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治疗老寒腿》宣蓝田

73、Chapter 73

　　江知妍：“……我没有。”

　　……没有说谎的。

　　她于人际关系上实在没有什么自信。在外人眼里，大概算是冷淡至极的那一挂人——童年发小不少，可都渐行渐远，到现在就剩一个贺淼淼；上学时代的朋友也不少，可不管和谁千千万万分的好，结束那段学业，也基本不再联系。

　　至于成年以后，工作里的，工作外的，一圈一圈隔着壁，别说交心，普通闲唠也不自在。

　　父母亲情，只是命中写好的一段缘分，父母也各有各的路，不必谁为谁负责。

　　而爱情，是头回体验，找不出什么先例来，总是手足无措。

　　她从没有认认真真地、主动地，维持过一段关系。

　　倒不是嫌这些旧情绊脚，也不是嫌烦，而是因为自视甚低，从不相信自己在别人那里，是重要的，是无可替代的。于是一直被动着。

　　——我尊重你的每个选择，等待你给我的每个结果，聚与散，都不由我说了算。

　　满屋子都黑着，程签又不吭声，江知妍什么都看不到。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了，能看着屋里家具的影儿了，能看着程签隐约的轮廓了，也仍旧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有点不安，笨拙地描补：“你离开多久，跟我说一声就好，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她记得梁实秋那篇散文里的句子——“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那句。学医时辅修过古现代文学，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背过，眼下突然想起来，但说不出口。

　　程签哼了声，在黑暗中也不减英俊的脸，朝着她凑过来，唇息飞快逼近。

　　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他退开十厘米，哼笑一声：“这话我不爱听，你换一句。”

　　十厘米的距离太近了，近得几乎像个威胁。江知妍心里的忐忑没了，全往脸上烧。

　　“那，明天我送你。”她换了一句。

　　程签又凑上来亲一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话我也不爱听，你再换一句。”

　　江知妍：“……”

　　程签：“你沉默我也不高兴，你继续说。”

　　江知妍被他闹得没了脾气：“我还能讲什么呀？”

　　程签眼尾弯起来，一字一字教她：“你说——‘好哥哥，我舍不得你走’。”

　　饶是江知妍见过他各种骚操作，生出了抗体，还是被这句骚得头皮发麻，伸手推开他的脸：“有毛病。”

　　程签自己舒坦了，抵着她手心哼哧哼哧地笑。

　　知道她脸皮薄，“哥哥”是叫不出来的，程签贴心地给她换了一句：“你就讲——‘程签，我特别特别喜欢你，异地也没关系’。”

　　江知妍推开他的脸：“别闹。”

　　手心里的呼吸滞了几秒，忽然一凉又一热，程签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她手心里退了开，仰着脸靠在沙发上。

　　他缓缓抬手摁住心口位置，半天没说话。

　　江知妍：“……怎么了？”

　　程签：“心口疼。”

　　“心脏疼？”江知妍被吓到了，忙上前查看。

　　程签呼吸也变深长了，可光线太差，只能看到他闭着眼睛，紧紧抿着唇，脸色唇色都看得不是那么清晰，他本就白，明暗对比之下，脸色显得更白。

　　江知妍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手机，“有手电么？”她记得把包放在沙发上的，却怎么也摸不着，起身要去玄关找。

　　刚抬脚，被程签握住手腕捉回来，江知妍毫无防备，半个身子落到他怀里。

　　“你别闹了！我拿手电照一照，心脏事无小事，不行还得送你去医院。”

　　她有一点点的语无伦次，好在有多年习惯打底，越着急，越冷静，声音越稳。

　　又是这句“别闹”，程签心里蹿起了两分火，箍着她的腰一捞，成了一个正儿八经的侧抱姿势。

　　江知妍僵住手脚。

　　程签：“我没难受，不用找。”

　　话落他又沉默了，比起往常，整个人安静地过分。

　　屋子里一点声响都没了，而楼下行过的那些车声、人声、远处广场大钟的报时声，又太渺远，全世界便只剩下他。

　　“我从小到大，都特别怕人放弃我。”程签低声说：“也特别怕喜欢的人不理我。”

　　他声音轻飘，东一句西一句地讲。

　　“小学三年级以前，我一直在南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一个临海的小城市。那会儿我爸我妈忙，忙着创业，自己生活都昼夜颠倒的，顾不上带我。”

　　“我爸那时候啊，除了学历高、骨头硬，什么都没有，娶我妈是高娶。老头要面子，死活不用我外公外婆那边的资金和人脉，一门心思要独立创业，结果血本无归，这才放下身段，开始知道创业离不开助力。”

　　“他们一年回去看我两次，寒假一次，暑假一次，每次待不了三天，匆匆忙忙地走。我总以为他们不要我了。”

　　“老家的叔婶姑婆嘴挺碎的，总阴阳怪气地问‘我爸妈是不是生别的小孩啦’，‘是不是嫌我不听话，所以不来接我呀’。那时还小，不懂什么叫阴阳怪气，我就坐海边抹眼泪，一哭哭一下午。”

　　“后来回北方上起了小学，也没多少同学喜欢我。B市你知道的，天南海北的人削尖了头往这个城市扎根，很多拖家带口来工作的人。大人们酸我爸妈赚得多，小孩们酸我住大房子，一双鞋六七百，玩具永远是最新的。”

　　“他们越酸，我越嘚瑟，没人跟我玩，我就花钱雇校霸们跟我玩——校霸你知道吧，学校里的混混，花钱让他们陪我吃吃喝喝打游戏。”

　　“我小时候，挺不讨喜的。”程签低低笑起来，胸膛挨着江知妍的背一起震，可传过来的不是笑，有点苦。

　　“慢慢地，会来事了，可能骨子里也有点讨好型人格，变得惹人喜欢了，有了点朋友。出国几年什么也没学到，只把脸皮修炼厚了，就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江知妍不敢靠他胸膛，僵着身子支棱地坐着，眼下想拍拍他肩，够不着，拍他手吧，又觉得暧昧，最后拍了拍他的小臂。

　　“你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程签等着后话，等着一句——

　　“你放开我，我去找找手机。”

　　程签一口气堵喉咙里，真想抓着她肩膀摇晃半钟头，晃个清醒。这蠢东西，脑回路到底怎么长的！

　　他一胳膊卡在江知妍腰上，卡了个扎实，连她两只小臂一起绞缠紧。

　　不再含蓄了，掰开了揉碎了让她听明白。

　　“我特别怕你放弃我。”

　　前二十年顺风顺水的人，对感情的执念不会太深，有也好，没有也罢，总是优先着眼于自身成长，不会过分向另一半偏移。

　　她有自己要走的路，若路上遇到了同路的人，手拉着手同行一段也无妨。

　　可程签与她不顺路。

　　他们两人，从脾气性格、兴趣爱好、朋友圈子、生活态度、人生领悟都迥异不同，小到吃饭口味、日常作息，也没一样能搭伴的。

　　而他所从事的药联，和江知妍做的中药研究，名字里虽都挂着个“药”字，叫外行以为都是医药相关，其实关联甚小，一个是下游的配送运输，一个是上游的药物科研，中间隔着十几个环节，何况中西药之间还有壁。

　　程签脑子里那个“我给你开研究所”的蠢念头冷静下来之后，才清醒意识到，他在工作上，可能是给不了江知妍多少助力的，把自己所有人脉都掏干净，能给到她的助力也微乎其微，远远及不上她本身的光彩。

　　以她目前的成就和能力，能轻松敲开国内医药行业的每一扇门。

　　这份觉悟太叫人无力。他们之间，除了相处愉快，再没别的能拿出来，拴着她，绊着她，或者诱惑着她，让她别放弃这份感情。

　　而爱情这种事，多多少少带着点成瘾性。她哪儿有瘾呢？全天上班的那八个钟头，微信都不回他一个表情。

　　程签心里那点委屈发酵起来，没往常克制，随了心意闹她，唇锋从她脸颊蹭过去，贴着她的唇喃喃：“江知妍，你哄哄我……”

　　江知妍抬起胳膊，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程签轻嗤：“这是哄小屁孩的哄法，你又糊弄我。”

　　江知妍便停了动作，拍都不接着拍了。

　　程签：“……”

　　他有点丧气，要撒手放开她时，却听到耳畔的唇息变成一线，很轻地说。

　　“异地也没关系。”

　　程签愣了三秒钟，等脑细胞跟上，整个人都麻了，扑上去吻她。

　　大概是屋里太黑，感性补了理智的位，江知妍没躲。

　　她头回顺从自己心意，闭上了眼睛。

　　不是没亲过的，这段时间总是猝不及防地被他偷袭，蜻蜓点水似的，有时是脸颊，有时是唇角。

　　却没有这样的……

　　他掌心滚烫，后颈与耳根，全被包在他手心里。只是情动时轻轻挪蹭，酥麻感便通电一样传至全身。

　　倒没做坏事，尽管隔着厚厚的裤子，都能感受到，形状和硬度健康……

　　江知妍脑子里灌了半袋水泥，灌了半袋浆糊，彻底失了智，脑子里窜出无数个奇形怪状的念头。

　　他探索欲强，学习能力也修炼到了家，一个吻，竟生生扯着她沉下去，无边的海水涌上来，缚住她手脚，拉扯着她，沉到更深的地方。

　　江知妍渐渐招架不住。

　　老天爷却看不下去了。

　　“滴”一声，屋里的灯全部亮起，冰箱电视新风机经过短暂的间隙之后，也一一恢复工作。

　　程签不想犯错误，把她从自己腿上抱到沙发上，整整衣领，趿拉着拖鞋从茶几外侧的抽屉里拿了电卡，开了房门去了楼道里。

　　江知妍看呆了：“你……”

　　程签：“我插个电。”

　　江知妍：“电……”

　　程签：“没停电，是电表里没钱了。”

　　江知妍：“……”

　　程签怕她听不懂：“你不知道电表剩最后5块钱的时候，会这样提个醒吗？就这样咔擦一下停了，隔个十分钟再亮起来，告诉你‘傻缺缺你该交电费了’。”

　　江知妍：“卡……”

　　程签：“卡里有钱，我存着好几百呢。”

　　江知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抓起沙发上的腰垫就打。

　　程签哈哈大笑，趿拉着一只拖鞋满屋子蹿：“别打别打！有没有电有关系吗！不要这么看重形式啊！你就当咱们坐在夜色里谈了谈心不行吗！”

　　他上蹿下跳带嗷嗷：“我还拿洗衣机洗了一下午的衣服，把电费卡得这么紧我容易么！最后看电费剩一块多，我都没敢用，过那遍水我都是手洗的！我多少年没自己动手洗过衣服了！”

　　合着还是预谋作案！

　　江知妍掐死他的心都有。

　　他一回身，追着的人收势不住，搂了个满怀。

　　“但刚才说心疼是真的，这真不是演的。”程签握着她手腕，摊开她手掌，摁在自己心口，“就那么一下，生理性疼痛，真的疼。”

　　“停电是假的，但你的话得算数。”程签笑起来：“江博士做学术的，一言九鼎，跟我这口嗨王者不一样，你说了的话得算数。”

　　江知妍养生多少年，头回被人气得肠道岔气，摁着右腹缓了会儿。

　　程签开开心心地把已经凉了的菜放微波炉里转，找好角度录起了视频，把江知妍脑袋摁自己肩上，热情洋溢，咬字清晰。

　　“今天，是我跟小江同志相识一百天的纪念日。古语有云：十年修得同船渡，一百次擦肩换一次回眸——像咱俩这，好了一百天，起码得是十辈子的缘分了，得录个视频纪念一下，等以后咱们七老八十了，还能拿出来重温。”

　　他把镜头往江知妍这头转了转，“小江同志要说两句不？”

　　江知妍摁着右腹，木着脸：“一百天快乐。”

　　程签：“重来！你得笑笑，这样板着脸多不吉利。”

　　江知妍把嘴角拉起来，为了讨这个彩头，撑出了一个比较好看的笑。

　　“一百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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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北京时间19：15，我郑重地敲下了三个字。
　　【上卷完】
　　下卷更好看我发誓呜呜呜，虽然我更得慢，但是我好看（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