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33、跟着罗成有肉吃

　　这话传到崔家小娘子的耳里，又不免生了一场闷气。
　　崔家自北周以来就是满门勋贵，仁寿年间一门二妃，崔家一时无所降下、荣耀至极。虽说秦王妃下毒害了秦王杨俊，连带着小崔氏南阳王妃也被废黜，可小崔氏重立也不是无望的。
　　不说崔家早些年间为大隋立下许多大功，就说如今崔家掌舵人崔弘度还在朝中担任要职呢。
　　说来也奇怪，崔家闺门整肃是出了名的家教好，却不知道怎么出了崔风那般小性的小娘子，平日仗着崔家势力已是十分骄矜的了，还偏生有个善妒的性子。平日里若看到哪家小娘子想要和罗成走的近，她少不得要想法子整治整治人的。这么细想着，倒发现崔风和大崔氏的性子有几分相像！
　　可如今倒好，半路杀出个庄黎……
　　这一行狩猎来了十几个幽州世家儿郎和小娘子，大家又都是鲜衣怒马少年时的年纪，及至出门的时候，但见得坐下骏马长鬃飞扬，马蹄奔腾白雪茫茫间溅了一地碎玉。
　　崔家小娘子换了一身大红的胡服，脚蹬皮革靴，在一片白雪皑皑的山谷猎场中犹如扶桑花那般璀璨耀眼，她一夹马腹喝停了马娇笑道：“不若我们两人一队，定个彩头来比赛？”
　　说着也不等人应，就径自摘了腰间的玉佩押礼道：“我们定个规则如何？”
　　罗成策马在前，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哨，白龙驹才扬蹄停了下来，他摘了身上的大氅扔给守在一侧的亲兵才转头道：“若要比，我和阿黎一队。”
　　庄黎背后背着小□□，腰间别着陈昱送她的弹弓，第一次狩猎的她装备虽然齐全但还是希望有个人能罩着自己啊。听说罗成和自己一队，她自然是十分欣喜的。
　　崔家小娘的脸色却不是十分好看，她原想和罗成一队的，这会儿憋了气道：“都是自家人一队的有什么意思？”
　　罗成眉角微扬道：“本就是出来玩的，随性就好，自家人一队不管猎了什么东西都自个儿拎回家，岂不是更轻便。”
　　他的目光凛了一下崔风，仿佛在说若真是出来狩猎的，就凭你这一身红色胡服只怕猎物都被你招摇跑了！
　　虽说崔家在河北很有根基，可如今幽燕九郡是罗家的天下。别说她心中有罗成，单说罗成那清冷傲然的性子，崔风也是不敢随意对他发作闹脾气的，这会儿她被罗成噎了一声，自然和往常那样吃了瘪。

　　两人才拐进山林里，罗成就射了两只兔子，跟着罗成有肉吃，是庄黎来幽燕后第一个感受。
　　其实本来是有第三只，可罗成看跟在身后的庄黎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就揽了□□，指着不远处一只在树根下撅东西的肥兔子道：“你射那只吧。”
　　平日里在江都庄黎也学过射箭，只是没怎么实战狩猎过，这会儿拈弓搭箭架势十足，谁料那箭离了弦，竟“扑哧”一声射在肥兔子屁股后面的那片雪地之上。肥兔子再迟钝，这会儿也知道差些和死神插肩而过了，于是一个激灵就蹦向林间深处了。
　　一旁的亲兵卫士想笑又怕笑了驳了庄黎的面子，就这么憋笑憋到脸通红……
　　倒是罗成勒住缰绳回头安慰道：“准劲不错，待长大些力气足了也就好了。”
　　人矮够不着梅树，力气小射不中兔子，庄黎看着那白羽小箭还在风中摇晃着，觉得这一天真是尴尬极了……
　　尴尬中的惊喜就是他们竟还拔得头筹拿到了彩头，虽然里面的猎物差不多都是罗成的功劳，但庄黎也是拿弹弓射中了一只麻雀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带着梅花和猎物会北平王府的时候，罗府老管家罗安早早的迎在外面，一边遣小厮帮着拿东西，一边笑道：“竹青姑娘从江都来了，小娘子快去看看吧。”
　　“何时到的？”庄黎翻身下马，待听得罗安回答，就一溜烟的往春松殿去了。
　　竹青这会儿正领着人收拾江都带来的箱笼，冷不防抬头就见庄黎往自己怀里撞来，嘴里还撒着娇喊道：“阿姊，你可来了。”
　　“长高了些呢，”竹青见庄黎抬起头，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殷切的看着自己，心中觉得暖暖的，又道：“我来时，老爷和陈家小郎让我带了好些东西给你。”
　　陈昱带的无非是他在建康找来的小玩意，贴心又别致，庄黎自然很欢喜，可待要开庄延生送来的那箱笼她就有些不高兴了，只起了身道：“待明儿再看也是一样的。”
　　竹青也不拆穿她，只递了手炉给她暖手道：“圣人封了陈后主第六女为贵人，待回东都洛阳时，说要召陈氏子弟尽还京师，随才叙用呢。”
　　庄黎的阿舅陈正业也算是陈氏宗族的，这会儿听了只喜道：“既然这般阿舅想来能升职呢？”
　　竹青却是没答，只抬眼看着庄黎道：“听说圣人也召了老爷去京师，他却是回绝了。”
　　庄延生虽然不是陈氏一脉，可文采斐然向来很受杨广看重。在当日杨广驻守江都时，他还和杨广一道编撰《江都集礼》。也正是编撰的好，杨广才赏赐了苏婉容与他！
　　庄氏一族自迁居江南之后便大隐于市，虽有大才却不从政，若往常庄黎定觉得庄延生回绝了圣人没什么。这会儿见竹青语重心长的和自己说起这事，就不免想起那日去蜀岗道别时，庄延生说的那句：日后不管你在何处，只记得阿爹在江都等你便是了。
　　庄黎仰躺在榻上，又觉得外头的白雪明晃晃的耀眼就拿锦帕覆了眼。
　　丫鬟们正准备要点庑廊下的灯笼，她默默听了一阵才起身开了庄延生送来的箱笼，却是一箱子依着她身量做的衣服。
　　庄黎望着那一箱子衣服，呆愣了好一会子才道：“真恼人。”
　　如何不恼人，若要不好彻底不好也就算了，这会儿对自己好又算什么呢？偏生这血浓于水最难说清，庄黎心中烦的很，倒不知道心中还恨不恨庄延生？
　　竹青叹了口气道：“老爷只你一个子嗣，恼你时是真的，待你好时也是真的。”
　　就像庄延生和陈瑶一样，若没爱过，如何会闹到至死方休那般难堪的地步？

　　没一会儿，就见一个丫鬟探头进来道：“王妃那边准备用晚膳了，等着小娘子和竹青姑娘去呢。”
　　那丫鬟名字唤作若然，不过十三、四岁，鸭蛋脸、柳叶眉也是个俊俏的小姑娘，是庄黎来时秦王妃遣来给她使得。
　　庄黎去采薇殿时，正听里头传来一阵笑语声……
　　青莲也别有深意的含笑看着庄黎，朝里头禀道：“小娘子来了。”
　　待她进去时，才发现罗艺也在，一向只是静静听着众人讲话的他今儿也开口了，指着案上的梅花问道：“听说今儿为了折梅，竟差点和崔家小娘打起来？”
　　庄黎拿眼看罗成，却见他摇了摇头笑道：“我只说我们今儿拔得头筹，你也是出了力的，旁的都不是我说的。”
　　原是一道去狩猎的亲兵恰好有事要禀罗艺，便顺巧说了今儿的事。大约就是庄黎人矮够不着梅树，然后挨了崔家小娘一记雪球，原以为庄小娘会吃了这闷亏，没曾想竟也捏了个雪球砸了回去，这也就算了，庄小娘力气小射不中兔子，拿弹弓竟然射中了一只麻雀云云之类的话……
　　后来庄黎才知道，顺巧说了今儿事的亲兵恰好就是那个憋笑憋到脸通红的人……
　　然后就在庄黎心中庆幸，幸好阿伯不是说，听说今儿狩猎，阿黎竟差点射中一只兔子？
　　还没庆幸完，就听秦王妃揽着她问道：“听说阿黎今天竟差点射中一只兔子？”
　　庄黎只埋头在秦王妃怀里不依道：“伯娘不许取笑我，我现在还满脑子白羽小箭在风中摇晃呢。”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尽是一阵笑声，连平日总冷着脸得罗艺也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