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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祖孙话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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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陈慧记的小厮叫做陈灵,原先是陈慧记手下的兵卒。当年杨坚讨伐南陈时他跟着陈慧记一路征战,待国破时陈慧记要遣退手下一众残存的兵卒时,陈灵就哭着不走,只说自己就算做个跑腿小子也要跟着陈慧记。这一跟就跟到了现在,如今也有了妻室儿女。
陈灵听到庄黎要留在这里陪陈慧记钓鱼,早就拿了小木凳过来,庄黎果然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是整个人扒拉在木桶上看鱼。
不一会儿陈慧记就钓到一条又大又肥的青鱼,陈灵接过放到木桶里,那青鱼在水里扑腾的欢快,溅了庄黎一脸的湖水。
庄黎今天一身儿郎装扮,行动也不拘束,抬手就拿袖子抹了一脸的水,笑呵呵了好一会儿,却突然暗了脸色道:“它这么折腾是不是不想离开家?它虽然是条鱼儿,必然也是有家的吧,它离开了家,家里的人会不会想它呢?”
陈慧记并没深想庄黎的话,听着她的童言稚语只觉得好笑:“它生来就是给人吃的,哪有什么家人。”
谁知转头却见庄黎漆黑如墨的双眼竟是红了,又带了几分迷茫不安,这样的眼神就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和世家儿郎们出去狩猎射伤的小麋鹿,小麋鹿的眼里也是盛满这样的惊恐不安,那时他的心暮然软了一下,就和大家说放了这麋鹿吧,怪可怜的。因着这事陈慧记被那些世家儿郎们笑了好一阵子,只说你都是要拜将的人,竟这般看不得血腥,来日怎么上战场。
这样心软的陈慧记,许多人当他不过因着家世在军营里混个功名罢了,谁知国破之时他却是最顽强抗敌的人。他为国尽忠的事在南陈国破之后,还被江南的世家大族津津乐道。
陈慧记明了庄黎的心思,朝她挥了挥手,待庄黎走近的时候才揽了她在怀问道:“阿黎不想离开家?”
庄黎转头拿手抹了抹泪,才哽咽道:“阿娘没了,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只是舍不得外祖父,我要是去了幽燕,我们就南北相隔了。”
陈慧记年岁大了,近来身子越发不好了,庄黎很怕再见的时候是天人永隔,她把头埋在陈慧记的肩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陈慧记叹了口气,满心的酸涩,他抚着庄黎的头道:“外祖父也舍不得阿黎走,只是外祖父年岁大了,来日走了谁护你周全。你舅父虽然在大兴任官,可身份尴尬并不得重用,他性子耿直保不准就惹了新帝不快,外祖父并不想将来因着陈家的祸事连累到你,这样外祖父哪还有颜面去见你阿娘。北平王府不一样,罗艺手握重兵,蕊珠和你阿娘当初又是闺中密友,你去了必定会好好待你的。”
庄黎才八岁,对于这些事情的深浅陈慧记知道她定然是听得迷迷糊糊的,只是离别在即,他想把能教的事都教了。
庄黎只呜呜咽咽的哭着,陈慧记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止了哭声,只是无声的抽泣着。
陈慧记从怀里拿了护身符出来系在庄黎的脖颈间,又替她擦了泪道:“这护身符是当日外祖父初次领兵上阵时,你太外祖母去大明寺求来的,我一身跌宕起伏历经无数生死瞬间,都是这护身符护得我安然无恙的,如今外祖父把这送给阿黎,权当外祖父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一样。”
庄黎不接,只要扯下来还给陈慧记,她扁了扁嘴道:“我不要,我要它保佑外祖父长命百岁。”
小孩子总是很执拗的,听说这护身符能庇佑陈慧记在生死之间安然无恙只推辞不要,庄黎心想这个护身符要是一直陪着陈慧记,陈慧记一定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陈慧记就笑道:“长命百岁不是要成了老妖精了,外祖父一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余生最大的心愿就是阿黎好好的,将来比你阿娘过的还好。”
庄黎眼眶就红了,又把头埋在外祖父的肩上不说话,过了许久才道:“我要是想外祖父了怎么办?”
陈慧记想了会儿道:“可以写信,外祖父看了阿黎的字就像看了阿黎一样欢喜。”
庄黎就摇了摇头道:“您总嫌我字丑,我若是写信来建康,您一定要笑话我的。”
以前陈氏写信回建康的时候,庄黎也总跟着写信给外祖父,她的字虽然秀气但算不上好看,每每陈慧记总会在回信中取笑她的字丑。
听了庄黎的话,他就哈哈大笑道:“你年岁小手劲软,写的字自然不好看,等大些的时候就会越写越好看的。”
庄黎抬了身子,一脸疑惑的问道:“真的?”
陈慧记就一脸认真的回答:“当然,外祖父何时骗过你。”
外祖父确实是个重承诺的人,以前自己在信里说爱吃桃子,外祖父回信说来日替自己寻一个好桃苗送来江都。庄黎淘气,转眼就忘了这件事,谁知过了一个月后外祖父果然遣人送了桃苗来。
想到这儿,庄黎就执拗道:“那外祖父一定要答应我,您要长命百岁的。”
好像只要陈慧记答应了就真的能长命百岁一样,这样的话分明就是童言稚语,却教陈慧记听得心里一暖,他哈哈大笑,白须迎风颤颤巍巍的飘扬,只听他应道:“好,外祖父答应阿黎。”
庄黎心满意足,心情也好转了不少。她去晏息室的时候,陈昱不知道从哪个草丛里抓了蛐蛐,正和苑囿的几个小厮围在一起斗蛐蛐,见着庄黎来了,就抬头叫了声“阿黎”,继而又低头斗蛐蛐斗得不亦乐乎。
罗成却是拿袖子遮着眼躺在庑廊下的躺椅上闭眼休憩,一身白衣曳然,在斜阳暮草、青波绿意下越发显出几分高贵清雅。这会儿听着脚步声,微微抬了头去看,见庄黎两眼红红的,就问:“哭过了?”
庄黎很要面子,觉得别人知道她哭过很丢脸,就别过来头道:“没有,刚刚沙子吹进了眼。”
这样的话她阿娘以前就常拿来骗她,庄黎头几次听还觉得是真的,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如今自己竟也拿了这样拙劣的借口骗人,想想就先笑出声了来。
庄黎笑的时候少了倔强,两个梨涡在脸颊间若隐若现的,这样的笑容暖暖的,看的人就像心口被挠了痒痒。
罗成就情不自禁的笑了:“我倒很少过这样悠闲的日子,在幽州时,每日不是在学里,就是在营里。”
庄黎坐在红廊上,晃荡着两条腿,听着罗成这样说就转头道:“我阿娘常和我说男人的天地宽广快活,不比女人被拘束在闺阁之中为了男人的情爱而争风吃醋。她常常说小时候厮混在营里是她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若是去了幽燕,能和你一道去营里吗?”
庄黎的性子不似一般世家大族女子的温软矜持,倒多了几分泼辣洒脱,罗成听她说起去幽燕就起了身问道:“你决定去幽燕了?”
庄黎涩笑道:“我阿娘不在了,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我外祖父希望我去幽燕,那我便去了。”
罗成还没应答,就听陈昱喊道:“你当着要去?”
陈昱起的急,把装了蛐蛐的木盒都给打翻在地,小厮们就在旁嚷嚷道:“蛐蛐跑了,蛐蛐跑了……”
陈昱却不管一窝蜂散开去找蛐蛐的小厮,又直直的看着庄黎问道:“你当真要去幽燕,南北相隔,日后可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一副北平王府是龙潭虎穴的模样,罗成就浅笑道:“我们北平王府难道还会苛刻阿黎,若是当真想家了,回来一趟又有什么难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当真离家去了幽燕,南北迢迢来回一趟也并非是件容易的事。
陈昱闷头不语,过了半响才抬头道:“我阿娘给我寻了门亲事,说是过了端午就去下聘,你定要我给你娶了小嫂子再走。”
陈昱已经十五岁也该定亲了,庄黎见他说起亲事的时候并不见羞赧不愿,可见定了的姑娘也是他喜欢的。可什么时候启程,这样的事情还是要问罗成才能决定的,庄黎就转头眼巴巴的望着罗成。
罗成就道:“若是我父王没写了书信来催促,我们晚些时候走也是可以的。”
陈昱笑逐颜开道:“你父王手下精兵强将多了去啦,催促你一个小郎君回去干嘛。”
陈昱虽然觉得罗成看着稳重知礼,可毕竟不过十岁,自己又年长他五岁,心里就认定罗成是个小毛孩。
罗成也不计较,只是立在庑廊下眼角含笑淡淡的瞥了一眼笑逐颜开的陈昱。
庄黎却是好奇道:“定了谁家的姑娘,原先怎么没听着风声?”
陈昱笑呵呵道:“也是前几日才定下来的,是许家的小娘。”
建康许家是书香世家,建康陈家又是将门世家,这门婚事要是成了也确实是天作之合。
清凉山苑囿这边风光正好,陈慧记就决定住到端午才回城里,陈灵得了令早早的就遣人去和林氏报信。待到用晚膳的时候,罗成发现所有菜肴都是苑囿新鲜采摘的时令菜蔬,又有陈慧记下午才钓的鱼,一顿饭荤素相搭很是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