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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轻摇扇画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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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店里还没有什么人,我们就离开喜乐来,去了百花楼。
百花楼是金乌最大的青楼。这件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早晨,晨光如雾,泛着淡淡的红。
一路上的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出了客栈,在街拐角的地方,斜靠着一个上了年岁的乞丐。棍子横着,碗也没摆出来,衣服很破,却不是很脏,倒是一柄马蹄琴的把儿,从破布包裹里头露出来。
漓严恍如未见,直朝前走。到我们将要经过了,那乞丐突然开口低声道:“话说当日,项王留沛公饮酒。其然后…”赫然竟是昨日的说书老者。他话音未落,漓严脚步一顿,也是低声说:“谢前辈提点。”
抬步则走。那老者又在身后,以歌为叹,道:“皎皎兮,明月。巍巍兮,山岳。遥遥乎,路远。未可归乎,迷途。”我回头看他,他已经阖上双眼,一边歌,一边摇头晃脑。
到了百花楼,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楼门关着,门前什么人也没有。漓严只径直前去叩门,就有一淡紫纱裙的异族少女,打着哈欠出来,拉开房门,娇声道:“客倌儿,这才什么时辰?我们这儿还没开门呢。”
漓严说:“你家主子请我兄弟二人前来喝酒。”
少女立刻正色,把我们迎进大门,再小心关上,回头躬身说:“请跟我来,主人在望月亭,已静候多时了。”
刚走了几步,就听见一阵琴音,清冽如山泉,飘飘似流风,悠然如浮云,委婉胜春风。绵绵中透出了些许哀伤之意,恍若涟漪湖光,转瞬即逝,了然无痕。
穿过几重淡紫色纱幔的回廊,推开一道朱漆木门。只见一处错落有致的小院里,淡金色的秋光下,一个银色外袍的女子,正坐在中央玉白色的凉亭里,纤长的指尖,柔而坚定地拨过琴弦。乌漆的发丝,如浮云飞瀑,缓缓流溢而下。或者是感觉到我们的脚步,她突然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带路的女子,略一欠身,说:“倾云姐姐,主人的客人到了。”
银袍的女子就站了起来,对漓严略一颔首,柔软的声线,隐隐含着凉意:“二位公子请。”
漓严面无表情,沿白玉台阶,拾阶而上。我也跟了上去。那女子又对我们略一欠身,指着她对面的玉石凳子,又说:“请上座。”我这才看清了她的脸,柳叶眉,丹凤眼,面如芙蕖,肤似凝脂。她说着朝我们微微一笑,恰如晴光潋滟。姐姐也是倾城之色。却是杏眸若水,粉面朱唇,神情倔强,有若仲夏蔷薇。多了一分热烈,少了一点柔情。
只听那女子说:“主人请二位公子来此,其实是因为近日,得了一幅画,传言是辰枫公子之作,想请李公子鉴品一二。”她话说得很慢,丝丝缕缕地直挠人心。
漓严却不为所动,坐下来,只说:“那就请你家主子出来吧。”我在他旁边坐下。
那女子取了桌上的墨玉酒壶,为漓严斟上酒,浅笑道:“公子,是不喜欢倾云吗?”带着媚意的语调,用她清冽的声线说出,有种说不出的惑人之感。
漓严抬眼看着她,唇角轻勾,明明是平淡无奇的脸,却带着一股坦荡的寒意:“怎么会呢?能见到倾云姑娘,李某自然,深感荣幸。”
倾云轻轻侧了一下脸,直盯着漓严,展颜一笑,我突然觉得心口猛跳不止,她又说:“主人很喜欢那幅画,可惜赝品太多。他说,世间唯有漓公子,方认得真迹。倾云不信,漓公子,您信吗?”
她说得很慢,声音宛转柔媚,一边笑,一边凝望着漓严的眼睛,目光里,似有水波千转百回,我只觉口干舌燥,脑子也有些晕。余光瞟去,漓严一手放在桌上,一手紧攥于身侧,指间青筋暴出,似在隐忍。
还没有说话,就听见一道声音朗朗传来,恍如流泉:“倾云姑娘,好偏的心。却怎么,只喜欢那两个貌若无盐的小子,看不见我这武林第一美男子?”话音刚落,一道玄色身影,飘飘然落在白玉扶栏之上,一脸哀怨之色,琥珀色的眸子,却熠熠闪光,正是萧锦。
倾云脸色微变了一下,又回复开始冷冽的声音道:“萧堂主,自然是龙凤之姿。”话音一转,又是一笑,朝向漓严,柔声道:“不过,在倾云眼里,还是漓公子,更胜一筹。”
萧锦也又是一笑,说:“哎,倾云姑娘,这位公子明明姓李,不知你说的漓公子,又是哪位啊?可否有请一叙,让萧某也见识一下,能让姑娘魂牵梦萦的绝代风华。”
萧锦的声音不变,倾云的唇角却流出一道血痕来。我的头也不晕了。
正诧异间,一个宝蓝色外袍的男子,轻摇着一柄紫金包边儿的红香木扇,从另一道门内款款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淡紫纱裙的蒙面婢女。他声音略低,缓慢中透出丝丝寒气:“倾云,我今日宴请的是昨日得罪的李公子,你怎么如此唐突?”正是韫涵非。
萧锦见到他来,突然跳下来,侧坐在栏杆上,笑:“倾云姑娘,你看你,认错人,连东家都惊动了。”
倾云也是脸色急变,立刻站起来,对漓严欠身道:“李公子,倾云冒失了,还望海涵。”
回头看漓严,他却面向着韫涵非,似笑非笑,眸光流转,深不可测。左手中指缠上食指,在桌上轻叩了一下,对倾云轻声说:“哪里话?见识了倾云姑娘的一笑倾城,李某人实在是,三生有幸。”
到了亭中,韫涵非坐下来,那两个婢女娉娉婷婷,站到倾云身后。韫涵非右手执杯,倾云立刻取了桌上的酒盏,给他斟上。他双手捧杯,冲漓严和我笑:“李兄,李小弟,在下昨日失礼,自罚三杯。”一边说,一边连饮三杯,都是一干而尽。
漓严单手执酒杯,身形未动,似笑非笑,说:“岂敢。不过不知韫公子跟柳少庄主,是怎么想起来要见李某?”
韫涵非的笑意带出了一点冷然,继续说:“李公子何出此言?今日乃,涵非一人相邀,哪有什么柳少庄主?”
极细微的风声吹过,空气里传来几声兵器互撞之声,那两个蒙面女子脸上的覆面,随风而落。萧锦手里,已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黑檀木扇子,一边轻扇,一边笑:“李兄也该受罚,当然没有什么柳少庄主,应该是柳庄主跟千鸟左使。”
漓严也对着那两个女子,端起酒杯,勾出了一抹笑意,目光微动,惑魅十足:“恭喜柳庄主。”顿了一下:“跟千鸟左使化干戈为玉帛。”他的声音淡然低沉,说着还若有所指地,瞟了韫涵非一眼。“李某方才有所不知,得罪了。”也是连饮了三杯,一干而尽。
倾云的脸色,变得有点气急败坏了。柳茹烟却只是微笑了一下,没了面纱覆面,只见她眸光潋滟,黛眉含烟,一笑起来,咋看之下,有如春风拂面。那个叫做千鸟的,却明显不是女子,也非绝色,只是长得有些雌雄莫辨,他面无表情,也没看我们,一双眼睛静如死水,冷若寒冰。
韫涵非也笑了一下,看了柳茹烟一眼,才说:“李兄,茹烟实乃在下表妹,今日来此,也是想跟李兄,化干戈为玉帛。只是姑娘家腼腆,怕李兄怪罪,这才扮作婢女前来。倒让李兄见笑了。”虽然说得至诚至信,他的表情里却没有一丝诚意。
柳茹烟也是甜甜一笑,走过来,执起一杯酒,颔首望着漓严,说道:“李公子,见笑了。”明明是柔媚至极声音,听起来,却只让人心头一紧。说完一饮而尽。
“不敢,不知柳庄主想要怎么化干戈为玉帛?”漓严毫无表情,淡然道。
柳茹烟也不为所动,继续甜笑着:“我可以为李公子解毒,只要李公子,归还我云梦山庄,一幅画卷。”
漓严勾起唇角,也笑着,说:“李某本就不通文墨,只要柳庄主药到病除,便是十幅画也没有关系。”他虽然在笑,话音里却毫无笑意。
多年之后,面对着一片腥风血雨,我再次回首,才发现,此刻的各为棋子,对坐言欢,却是我们七个人之间,最为平和的一次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