狗蛋没胆！滚开！”说罢一把推开矮小男子，上前半步，用板斧对着前面那白衣青年比划，叫嚣道：“今日算你点背，遇到你爷爷我！识相点乖乖把身上银子交出来，不然的话，”板斧用力往前一划，“哼哼！”
　　一片静寂，天空中仿佛有几只乌鸦飞过。
　　“老大，他怎么没动静啊？”
　　“莫不是个哑巴？”
　　“从方才到现在都没吭声没准真是个残废，光天化日之下还戴罩布斗笠装模作样估计长得磕碜见不得人……”
　　一群混混口中见不得人的哑巴青年眨了眨眼，其实是因为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他不知该作何反应而已。
　　该不该动手，不动手的话该如何解决这些人；动手的话下手轻重如何拿捏……
　　在一群手下面前被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子忽视，这让老大顿感颜面大失，却又不敢鲁莽地冲上去，手下刚才那番话还是进了他的心。
　　最近城内来了许多江湖人士，那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官差都睁只眼闭只眼的主，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那其中的可能。
　　“你，去，给我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家伙！”
　　“啊？我？我，我，老大，我……”被点中的倒霉蛋向同伙求援，其他人畏缩着往后退了退，生怕霉运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滚犊子的玩意儿，犹豫什么，给我上！”
　　“噗嗤”，几十米开外的树林中传来一声轻笑，声音很小，白衣青年不着痕迹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旋即又把视线移到前面战战兢兢朝自己一步一挪的混混身上。
　　那树林里的人估计没料到这边有人可以听见他说话，独自一人小声嘟囔：“这些家伙打哪儿来的，胆儿这么小，蚂蚁还敢蜇人呢就这本事还学人打劫，哈哈！”说完还把自己给逗乐了，那刻意压低的声线笑得有些迷人，白衣青年觉得这无名人士说的话有些有趣，可不是么，他虽无甚经验，却也晓得落草为寇的哪些不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眼前的这些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兴之所至才逮到自己这个落单的打劫。
　　“唉，”忽地听那树林里的人叹了口气，“日之将暮，速战速决啊。”
　　白衣青年抬眼看远方的残阳，天空一片赤红色，将眼前的这片花海也都染红，像极了血的颜色。
　　饿了。
　　本想日暮前进城，不成想被耽搁了会儿。
　　白衣青年轻振袍袖，带出一股清风，足下生力，身影一晃而逝。
　　“咦？”本是懒散地斜靠在树枝上的年轻男子轻咦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认真复又被一贯的漫不经心替代，他眨眨眼，坐直身子，看着那似是幻影般的身姿逐渐远去。
　　这身法，是个美人啊。
　　然而在普通人看来，就很惊悚了。
　　“啊！”这是什么？
　　“啊啊啊！”鬼？鬼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大白天的见鬼了！！！刚刚是错觉么，眨眼的功夫，人呢？人呢？
　　一众啰啰被眼前突然消失的活人吓得屁滚尿流，老大双目瞠张，腿软跌坐在地。
　　幸，幸亏刚才老子谨慎没有冲上去……

　　春风居——花陵城最大的酒楼。
　　竹字号厢房内，一白衣男子对着一桌子酒菜斟酒自酌，怡然自乐。
　　房内只有他一人，桌上却备了三副碗筷。
　　“也该回来了吧？再不回来该凉了。”男子自言自语，也不知在念谁。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打破了这一室清净。
　　“等我？”
　　来人毫不客气地坐下，执箸而食。
　　“正好我饿了。”
　　饭菜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上桌不久。
　　“我们的玄小门主今日累不累？”来人问道，一脸的幸灾乐祸。
　　玄重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人一脸的轻松自在，见自己看他，还促狭地对他眨眨眼。
　　玄重只当看不见，收回视线，缓缓抬杯将酒送入口中，新春的花酒，味香甘甜却不腻人，入喉后回味无穷，好酒！
　　“和清风公子整日拈花惹草风流快活相比，谁不累呢？”
　　“哈哈不错不错，虽然你捏造事实肆意败坏他人声誉，不过挤兑人的功夫终于长进了些，还是师傅教得好啊。”
　　柳清风摸了摸不存在的长髯，一脸欣慰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这酒不错，春风居新品？”
　　玄重无语地看着他，仍旧礼貌地点了点头，“前两年就开始试酿，今年开春方酿造成功。”
　　柳清风咂咂嘴，“这怕是用了不下十种花吧。”
　　玄重服气了：“不错。还是逃不过你的味觉，不愧是以吃喝玩乐为人生大业的清风公子。”
　　“啧啧，听听，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酸呢？”柳清风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折扇，以扇柄敲桌表示抗议，“不就是丢下你一个人赏花去了么，这么爱我？火气这么大？”
　　是这么回事么？玄重没好气地瞥他。
　　世人皆知这天下榜大半出自清风公子之手，但是寻他不着迫之无用，便只把目光放在共排天下榜的另一人——玄机门少门主玄重身上。
　　天下榜是百年前玄机门为了振奋江湖士气，重振武林雄风而推出的囊括天下英雄豪杰，考察文治武功能力的一个排行榜。
　　最初只有高手榜，兵器榜。百年下来，七七八八的排名增加了不少。除了关系到各门各派个人的声誉的榜单之外，最受欢迎的莫过于天下美人榜，公子榜。
　　慕容王朝朝风开放，人人皆爱美人，美人慕公子。
　　有名的高手，世家即便对排行不满，碍于面子也不会在明面上表达什么。
　　公子美人榜就不一样了，没有武力纷争尔虞我诈，人人都可上榜，只要你有才有貌，还有一群追求者对外疯狂地宣扬你的美，你的好。
　　因此每当临近放榜时期，总有那么一群江湖儿女追着玄，柳两人，为自己的心头爱摇旗呐喊。这着实让玄重心累不已，疯狂的粉丝最是沾不得，尤其最疯狂的那部分因找不到柳清风本人而跑来找他……
　　柳清风一个浪子居无定所，缥缈无踪，无牵无挂，而他身为玄机门少门主，却不能对外人避而不见，尤其是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物。
　　天下榜百年信誉，全因它基于事实而定，排名不为外物所摆布。虽有人对某些名单不满，但心里还是对此信服的。可以说天下榜已成为了江湖人，甚至天下人了解整个朝堂与江湖走势的一大利器。
　　一想到这几天应付的那几个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世家公子小姐……玄重便头痛不已。柳清风倒好，每天一大早便消失无踪，日暮才带着一身花香施施然而回。
　　自己这个好友哪儿都好，就是死脑筋。堂堂少门主，便是那些名门大派的长老来了都可端着架子不见，更何况底下这些无聊小辈？
　　柳清风知劝解无用，自己也着实理亏，话锋一转，问道：“那小子呢？”
　　“城内吴氏千金抛绣球选夫婿，凑热闹去了。”
　　“哈哈，那小子，果然未长大。”
　　玄重低笑不语。
　　“饿死了饿死了，小爷我的饭菜呢？”一人突地从敞开的窗子翻进来，咋咋呼呼。
　　这是个身形不高，着火红色袍服，双眼透亮，迸发出蓬勃生机的少年。只见他环顾四周，见到一桌子好菜，双眼发亮，看也不看房间内另两个人，赶紧落座，大快朵颐。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柳清风见他这饿劲儿，索性放下筷子，将这桌子菜都留给他，端起杯子细酌。
　　玄重给他夹菜，“既然这般饿，怎么不早点回来。哎吃慢点别噎着，又上哪儿玩去了？”满身泥泞。
　　少年从食物里抬起头来，一脸不耐烦地瞪他，却也没有阻止玄重的干涉，吃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怎么一遇到这小子玄重就变成了老妈子，柳清风偷笑，换来少年的瞪目。
　　柳清风对他眨眼，眼角晕染出了一朵桃花，俊俏而迷人：“如何？那吴氏千金？”
　　少年不为所动，早就知道这个人无耻的真面目了，再也不会被他的外表所骗。
　　柳清风叹气，眼底却是不加掩饰的笑意：“想不到我们家小褚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祁连褚：“谁是你家的？就那货色？丑——”
　　玄重听得眉头一皱。
　　“啧啧，啧啧，要求这么高，哥哥我前天可是见过了的，那娉娉婷婷，弱柳风姿可算不上丑。”柳清风用扇子敲他头，“小孩家家的说话不要这么粗鲁，对女孩子好点，看你玄哥哥的脸色都不好了。”
　　祁连褚转头，果见玄重一脸不赞同，张口欲说教的神情。
　　“哼！”你敢开口你就死定了！
　　这……玄重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拿这少年没办法，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他揉揉祁连褚的头发，柔声道：“我让店家给你准备热水，吃完消完食洗一下这身。”
　　“嗯。”
　　哈哈，一物降一物，到底谁降谁呢？柳清风但笑不语，默默饮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