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临川月

5、陌上佳人颜如玉

　　“哐！哐！哐！”
　　岭南王心急如焚地不断叩击一扇残破木门，却迟迟得不到门内之人的回应。
　　“哐！哐！哐！”又是一阵狂击，仍未得到回应，他焦急地在门外踱来踱去。
　　“吱——呀——”腐坏门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门离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一只瞳仁无神，眼白爬满血丝的骇人眼睛透过门缝向外投射出刺骨寒光。
　　与岭南王对视良久，门内之人敞开门，开口道：“进来吧。”声音冰冷刺骨，毫无温度。话毕转身，径自朝院内一个破败草屋走去。
　　岭南王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话语从喉头呼啸而出：“恳请苏神医出关，救救吾儿！”声音沧桑嘶哑，包含祈求。
　　被唤作苏神医那人脚底一滞，停下步伐，呆立原地。
　　两人陷入无尽沉默，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结成冰，寒意席卷包围二人，似要至二人于死地。
　　“不送。”苏神医加快脚步，瞬息消失在黑暗中。
　　岭南王早就猜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他浑身颤抖着，闭目，双手紧握成拳。
　　“咚！”他将头重重砸在地上，泪水顺着皱纹纵横于面，哑声道：“双儿的事，是无某对不住你，但求求你，苏神医，救救忧儿吧，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一个骨肉了！”
　　“咚！”又是一记叩首。
　　“求求你！”
　　“咚！”
　　“求求你！”
　　……
　　“唉—”一声叹息从黑夜中传来，一个白衣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王爷，何苦呢。你明知我此生不再行医救人。”
　　苏神医站在岭南王面前，俯视着跪在脚边的岭南王。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其他话尽数吞回，只吐出三字
　　“带路吧。”
　　●
　　岭南王府
　　无忧被平放在榻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嘴唇紧抿，额头上涔涔冒着冷汗。
　　夕城在榻侧双手紧握无忧右手，焦急万分地盯着正不紧不慢施针的苏神医。
　　一旁拿毛巾，端水盆的丫鬟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人谁呀，靠不靠谱啊。”
　　“不认识啊，不过看这身装扮，一身月白收身衣袍，黑色暗纹镶边，衣垂青色玉壶，足踏墨色长靴，头戴万字头巾……啊！莫非是曾名震四方的神医——苏陌玉！”
　　“苏陌玉！这么年轻啊！”
　　“可不是嘛，听说他声名最旺时，不过才十七岁。但是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
　　“啊？为什么呀？”
　　“好像是…一时失手，医死了官宦人家的千金，被抄家了。”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是因为他爱妻身陨，悲痛欲绝，立誓从今往后闭关，不再行医。”
　　“哎呀，他看过来了，别说啦！”
　　苏陌玉冷眼一一扫过七嘴八舌的丫鬟。拿针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骨节咔吱作响。
　　最终，倒吸一口气，缓缓将针放入盒中。
　　“无碍。”他轻轻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平视前方，语气冰冷道：“贵公子体质特殊，百毒不侵。蝎毒被注入体内后并未扩散，我已施针将毒逼出，再简单处理下伤口，几日之后方可痊愈。”
　　岭南王一脸不可置信，颤巍巍站起，瞪大眼睛直盯苏陌玉。
　　“哼。”苏陌玉冷哼一声，“王爷若是不信我，大可另请高明。”
　　话毕拂袖转身离开，留给一屋人一个清高孤傲的背影。
　　岭南王来到榻侧，用毛巾沾水擦拭去无忧额头上的冷汗，把无忧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替无忧掖好被角，随后便是凝视着无忧的脸，陷入无尽沉思。
　　●
　　三日后
　　風鸣山，庆功宴。
　　团团乌云争先恐后地聚集在原本晴朗的風鸣山上空，渐渐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不紧也不慢，不疏也不密，滴滴零零抽丝似得。
　　无忧垂首坐在高台角落，无心把玩手中素琬，惭愧，自责，内疚似海潮般灌满他的心。虽然远离人群，但台下不和谐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哎呦呦，你们看看，坐在那边的不是那个夸下海口说要捕获四种灵兽的小王爷吗，呵呵，听说他不仅一个都没抓住，还被毒蝎给咬了！啧啧啧，昏迷了整整三天啊！哈哈哈！”
　　“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就狂妄自大，就该让他碰碰壁，搓搓他的锐气！”
　　“还是咱们夕城道长厉害，一下子捕获三种灵兽，还杀死了发狂的蚀骨响尾蝎，为民除害！”
　　“夕城道长年轻有为，飞升那是早晚的事！”
　　众人在台下指着无忧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无忧只觉面部发烫，着火一般从脖颈烧到头顶。此刻他无地自容，如坐针毡，只想赶快找个洞钻进去，永远都不要出来。
　　他刻意把头垂得更低了。
　　其己坐在高台中央，端着茶盏呷一口茶，淡淡的微笑挂在嘴角，转头看一眼身侧的夕城，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
　　他不急不缓地捋了捋胡须，慢悠悠起身，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仙家，请安静。”
　　‘本次風鸣山狩猎大会，共捕获精怪四千，鬼祟两千六百，魔物一千，妖邪九百八十，可谓是，收获丰盛！”
　　顿了顿，又道：“其中，清虚派掌门大弟子夕城，狩猎云尾雨燕一只，赤瞳竹叶青一只，九尾雪狐一只。虽未集齐四种灵兽，但其猎杀了发狂的蚀骨响尾蝎，除去一大祸患！”
　　“鉴此，特评清虚派掌门大弟子夕城为，上上甲！”
　　“哗——”台下众人皆起身鼓掌称赞，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久未停息。
　　其己喜上眉梢，夕城却凝眉不语。
　　‘本次狩猎大会，圆满结——”
　　“师父，且慢！”
　　夕城三两步上前，跪在其己面前。
　　其己着实怔了一下，嘴巴都合不拢了。
　　半响，他稍稍恢复镇定，捋捋胡须，波澜不惊道：“何事。”
　　夕城俯首作揖：“师父曾说过，上上甲者有择仙师的特权。”
　　其己霎时脸色变青，嘴角抽搐，颤抖地道：“你这是要…换师父啦？！”
　　夕城蓦然抬头，与其己四目对视，十分严肃认真道：“徒儿要择的不是师父，而是弟子。”
　　举座哗然。
　　对着其己叩了一首后，夕城起身，径直走到无忧面前，伸手，温润又不失坚定道：“徒儿要择无忧为徒儿的首席弟子。”
　　台下更是乱成一锅粥，议论之声似要淹没夕城和无忧。
　　无忧吃惊地看着面前男子，瞪大双眼，身体一瞬间僵硬如石，舌头打卷道：“你…我…”
　　夕城却是深深地望着他，缱绻温柔，薄唇轻勾，漾出浅笑，压低嗓音，轻声温柔道
　　“好吗？”
　　无忧微怔，随后噗嗤一声笑出来，跳跃起身，勾住夕城的脖子，抱住他，像树袋熊一样整个人挂在夕城身上。
　　他把头抵在夕城肩窝里，一抹灿烂笑容绽放在脸上
　　“哈哈哈！好啊！求之不得呢！”
　　在座其他长老们面露难色，纷纷转头去看坐在中央的其己长老。
　　“这……怕是不妥吧。”
　　“是啊，不合规矩。”
　　……
　　其己却缓缓闭上双眼，叹气道：“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夕城和无忧额头互抵，相视一笑。
　　“哈哈哈……”
　　清朗笑声回荡在天地间，竟是让雨水也甜了几分。
　　“不好了！掌门！”
　　一位着清虚派校服的弟子慌慌张张地御剑飞行到高台上，剑还未触地，他便慌乱地翻滚下仙剑，奔向其己，颤抖着身子俯首作揖道：“启禀掌门，关押在風鸣山下的九尾雪狐，突然魔性大发，破坏了结界……跑、跑了！”
　　其己霎时脸色变白，双眉紧拧，一时陷入深思“風鸣山的灵兽都是早已净化过的，单一只蚀骨响尾蝎发狂就已经匪夷所思了，如今竟连九尾雪狐也……莫非……！是那个人回来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其己瞳孔骤缩，当机立断道：“夕城，速去将其捕获！万不可让它为祸人间！”
　　“是！”
　　夕城单手捏出一决，一把通体火红的修长灵剑迅速飞来，绕着夕城转三周后，蹭蹭夕城的衣角，乖巧地躺在夕城脚边。剑身上金色的纹路闪烁着耀目光芒，剑柄上镂空雕刻着珍禽猛兽，剑尖上用篆文镶嵌着两个古朴大字——荧惑。
　　“走吧。”话毕一手揽过无忧，揉了揉无忧头发，把他夹在腋下，单脚用力跺一下地面，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剑上。伸手打一记响指，清脆响亮，荧惑腾空而起，承载着二人直冲九天云霄。
　　呼呼风声灌满了无忧的耳朵，他兴奋地瞪大双眼看着脚下不断变化的山川湖泊，扯扯夕城衣角：“这就是御剑飞行啊，感觉好棒啊，你每天都是这样飞来飞去的吗？哇，狮虎虎，抱大腿！”夕城翻着白眼，嘴角却噙笑：“别别别，小王爷您还是叫我名字吧，我怕折寿。”说着把无忧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生怕他一个脚滑掉下去。无忧见势在夕城怀里蹭来蹭去，“狮虎，下次教教我呗。”接着又继续蹭。夕城被蹭的痒了，咯咯笑个不停，忽然，无忧停止了动作，垂头不语，夕城笑容瞬间消失，忙低头，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无忧依旧沉默，半响，答非所问道：“夕城，我后悔了。”
　　“什么？”
　　无忧抬头，对上夕城的目光“我不应该答应做你徒弟的，我会……拖累你。我……很没用。明年我就十六岁了，可是……还没有筑基。”他死死拽着夕城衣角，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他在害怕，怕坦白了一切，夕城就会嫌弃他，把他一脚踹下无尽深渊。
　　夕城皱眉点头，十分严肃道：“嗯嗯，我也后悔了。”
　　无忧的手瞬间松开了，眸光黯淡下去。
　　夕城侧首在无忧耳畔吐气道：“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
　　此时，冥界九重地狱深渊，一双血红双眸蓦然睁开。
　　“八百年了……哥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