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治疗老寒腿》宣蓝田

66、Chapter 66

　　江行简敲门时是听到了屋里的男声的，喊着什么“我外卖”。他的心理准备比程签要早两秒钟，但两秒钟远不够整合表情，照样得是一脸傻样。

　　目光在江知妍和程签之间游移不定。

　　“这位是？”

　　“这是我一个……”江知妍说了五个字，卡壳没词儿了，窘迫岔开话题：“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就……你……”江行简半天才把舌头捋顺：“你嫂子刚出差回来，给你带了点特产，正好我要回老家那边开个会，早出发两天，赶回来看看你和爷爷奶奶。”

　　他看看程签，又看看江知妍，犹犹豫豫：“那，你忙吧，我先走……”

　　后半句噎在了嗓子口。

　　程签一个箭步上来，两只糊满了精华的黏答答的手，握住他的手：“哥哥好，我姓程，程序的程，单字一个签，签名的签。我妈生我的时候工作忙，总是排不上产假，好不容易排上了，预产前三天还每天在病房里签字签字签字，签烦了，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儿。”

　　他说话太快，面膜还掉下来半拉。

　　江知妍：“……”

　　江行简：“……”

　　兄妹俩的表情如出一辙，江行简慢慢收敛好牙疼的表情，茫然回握：“噢，程先生好。”

　　程签把面膜扯了丢开，把江行简手里提着的两大袋特产接过来，嘴上夸出了花：“嫂嫂太有心了，出差在外还要惦记着家里，哥你真有福气。妍妍跟我说过好几回，说小时候全是哥你一手把她拉扯大的，作业要给她签字，期中期末要给她开家长会，吃喝穿用都得给她操心，您一个大老爷们，还得学着给妍妍扎小辫——真的，太感人了，听完我都差点掉眼泪。”

　　江行简：“……倒也还好，妍妍懂事早。”

　　他看着程签把俩袋子特产提到茶几上，江知妍拆开整理，程签站一旁啪啪啪拍脸，加速面膜液吸收，力气大得仿佛想给自己毁容。

　　江行简挣扎着把自己的视线从程签身上撕下来，打开鞋柜瞄了一眼，拖鞋没找着，只有一次性无纺布拖鞋和塑料鞋套，跟以前自己来的待遇一模一样。

　　合着就添了一双男士拖鞋？

　　江行简心情复杂地套了双鞋套，心想妍妍什么时候往家里带过男人。她是那种隐私意识非常强的姑娘，上学时跟同学们一起玩，别说是男同学了，女同学都不往家里带的，只在外边玩。

　　何况这大半夜的，都九点多了。

　　——这内衣拖鞋大裤衩的，别是已经同居了吧？

　　江行简悚然一惊，皱起眉来，看程签的眼神就变了。他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肘撑住膝盖，盯着程签打量，目光深沉。

　　程签被他盯出一身寒毛。

　　好在他点的鸡没几分钟就到了，外卖员爬上楼，极有服务精神地在楼道里喊：“503，503外卖到了！”

　　程签忙开门接了，去厨房把鸡肢解成了一块块的，又重新切了个果盘，规规矩矩端回来。

　　“哥，您吃。”

　　江行简对着这只鸡，意思意思叉了块鸡肉，没碰鸡腿鸡翅。有外人在场，上手吃不好看。

　　谁知这块鸡肉也没挑好，里面藏着两根小骨头，当着外人面吐骨头也委实不好看，左右骨头不硬，江行简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尝完，高贵冷艳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拿定制纸巾沾沾唇，吃出了米其林试菜的尊贵感。

　　程签也不知道大舅哥为嘛第一筷就叉了块鸡屁股，以为是个人癖好，也没敢问，乖乖等着大舅哥训话。

　　他隐隐约约猜到大舅哥是不高兴了，毕竟已经九点半了，自己还留着没走，多多少少要让人家误会。

　　程签：“要不，我先回……”

　　“程先生哪里人？”

　　安静坐了十分钟，只吃了个鸡屁股的大舅哥终于开了金口。

　　程签总算听着了他吐字儿，大松口气，一五一十地交待：“我父亲那边的老家在H省，妈妈老家B市，现在全家重心也都在北方。我从小大院里长大，大学以前都在国内念的，成绩不好，只好去国外读金融——但那几年一直保持单身从不乱搞，总感觉和金发碧眼的姑娘交流困难，噢交流困难不是我英语烂，我口语很好的，就那种文化差异，哥你懂吧？回国后头一次创业失败了，只好去家里公司帮忙，平时喜欢改改车跑跑越野赛，也喜欢马术和野钓，朋友不多，交际圈子挺窄的。”

　　江行简听了一耳朵天书。

　　他脑袋还是钝的，程签语速又快，江行简后半拉全没跟上，颤巍巍“嗯”了声：“挺好的。”

　　挺好什么挺好，程签心里一咯噔，这个回答明摆着冷淡至极，他战战兢兢把果盘往江行简那边推，“哥吃水果。”

　　江行简依言叉了一块香蕉，太滑，扑腾掉桌上了，又尴尬地拿牙签戳到垃圾桶里。

　　江知妍木着脸，摁着电视遥控从1切到了694，又从694一个台一个台往回切，只当自己是具尸体。

　　三人间的气氛凉飕飕的，纷纷觉得室温降了好几度。

　　一声欢快的电话铃声打破沉默，哒啦哒啦地唱起来。

　　江行简如蒙大赦，忙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是个合……”

　　程签双眼视力5.2，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就看清了手机屏幕上的“心肝儿”三个字，嘴快：“嫂子电话啊？没事儿您接吧。”

　　江行简默默把后半句“是个合同商的电话”吞进肚子里，“挺晚了，我也该回家了。”

　　“好嘞，哥您开车慢点，您困不困啊，要不我给您喊个代驾吧？”程签起身送人出门，表情关切之余，藏着点“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的欢喜。

　　论察言观色的能力，江行简到底比他多活了快十年，把这点欢喜尽数收入眼中。

　　“不用，我回家不开车。”江行简步伐僵硬地迈出门，回头，神情复杂地把两人望了又望，含蓄提点：“时间不早了，妍妍明天还要上班呢。”

　　“好嘞，哥路上注意安全。”程签撑着笑。

　　因为是假笑，这个表情就像极了挑衅，活脱脱一副“我听懂了言外之意，但我就是赖着不走”的厚脸皮。

　　江行简僵着手把门关上了。

　　回了自己家越想越不得劲，这年头的小年轻都怎么回事，没名没分、没见过家长的，就要留宿过夜了。

　　妍妍那么小，那么单纯，从一个襁褓里的小丫头长到这么大，从来没谈过恋爱，就要挨坏男人的骗了。

　　那姓程的油嘴滑舌，眼尖手快，一看就是聪明得了不得的人，还不把妍妍捏得死死的。

　　江行简越想越难受，心像放在油上煎。

　　邵小蓓在电话里笑成一团：“你再去一趟不就行了么，看看人走了没。”

　　“我怎么去？”江行简惆怅：“我一个当哥的，打探妹妹私事像什么样子。”

　　邵小蓓笑他杞人忧天：“没准妍妍和那男孩只是谈恋爱呢，玩得晚了点，咱俩谈恋爱的时候，还经常半夜十来点出去吃宵夜呢。”

　　江行简：“那怎么能一样？”

　　邵小蓓：“怎么不一样啦？好啦好啦，不放心就一会儿过去看看，你也说了，那男孩子油嘴滑舌，万一真把妍妍欺负了。你等过了十点去敲敲门，就问妍妍借点酱油醋，说想煮个面，家里没调料啦，或者说你嗓子疼头疼，问妍妍要盒药，理由还不好找么？”

　　江行简点头：“就这么办。”

　　……

　　江行简脑补过头了，“油嘴滑舌”的程签自他出门后，就成了条死鱼，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眼无神。

　　“我凉了，我没戏了。别人头回见家长都是西装领带大奔头，我这是什么，秋衣拖鞋大裤衩。”

　　江知妍坐旁边直笑。

　　程签：“我今晚就是个笑话，我点什么鸡，我要是没点鸡，我就不会误以为是外卖员，我就能警醒着点，我就能赶紧换身衣服或者往哪儿藏一藏。我一听见你那声‘哥’，我脑子就懵了，我乱七八糟说了什么啊，是不是看起来像个智障？”

　　江知妍：“像。”

　　程签死鱼打挺坐起来，气愤地捏她的脸：“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吱个声啊！怎么一开门就跳出来个哥啊！你们楼下那单元门不是得识别的吗！陌生人不是得按门铃吗！电梯还得有电子钥匙才能上来呢！他怎么什么都有啊！我怎么就只有临时访客卡啊！”

　　江知妍：“他是业主啊。”

　　程签：“这是什么权限，我不管我也要……嗯？什么业主？”

　　江知妍指指地板：“他房子在我楼下啊。”

　　程签：“……”

　　“这是我哥和我嫂子在这边买的婚房，当时他俩都在H市落脚工作了，基本不回来住，但老家这边总得有一套婚房。”

　　江知妍细细给他解释。

　　“我哥结婚那会儿我大四，周围不少同学都在准备买房了，让我也有了点焦虑感，算了算手头钱差不多，就也想买套房子备着，将来不管在哪落脚、不管房价涨还是跌，都不算被动。”

　　“但那会儿我还在上学，回不来，要看房子只能两个城市来回跑。我哥哥嫂嫂说别浪费那功夫了，他俩挑好小区，我直接在同小区买一套吧。挑来挑去，就挑到了这一栋楼，一个单元，五楼以下是两室一厅格局，贵些，五楼以上是loft格局，便宜，也适合做单身公寓。”

　　说着说着，江知妍笑起来：“我哥两三个月才回来一次，你不走运，这都能撞上了。”

　　程签好半天才勉强消化，声音小了一半，忧愁地望着地板：“隔音好么这地？我刚才嗷嗷那几嗓子不会楼下全听着了吧？”

　　江知妍并不在意：“听见就听见吧。”

　　反正，傻是藏不住的。

　　程签忧愁地撕了个鸡腿吃。愁容满面地吃完半只鸡，穿衣服起身换鞋，打算回家。

　　“十点了，我还是走吧，万一杀我个回马枪，我就凉透了。”

　　他刚推开房门，又吓一跳，“回马枪”已经杀回来了，就在楼道里站着，穿着睡衣睡裤，却趿拉着双皮鞋站在楼道里，不伦不类，神情尴尬。

　　江行简：“我……下楼扔个垃圾。”

　　程签：“我……下楼回家，一起？”

　　江行简点头。

　　他垃圾袋里空荡荡的，只装着一个弱小无助的、孤零零的烟盒。

　　江知妍看了一眼，想笑，没点破。楼道里的冷气直往屋里钻，她送出句“慢点哦”，就关上了门。

　　两人都脑子短路了，忘了有电梯，就这么着走楼梯下去了。

　　程签跟个垂线木偶似的，吊着两条腿下楼梯，脸上火辣辣地烧。他在江知妍面前都没这么害羞过，咳了声，欲盖弥彰地描补：“其实我一般回家早，一般九点前就回家了，今天做饭慢了点——我做饭挺好吃的，哥有空去我那儿吃。”

　　难为江行简一个三十好几的人，说话居然没他巧，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高冷地应了声“好”，又下了一层才补了个“谢谢”。

　　等出了单元门，程签指指左手方向的楼：“我就住在这栋楼，哥有空就过去吃饭。”

　　江行简道：“一定。”

　　两人分道扬镳，短短一截路，互相回望了三五回。

　　程签进了楼道，抓了抓头发，气得直想挠墙。

　　这是大舅哥啊大舅哥！头回见面，我怎么能表现得这么蠢！像个二傻子！

　　江行简站在楼道里，气得直想捶墙——下楼扔个屁的垃圾，他拎着个烟盒下去，走到垃圾桶旁边啥也没扔，又连烟盒带垃圾袋原样拎回来了，像个二傻子！人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肯定发现了！

　　再一摸口袋，好嘛，就穿着身睡衣下来的，钥匙都没装，又苦哈哈地爬了五层，去找妹妹要自己家门的备用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