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回 黄粱梦多情 ...
-
夏去秋又来,自从那次遇见萧锦之后,转眼之间,已经一年多了。我满了十四岁。一年的时光,或者短暂,短到我抽条拔高,也还是只及漓严肩头。却也或者漫长,长到漓严恍若晴空的眼睛和带着邪气的笑意,慢慢从眼前,印入了血脉。他已长至了成人的身形,换了一支楠木洞箫,还是只吹清平调,爱喝一点小酒,偶尔对我笑:“轩儿,云天水色,歌酒晨昏,余生若是,仿佛也是不错。”我求仁得仁,几乎立地成佛。
可是梦里,火光,苏家,朱门,还有那血色的天空,还是一再重现,叫人无法,不变得执著。
初秋的时候,我们走到了贺兰山上。满山的叶,纠结着浓郁的青色跟透明的淡黄,金色的轻风拂过,有一些纤弱的,就片片飞舞起来,犹如春日的蝶。只是,即使在山里,也能感觉到,空气之中,隐约漂浮而过的,淡淡的死气,猩红而又苍白。远眺,残阳似金,给天边的黑云镶上一道儿华边。
漓严对我说:“轩儿,转过了这座山,我们就回家吧。”
追上去,跟紧:“可我还想报仇。”
漓严的脚步顿了一下,看我,笑:“人生数载,总归会死。你干嘛一定要报仇?”
“不报仇,我活着干什么?”
“报了仇,你又能干什么?”
姐姐凄厉的眼神,又突然在我眼前重现,如果不报仇,那个时候,我又为什么要活着?所以我停下来,冲他吼:“你怎么知道,我家,我姐姐,我…我凭什么不能报仇?”虽然拼命地想说得很大声,我还是两腮通红,全身颤抖,捏紧了双手才控制着自己,不要流出泪来。
“如果我报了仇,还活着。我,我就报你的恩。”
漓严怔。
“也许你不稀罕,可我会照着我的心意做。”我瞪大眼睛盯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对着他大吼大叫。但我就是这么想的,除了父母和姐姐,漓严是最重要的人,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少年时候的心,总都是云天广阔,锐可断金。所以,等到我知道,那样的心意,是多么愚蠢的时候,前程过往,都早已如江上烟花,漫天散尽。
漓严看我的眼睛,转换了好几次色彩。突然晴朗着,笑了起来。他靠过来,前额贴着我的,一只手放上我的后颈,他的呼吸轻拂过我的脸,带着清新的药香:“报仇,我帮你。但报完了仇,我想回家。”
想也不想地,我就欢欣鼓舞地拼命点头。那时候,就下起了雨来,天空并没有黑透,雨滴却大如青豆,迷乱了我的眼。以至于,我没有看见,漓严脸上,淡淡的忧伤,一闪而过。
为了躲雨,我和漓严冲进了半山腰里的破庙。这里,传说是战王庙。景朝初年,也曾军阀混战,高祖赢绪自关中起兵,一统天下。靠的只一人,也就是传说中的战王,莫觞。莫觞大约只是一个谋臣,后来赢绪坐了皇位,第二年莫觞就病故了,其后世子孙没有一个会武的,莫氏一族也就衰败下来。
只是传说里的莫觞,战无不胜,能以千军之中斩其将,以为神化。之后的景朝将军,每过贺兰必先祭莫觞,而后回朝领兵,以求全胜。
景朝初年,边境战事频繁,这寺庙也曾香火旺盛。但景朝自哀帝以来,采用怀柔之策,已是两百多年没有战事了,这间庙子也就荒废了下来。
走进去,蛛网暗结,浮尘飞扬,呛得人一阵猛咳。鲜衣凛然的莫觞像也是斑驳着落了漆,一块一块地秃着。一个惊雷闪过,打在塑像的脸上,目眦突出,眉关紧缩,照出一片糁人的狰狞来。
升上火,席地而坐。除下湿透了的衣衫烤上,仅着里衣,此时已近夏末,破庙的墙漏风漏雨,夜风吹来,还是有些冷。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漓严从塑像背后找出些稻草来,堆在一处干的墙角里,倒像是个鸡窝一样。漓严伸手拉了我一道窝进稻草堆里,登时暖和了起来。
稻草里的空间狭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我的右手紧贴着他的左臂。他体温偏低,手臂凉凉的。“你倒挺暖和。”他偏过头来朝我笑。我也笑起来,靠近他一点:“那是,我热血,不像有的人冷心冷肠。”他作势一扑,从身后把我圈住,头埋在我的肩胛上,懒懒打了个哈欠:“错,我可不是冷心冷肠,是没心没肠。”他的脸是凉的,胸口却带着温热,从那里传来的呼吸,喷在我的肩头上,也是暖暖的。很快我就睡着了。
之后是一个绵长的梦,我梦见我们还在小院后的大山上。漓严坐在一块灰青色的山石上,拿着他的墨玉箫,吹一首曲子。不是清平调,是另一首,宛转曲结的曲子,带着绵绵的忧思和万般的柔情。
我在一旁依树而立,望着他的侧脸,浸在墨蓝色的微光之中。他突然回转头来,勾起唇角,对我微微一笑,妖魅十足。
可他的眼眸,却仿佛正午的骄阳,带着喷张的热烈,我之前从没见过。
他慢慢朝我走过来,左手抚上我的脸。那手心也是如此的灼热,从脸延展到背心,再到全身,烫得像要把我融化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就要蹦出胸膛。
仰头却只看到他的眼睛,流动的光华,不断跳转着,像是傍晚的霞光,层层扩散,只剩了整片炫目的猩红… …募然惊醒过来。
全身犹在发热,滚烫的热力不仅没有消散,还仿佛加剧了。只是,这热度好像不是从我的体内升起,而是从背后传来。
猛睁开眼,转过脸去,漓严闭着眼睛,脸色绯红,呼吸也有些不稳。一摸他的手臂,烫得灼人。我这才慌了神,跳起来在包裹里一阵猛翻。
平日里他钻研医术,我却从没有要学的兴趣,此时根本摸不着头脑。看哪颗药都好像能用,又好像都不是。拿了稻草铺在地上,又找出衣服,把他放上去,平躺着。着手之处,都是一片灼热。
正在此时,远远传来脚步之声,朝着小庙急奔而来。约有十数人。我只来得及熄了火,拿着包裹,抱着漓严躲到战王塑像背后。
来人持着火把进门。暗青的影照在灰黄的土壁上。
“主人,有人。”一个男声,音调平平听不出起伏。
不由屏住了呼吸。
“嗯,”被称作主人的是个女子,轻吟了一声,冷冷笑道,“两只小老鼠罢了。还有一只余毒未了。”那声音里丝丝滴着娇媚,却寒得有如冰窖,让我打了一个寒颤。
埋头一看,漓严竟已睁开了双眸,目光如电,微微对我露出笑容。
“小老鼠,猫儿已经来了,还不出来受死?”另一个女子的声音,脆若铜玲,尾音挑起来,带着一星儿娇气来。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小野猫,敢在战王像前撒野?”漓严说着,一手扶着墙站起来,一手搭在我肩上,看着后面破烂的墙壁,对我使了个眼色。
后说话的女子已经气得跳了起来:“你活得不耐烦了!?”
“刚才不还叫我受死吗?必死无疑,自然要找点乐子。”漓严嘴上说得不紧不慢,左手慢慢落在战王像上,暗一运力,形如推豆渣一般,战王像整个碎成数块朝着外面的人飞扑而去。
“轰!”与此同时,我一脚踢穿了整面烂墙,和漓严同时往外跃了出去。
这时,乱石之中,几道黑影腾空而起,一段白绫弯转九结,直朝漓严面门袭去。
正担心未定,一柄弯刀夹寒意直袭而来,我堪堪朝左而退,左四指轻拍在执刀的右腕上,以指为轴,急纵身形,右腿直劈而下,袭向她背心。
那女子左手点地朝右侧平飞一丈,在空中一翻,红袖轻招,腾空刺出一道白绫,擦着我的腰侧飞出,而后回转。
我立刻顺着那白绫回转的方向,凌空朝着那女子滚过去,任其连我的左手一起绕得密不透风,突然,急一滚身,右手三指成钩,急翻而扣,朝她的颈项而去,第三重折梅手。这是漓严教我的,九重折梅手,势如拈花,出手必杀。
就在此时,另一道白绫穿空而至,急速从我指间穿出,眼看就将绕回,另一只手突至,握住了白绫的头部。
寒锋闪过,夹寒意的弯刀,袭我颈口而来,我侧后回闪。这时,一只满是血迹的脚,从我身前,冲我对面的女子当胸而去,状似无意,既轻且快。
只听“喀”,骨骼碎裂之声。鹅黄外衣的女子缓缓软倒了下去。于此同时,缠住我的白绫,也片片断开,落了满地。
雨已经停了,血的腥臭和着雨后的潮热蒸腾而上。
天边的月光,晕出淡淡的血红。绯衣女子一手持白绫峭立乱石横尸之上。
“小野猫,”漓严左手执着那白绫的另一头,在我身边冲那女子笑,三分凌厉,七分妖魅,“你也要来送死吗?”月的银华披散在他的斑斑暗紫的青衫之上,透出几许襂人的狰狞来。
“唰”白绫从漓严的手中飞了回去。红衣的女子冲我们也是一笑,柔媚之至:“我等你来,求我让你死。”娇美的声音,似是在倾诉绵绵的情意,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如冰霜。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漓严的手从背后搭上我的腰带。
“那就烦请,再多等些时日了。”礼貌的话,却更像在挑衅。漓严没等她回应,足尖清点,已带着我腾跃而起。几次翻飞,我们就已远离了那处庙宇。那女子却并没有再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