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凉酒 伶狐篇 ...
-
凉酒伶狐篇
(一)
炭火发出孜孜的响声,微微生锈的黄铜火锅有一圈金黄的高光,里面塞满了食物和几乎要满出来的高汤,吊着火锅的麻绳轻轻地摇晃着,酱料上浮着一层油光映出橙红色的炭火。
黄铜的漏勺舀起香嫩的肥牛,白瓷筷子夹起,把牛肉摁进沙茶酱和海鲜酱调配的酱料中,再一口塞进嘴里;而后又用漏勺翻着整个火锅,找到几颗鸡心,筷子夹着鸡心放到对面那人的碗中。
渐渐的,对面那人的面前堆满了香气扑鼻的羊肉,剥了壳的干干净净的虾,淋上蒜泥的栉孔扇贝,沾了酱料的黄玉般的金针菇,软软糯糯的土豆片,饱满高汤的金黄色的油豆腐,以及一小碗高汤为底的晶莹的粉丝。
“说是我请你吃饭,看起来反倒像是你有事求我似的。”赵尽崖笑道。他的椅子背后是一件厚实的貂裘大衣,过了春节,反而是更冷了。
凉酒也笑了笑,道:“太久没有见你了,想得紧。说吧,什么事?”
赵尽崖便招了招手,两桌后的一桌客人站了起来,手中拿着一份卷宗。赵尽崖把卷宗放在凉酒面前,笑道:“最近澈州案子多得有些频繁呐。”
“我就知道你请我吃饭肯定没安好心!”凉酒笑着摇摇头,又道,“又是案子?”
赵尽崖笑得像个菩萨,仿佛他本来就是个菩萨,道:“先请你看戏吧,好吗?最近摘星班来了一个新的伶人,红得发紫。”
君味鲜火锅店的大门一开,雪花肆意得从屋外飞进来,吹得浓烈的火锅味瞬间散去了一半。店中客人吹到寒风的多半皱起了眉头,凉酒赵尽崖转身对他们抱拳欠笑。披上貂裘大衣,赵尽崖仿佛像个温文尔雅的纨绔子弟。凉酒则像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好像繁华的世间是他暂时歇脚隐居的地方。
“这天怎么越发冷了?”
“澈州的天气就是这般脾气的,习惯就没事了。”
“不是,你还想我习惯不是?我只是帮你查查案子啊,不干别的。”
“什么时候让你干过别的?”
马车中烧了碳,赵尽崖细心地吩咐了底下人温了酒,是凉酒在冬天的时候最喜欢的烧刀子。冬天太冷,凉酒又是怕冷的人,烧刀子的味浓烈,似火烧,小酌一杯身子立刻暖了起来。厚厚的帘子似乎就是寒冷与温暖的分界线,无情却无奈。
(二)
摘星班正要开始演出,在仅仅对贵族和上流人物开放的酒楼。可是刚被调到澈州的赵尽崖,却可以没有被守卫拦下地自由进出。
来不及凉酒奇怪,赵尽崖便带着他去了二楼包间,点心和酒端上,凉酒便不纠结于为什么赵尽崖可以进出这种高贵的场所了,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出场的那位名伶上。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凉酒问问站在旁边的小倌。
小倌恭恭敬敬答道:“回先生的话,唱的是《相思》的第五出《甚善》。”
凉酒被很多富贵的委托人请去看过很多出戏,况且他的好朋友沈青戈还是半个名伶,因此这出《甚善》凉酒见过很多唱得好的。《相思》就像一切的爱情戏剧一样,悲欢离合,阴晴圆缺;不同的是《相思》一出讲一个故事,上一出和下一出没有什么关系,不变的依旧是爱情的中心。
《甚善》讲的是一个姑娘喜欢自己的青梅竹马,但是那少年并不喜欢姑娘,反而一次又一次利用姑娘对他的感情做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姑娘清楚得很却心甘情愿帮他。直到姑娘又一次替他办事,惨遭不测,出去再没回来。
凉酒在二楼的包间里看底下一清二楚,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在俯视人间。
对于吃厌了山珍海味的人,想让他再提起对高贵的美味兴趣,实在困难。
但是当那伶人出场的时候
——一身蓝色绣花对襟,浅绿花纹白色金丝领袖口盘扣,一件墨绿色银边刺绣云肩,一条桃红色绯白渐变衬裙。头上反倒没有什么繁复的饰品,仅仅是一朵桃红色粉红渐变花朵珠饰,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脸上的胭脂淡淡的,桃红色的唇脂衬得皮肤更白。脚上一双黑绸桃红珠花绣球鞋。
“哇!”凉酒惊艳道。
但是他下一句话便是拉下脸,对赵尽崖招招手,道:“这么漂亮,应该不是人吧?”
“所以才把你叫来了。”赵尽崖端起绣州清泉雀舌,抿了一口,淡淡道。
“哎,尽崖啊,你怎么总是一副菩萨样子呢?啊?”凉酒边说边笑道。
赵尽崖也笑了笑,道:“行了,看戏吧。”
两人不再对话。
既然难得一起看场戏,为什么要多那么多的心思呢?怎么样都是一辈子,和亲人和好朋友在一起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尽情放宽心,因为这些人,是让你最放心也是最放心不下的人呐。
直至剧终。
“前世犯下几多情罪,此生倾尽来还清?”伶人银铃般的声音开口唱道,整个圆弧形的屋顶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动听。
“好!”凉酒腾地站起来鼓掌道。这一声叫好,引得一楼的观众纷纷站起来鼓掌叫好。
“着实惊艳!”凉酒大笑道。
已经多少年没有这般放肆地大笑喝好?束缚了太久的那颗心,像是被放出圈栏的桀骜不驯的野马,奔向属于自己广阔的草原;像是被解开蒙住眼睛的布条的鹰,冲下玄烨又一飞冲天。
无论过了多久,心底里坐着的那个小孩子,在听到自己小伙伴叫着“我们去隔壁那个老李头家里打枣子吧”的呼喊时,依旧会放下手中的冰糖葫芦,放下面前的玩具,冲到外面找小伙伴。
太久太久没有这么放肆过了。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年连睡个觉都是提心吊胆,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年连喝个酒都担心下毒,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年连自己的朋友都不敢去信任。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不知多少年,仿佛打不开的囚笼。
凉酒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笑,是多昂贵的酒,多珍惜的绸,多难得的珠,千千万的金铢都换不来的。
就像回到的十几岁嬉笑怒骂年少轻狂的时候。
只听那被心爱之人欺骗的泪目的伶人又接着唱道——
犹记青梅煮酒时,竹马依旧笑轻狂
泪眸凝噎雾眼看昔年,唏嘘打闹流年间
鲜衣怒马,无旧颜
相思红豆,故人折柳,锦屏画船韶光贱
飞蛾扑火,心甘情愿,闲庭翠轩泪迷眼
风惨惨兮雨凄凄
尽信君言落此地,鲜衣怒马少年无踪迹
风飘飘兮雨渺渺
羊入狼口死不渝,曾想这般狡猾阴谋计
这一段唱罢,水袖一抛,眼中盈盈泪水向天空望去。底下的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中间的观众站起来鼓掌,后排的观众干脆站在了桌子上。整出戏几乎要被推向高潮。
凉酒却有些不太舒服——因为那漂亮得没人气的伶人望向的地方竟然是凉酒自己!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安排好的动作。
“今年这清泉雀舌着实不错啊。”凉酒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妄图掩饰他的尴尬——在他发现伶人望向他的时候,他身边的小倌也发现了,并且看戏似的笑了笑。
只听那伶人在如雷鸣般的掌声中,又开口唱道——
残垣断壁旧情深,颓墙败园藏眷恋
飞蛾不可为之兮,忠君为之取灭亡
闲看棋盘成鱼羊,保车丢帅当自知
落花不再见君来,流水清明怪甚善
步香晴丝袅,菱花半人面
欲寻旧时花间蝶,梦里舞翩翩
寒霜冻五月,六月飞白雪
了却前世苦情债,合眼来生见
此生错为君甚善,愿来生不见
一曲唱罢,掌声和喝彩震耳欲聋,满堂从天而降的礼花和疯狂喝彩的戏迷……人们的眼中带着泪,带着笑,带着对女主角的同情感动,带着对男主角的深恶痛绝,带着对这位名伶名至实归的赞赏。
“这茶还挺好的,”凉酒饮尽最后一口茶,站起来对赵尽崖道,“我们走吧。”
“那么快就走了?还未谢幕。”赵尽崖起身淡淡问道,“你就不想见见,那惊才绝艳的名伶,褪去戏妆油彩的俊俏模样?”
未等凉酒说话,赵尽崖转身将要走出包厢,嘴里依旧用刚才那满不在乎的语气道:“算了,既然你说走,那就走吧,反正上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尽崖一回头,见凉酒竟回到了座位上,仿佛压根就没有离开座位的模样。他一本正经道:“哎,尽崖,我们要尊重伶人的演出,毕竟他们那么尽心尽力的表演了那么一出好戏。若见不到褪去戏妆的模样,我也对不起这昂贵的戏票。”
“方才,谁说要走的?”赵尽崖边坐下边笑道。
“不知道呀!”凉酒惊讶道,“怎么会有人要走呢?”说罢便翘着二郎腿,像个潇洒的贵族一般看着底下即将迎来又一高潮的观众。
大红色的幕布有一次被拉开,所有的演员都出来为观众们谢幕。在一众主演中,最万众瞩目的,是这个饰演女主角的初来乍到的名伶——竟是一位干净秀气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