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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过古镇人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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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天空,午后蓝色的叫人宁静的天空,夜里带着深邃的暗紫的天空,傍晚妖治的绯红的天空,雨前变幻莫测灰色的天空。抬头仰望那片遥远,沉迷而无法停息,然后知道自己永远也到不了。可是,时至今日,我有时仍然疑惑,那时候那么执著仰望的我,执著的究竟是那美丽呢,还只是永远也到不了这件事。
那天正午的时候,我们到了金乌城门。彩旗飘摇,车马如龙。金乌镇地处贺兰山脚下,面朝漓水、邗江的交界之处。三面环水一面环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景炀帝在荆州死于民乱之后,天下豪强更是加倍地招揽兵马,各地男儿大多被征去打仗,有的连女子也被拉上战场。留下来的也是关门闭户,四下逃亡。好多重镇也几成空城。
唯这金乌,处于南北水路的交汇之处,贺兰山脉又正是纵贯东西,过往客商,强寇,甚至流民,都要经此转路。到如今竟也是繁华依旧,花好乐盛。只是因着战乱,城里的人更加的杂了起来。
没走几步,一柄紫金包边儿的红香木扇,突然挡到了我和漓严面前。黄衫男子,长身而立,对漓严低声说道:“漓少侠,可有兴趣,到百花楼一叙?”说着,微微一笑,薄唇细眉桃花眼,在弧度优美的脸上,轻轻勾起,任谁做出来都会带出媚意的表情,在他脸上,却生生带出一股戾气来。
漓严脸色如常,只拿余光扫了那人一眼,淡淡道:“足下,认错人了。”我却已经心惊肉跳。昨夜沐浴完,漓严给我和他自己都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娟狂俊秀的脸,也顷刻间变得平淡无奇。只有双眸,皓然如昔。那个人怎么会认出来!?
那人也只是笑,歪着头,斜斜瞟了我一眼,依旧看着漓严:“哦,那么苏小公子呢?”他声音低沉,“苏小公子”四字,却说得极为婉转。我只咬紧了牙,不发出一点声音。漓严却不为所动,只斜眼看他:“足下,我兄弟二人都姓李。”
那人继续讪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揖,说:“呵呵,那看来,是在下眼拙,认错人了。在下韫涵非,百花楼的当家。刚刚对二位公子,一见如故,多有得罪。”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笑意微转,目光盈盈,又说,“为表歉意,明日辰时,百花楼,在下做东,略备薄酒,恭候二位。”
漓严只看了看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那人也没再说话,转眼消失在人群之中。街市人潮涌动,我也不敢询问。
跟着漓严,继续往前走。青石板铺就的路上,穿流着各色各样的人。蒙着面纱的西域女子,全身油亮的胡族猛汉,白衣翩翩的南国书生,脱了衣服躺在街角的乞丐,南方的商贾,北方的甲兵。乘轿的,牵马的,坐车的,走路的,坐着的,躺着的,还有站在门口喊客的,各酒家商坊的堂倌儿。乱世一隅,来来去去,这里穿行着的每个人,是不是都跟我和漓严一样,各怀着心事呢?
想起小时候,我家在江羽城里,漓水从城西流过。姐姐还在,最喜欢的,就是跟霓裳一起,带我去逛街市。两个人各牵我一只手,边走边闹。曳光瑶裙,乌发云鬓,粉面香腮,餍笑晏晏。有时,母亲也会去,微笑着跟在身后,目光流盼,尽是温柔。
那时候,小天街转角,有家冰糖葫芦铺子。艳红的果子,裹着黄澄澄亮晶晶的枫糖,我每每走到那里,就再不动了。直到一手拿着一只,啃得满脸糖渍了,才心满意足地跟着走,一步还要几回头。引来姐姐好一阵嘲笑。
“想吃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漓严在一旁轻笑道。
“冰糖葫芦。”我冲口而出,不禁郝然。不过,他怎么知道我是在想吃的?
侧过脸去看他,漓严笑:“走吧,吃的都在南街。”嘴角轻勾,平淡无奇的脸,在那双眼睛的陪衬之下,也立刻鲜活了起来。不由有些醺醺然。
刚走到南街,就听得一阵马蹄琴响和一片叫好之声。一间黄藤木的老茶馆内,一老者的声音道:“话说,那少年公子,面如冠玉,气定神闲。左手轻飘,落战王像上,笑颜突展,乱石迸发。身形未动,连杀数人。继而,腾身而起,大喝一声:‘战王在此,尔等妖魔,安敢撒野!?’”众人皆是“咦”地一声惊叹。
那声音速度稍减:“想那魔庄妖女,来势汹汹,虽受大惊,岂肯善了?”
声音又突然拔高:“‘噌’,说时迟,那时快,魔女右手一抬,数道白绫,穿空而过,直扑少年,门面而去。正是那,风扬九州,见者必杀,‘云梦夺魂阵’。”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马蹄琴弦,拨响,一段乐声之后,那老者的声音缓缓传来:“一时间,夜天变色,星移斗转,一道银华,迸出重霄。只闻其光,不得其影。”声音突止,弦声又转了几个音节,转弱道:“欲知那妖女,到底有没有夺走,流影神剑,请听下回分解。”
一时间拍桌子的,摔茶碗的,踢凳子的,喊着再讲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只听得目瞪口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声道:“什么少年公子,不过就是辰枫公子的儿子罢了,被妖色所迷,到这里倒成了英雄了。”
他旁边的女子,娇声说:“听说,漓少侠,风流潇洒,是人中龙凤。怎会被男人迷住?”
另一个瘦高个的男子,摇着扇子,也是叹道:“这姑娘就是有所不知。想那苏逸轩的姐姐苏倚涟,当年可是江湖第一美人。落雁沉鱼,一笑倾城。苏逸轩虽是男子,却自然也是不差。”顿了顿,又叹说:“只是连男人也能迷倒,只怕真是个红颜祸水啊。”
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有些猥琐地,在一旁笑起来:“就是不知那个苏小公子,是怎么个媚法?”
那女子不忿道:“再美也是男子,怎可能娇媚?”
旁边一个蓝衣的公子,却单手支腮,轻声说:“姑娘且不闻断袖分桃,龙阳邓通吗?这男人媚起来啊,说不定还尤远胜女子啊。”他面色沉郁,若有所思。却说得那姑娘面上郝然,而一众男子都是一阵□□。
没想到,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时候,我和漓严的名声,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还如此不堪。
江湖上的人说,苏冉那个狗官,手段卑鄙,利用自己的女儿苏倚涟,以美色从永乐门骗走了流影剑。若不是失了流影,大景朝三百多年,哪里就会来了胡人。
苏冉坏事做绝,自然没有好报,苏家被天火所烧,苏倚涟也殒命逃亡路上。唯有小儿子苏逸轩,勾引了辰枫大侠之子漓严,为其保驾护航,至今下落不明。
也有人说,是那漓少侠贪恋名剑美色,抓了苏逸轩,一路北上,想要一争天下。
漓严一直选的都是山中小路,一路上我们也很少遇见江湖中人,在山里转了两年,竟已成了众矢之的。
好像做了经年的梦,突然醒了过来。娈童,男宠,色诱,贪念,原来这就是,在世人眼里的我和漓严。开始的甜蜜,不知道怎么突然生出淡淡的苦涩来了,满口横纵,难以下咽。我想我应该庆幸,我们都戴着人皮面具,否则,我真不知该要作何表情。
扭头去看漓严,他却也正看着我,还是那样的目光,淡如烟波,皓如晴空。那点儿苦涩,就化开了,又慢慢散去。只余下一些回绕不去的担忧之意。
逛了三刻钟,买了冰糖葫芦,也只觉索然无味,形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