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酒》潭嗷

11、凉酒 伶狐篇（二）

　　那男子清秀中不失阳刚，眼中澄澈透亮，似乎没有邪念一心扑在戏剧中的模样。他的戏妆戏服已经褪去换下，漆黑的长发倾泻而下，只用一条赤朽叶缎带系着发尾。
　　他身穿一件绿青色上衣，木贼色下裳，上衣下裳用薄青线绣着大朵绽放的紫阳花。腰间系着一条常磐色连珠团花纹腰带，外披一件若竹色涡云纹大氅。他正微笑着对着观众们鞠躬。
　　“走吧！”回头赵尽崖已经站在包厢门口，冷冷道，“既然你已经看见了，那么我们走吧，已经是子时三刻了，所以今天是正月廿七，上头给的时间还有七天。”
　　凉酒惊讶道：“啊？所以现在去查案子？你没有开玩笑吧，尽崖？”
　　“人，你已经看了。我的时间宝贵得很。赵尽崖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对待工作似得对待凉酒，说罢他突然转身怒目道，“所以，现在给我去查案子！”
　　叹口气，摇了摇头，凉酒无奈道：“走吧，走吧，先带我去停尸房看看尸体会说什么吧。”
　　他们跨出酒楼的门槛，赵尽崖披上仆从送上的貂裘大衣，弯腰坐进了已经烧起了炉火的温暖的车厢。
　　凉酒披着大衣，打了个响指，微微笑道：“夜幕！”
　　“先生您是想冷死我就直说。”黑暗中出现面容姣好的姑娘，拉扯着自己的衣服，满脸不高兴道。
　　凉酒笑道：“你们的春假是时候结束了，你去和赤锋、翡翠他们说一声。还有，帮我查一个人，就是今天这场《甚善》的主演，那个新来的名伶。”
　　夜幕依旧不高兴，因为他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埋怨道：“知道啦知道啦，就这么点事，你还直接把我叫出来。”
　　“好啦，我要查案子去啦。你赶紧先回去吧，别冻坏了。”凉酒边走边笑道。
　　（三）
　　澈州城的另一边，一个精致而温暖的小宅子的门被打开。那身披大衣的人很快进来关上门，关上一城的白雪。他脱去大氅，急匆匆添了正房屋里的柴火，看了看床上睡着了的张嘉树，又行色匆忙去了厨房。
　　他点起了火，从柜中拿出底部已经用到发黑，里面却干净而干燥的砂锅。当药材悉数放进锅中，宅邸的仆从敲了敲门，裹紧身上的棉衣，在厨房门外叫道：“公子！外面有位姑娘想见您！”
　　他眉头一皱，手中的动作略有迟缓，问道：“是个怎样的姑娘？”
　　仆从冷得瑟瑟发抖，牙齿打着寒战，答道：“她说她叫方子灵，不过我好像没听说过。”
　　他依旧不放心问道：“她穿着什么？”
　　“深红色貂皮大氅，里面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仆从着急道，“哎呦公子，您赶紧说见不见吧，我快冻死了。”
　　眉头松开，他不紧不慢道：“带她去东厢房等我。”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吞噬了整座澈州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大户人家明黄色的鲛油长明灯还挂在宅门上，左右各一，像是雪山猫又的眼睛，像是天空中双生的启澄星和落澈星。
　　黎文珺走到东厢房，轻轻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眉眼如画的姑娘。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声不响，也不怕冷的，在碳火还未烧起的房间里脱去了大氅。她的脸苍白，苍白得不像活人；她的嘴唇是绯红色的，看起来还有些生机的样子。
　　她看见黎文珺走进来，便起身对他鞠躬，毕恭毕敬作揖道：“公子，小女子有要事相求。”
　　黎文珺扶起她，道：“方子灵？我知道你，凤凰山庄方子灵，惊才绝艳墨中仙。敢问才女寻我何事？”
　　方子灵抬手抹去眼中泪水，见黎文珺坐下，便也坐下道——
　　这大靖四海八荒之内无人不知方子灵是跟着高煮酒游历山河，穿过战乱。可是若不是她此刻找了黎文珺，恐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她十二岁时候开始一直到死去都藏在心里的事情。
　　那一年高煮酒因为顾紫金的一些事，必须奔赴战场。于是高煮酒找到了他的画师朋友宋扶木，来教她画画，实则照顾她这段时间的生活。
　　两年的时间他们以为他们在画室里可以这样平平稳稳过一辈子了。可这是乱世，纷飞的战火哪里会放过现世安稳？不出所料的，曾被他们调侃的阳平君把战火烧到了泠泉，这个秀州普通的城市。
　　宋扶木要去当兵了，他并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调侃军国大事的书生。
　　他当然也从杂物间找出了那一把盒子已经积灰积得厉害，打开却毫发无损依旧锋利的好刀。
　　他告诉方子灵他要去打仗了。
　　她告诉宋扶木她一直喜欢他。
　　方子灵说完跑回自己房间哭到天昏地暗，宋扶木知道，因为他甚至不用走到她房间门口就能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声音。
　　但是哭了一阵子，方子灵回来了，回到了画室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位置，回到那个黑釉花瓶和新鲜的金色大丽菊和画架画板的面前
　　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意外的，是宋扶木先开口的“看我把这幅画起死回生！”但是事实上却被他越改越烂，最后连他自己都改不下去直接撕掉了。
　　第二天，宋扶木在一个普通的天气，骑着一匹普通的马，背着他那一把好刀离开了这个普通的画室。
　　方子灵现在画室窗口看着宋扶木渐行渐远，默不作声，就像她刚见到宋扶木的样子。
　　突然宋扶木停住了马，用力喊道“等我回来”；方子灵没有说话，却已经泪流满面；而宋扶木那后半句“我会娶你”，早就被哽咽吞噬得尸骨无存。

　　再后来，高煮酒来接方子灵，他们踏上以游历山川为由，过躲避战火的日子。
　　原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直到碰到顾紫金，在高煮酒问起宋扶木时，他义愤填膺骂道“宋扶木他娘的就是被王盛安那个孙子弄死的！他娘的套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我兄弟的命活生生拿走了！
　　狗屁弑主未遂！本来就是他王盛安自己疑心病重！他娘的还见不得宋扶木厉害比他强了！扯他妈个□□蛋！混账东西！要不是老子今天还在他帐下混，明天就要他狗命！窝里斗他娘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顾紫金骂得好凶。
　　她却记得好清楚。

　　方子灵一脸平静说完话，两行清泪却怎么也干不了。
　　两人都沉默良久。
　　黎文珺开口了，问道：“姑娘是要我怎么帮你，但说无妨。”
　　方子灵缓缓道：“请公子帮我杀了王盛安，把命续给张嘉树。”
　　黎文珺苦笑道：“姑娘也知道我的事？”
　　方子灵无奈点点头，道：“我也只能希望你们能再长久些了。”
　　“折霖代嘉树，谢谢姑娘了。”
　　（四）
　　这夜根本就是不眠夜。雪不知道停，天不知道亮，人不知道睡，鸟不知道叫。好像世间万物都乱了全套，唯一不变的只有桌上那一盏鲸油长明灯，窗沿吹进一缕寒风，吹得长明灯的灯火摇摇曳曳，时明时暗。
　　赵尽崖凉酒二人从停尸房回到客栈，便一直坐在桌边，手边一人一杯茶，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沉默多时，凉酒手中紧紧握着一杯茶，终于开了口，语气中满满的无奈，道:“找秘术师吧，尸体这幅鬼样子肯定是秘术造成的，我也没办法了。”
　　赵尽崖试探性地问道：“顾醉帘？”
　　“不行！”凉酒决绝道，“岁安还要顾醉帘看着呢，而且归泊斋最近生意挺好的，店也要靠顾醉帘管的，沈青戈去长耀给皇帝老子算星命了。”
　　赵尽崖也无奈摊手，道：“那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真不认识什么秘术师啊。”
　　凉酒突然眼中有光芒闪过，道：“哎呀呀，我突然想起来还真有一个你认识的！快快快，帮我去查查看他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凉酒兴奋地站起来，把赵尽崖拉起来，推着他的背向门口走去。
　　“不是，不是，你说的到底是谁？”赵尽崖惊讶道，“别推我呀，你干什么呢！”
　　“魏政！”凉酒扶着赵尽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满脸笑意道。
　　赵尽崖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凉酒，道：“魏政是秘术师？”
　　凉酒得意地笑起来，道：“对呀，魏政是秘术师你不知道？这个人可能是除了顾醉帘之后天赋最高的秘术师了，更何况他是精于计算的政客，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当秘术师了。而且啊，你跟他也挺熟的吧？”
　　赵尽崖却叹了口气，道：“我是跟他熟，可是压根就不知道他是秘术师，而且他现在人在祁州处理和九戎的边疆关系。八成脱不开身。”
　　凉酒终于放开了赵尽崖的肩膀，摇摇头，打了个响指，道：“赤锋。”
　　穿着灰色劲衣的男子不知从哪里出现在了凉酒的面前，他单膝跪下，问道：“先生有何吩咐？”
　　凉酒神情严肃，正色道：“帮我把顾醉帘和岁安接过来，这两个人尤其是岁安，若是出了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是！”
　　“等等！”凉酒喊住即将转身离去的赤锋，道，“叫上翡翠，和你一起去。如果有什么问题出来，我会让你们从此住在深山老林下辈子也别想出来。明白了么？”
　　“是！”说罢，赤锋拉开门，灰色的身影转瞬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