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忆公然

32、掐架

　　竹青是在正月里到的幽州，因是赶着来，连除夕都是在路上过的。
　　庄黎当时急急赶来许多东西都不曾带，如今竹青到了，自然携了许多箱笼，秦王妃得知她来了，早早的就遣了贴身大丫鬟青莲带了婆子、小厮相帮。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那时幽州正下了好几日的春雪，待竹青遣人卸好箱笼时，鞋里已经灌满了雪籽。她脚冻得生疼，正跺着脚驱寒时，就见立在不远处的罗立朝着自己招手。
　　罗立一袭黑袍立在白雪皑皑中十分出众，待竹青到了跟前他才淡笑道：“等见了王爷我要回家中一趟，王妃待人最是宽厚的，你只安心住着就是，”北风寒冽，竹青鼻尖冻得通红，一边仰头看着罗立说话，一边轻轻跺着脚驱寒，罗立低头看见竹青微微带笑的眼，忽的就觉得自己的心就像竹青穿的那条藕荷色袄裙一般，随着她的跺脚起了一阵涟漪，他顿了顿好似下定了决心道：“若果真有什么事，就来寻我。”
　　罗立说完又觉得有些失言了，自己也是愚了不成，王府好端端的，能有什么事？
　　“好。”正当他心思迭乱的时候，就听竹青这么应了一声，那一声好明明寻常的很，倒教罗立心中一阵高兴。
　　罗立倒也听说过庄家的小娘子想要撮合他和竹青，起先他也没多想，如今一路相携着到幽州，心里倒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滋生了……
　　庄黎住在春松殿，离秦王妃的采薇殿最是近的，殿里的丫鬟婆子听了竹青到了早早的就迎在外头候着了。
　　青莲一边招呼着人搬箱笼，一边对着竹青笑道：“小娘子昨儿就和殿下一道去了阴山脚下的苑囿，若知道你今儿到，她定是连狩猎也不去的。王妃说了，竹青姑娘也不必急着去见她，且先暖暖身子再说。”
　　竹青道了一声谢，心里却也感念秦王妃的体贴，一路颠簸天气又严寒，她这会子只盼着先洗簌一番再暖暖身子呢！

　　竹青到采薇殿的时候，秦王妃正听外头的管事汇报正月十五去轩辕台祭祀的事情。
　　竹青在外头候了会子，才见那管事由婆子送了出去。
　　青莲掀了帘子，朝里头笑着禀道：“竹青姑娘来见王妃。”
　　里头烧了银炭，十分暖和，桌案上的白釉贴花皮囊壶想是才斟了茶，这会子正朝外吐着白气。秦王妃美鬓高耸、簪花耀顶，她着了一身绯地蓝花袄，下束一条绿罗裙十分雍华的气度。
　　秦王妃正神态悠闲的抱着手炉看账本，听着青莲的声音，方才抬头打量着竹青。
　　寒暄了一番，秦王妃才携了竹青的手问道：“阿瑶常在信中说起过你，果真是个可人的孩子，你阿爹是个忠义之人，阿瑶敬佩他，我也是一样的，往后只在王府好好住着便是。”
　　竹青的阿爹便是隋朝伐陈时，和陈慧纪一道变卖全部家产供给军需的吕忠肃。
　　秦王妃和竹青闲聊了会子，才问青莲道：“可遣了人去苑囿和阿黎说一声？”
　　青莲笑道：“原要遣人去得，倒被竹青姑娘给拦下了。”
　　“阿黎若知道我来了，定要急着回来，”竹青笑道：“早晚都是要回来的，她那般贪玩，还不如让她玩的尽兴些。”

　　阴山脚下的苑囿原是罗艺为了狩猎而建的，圈了一片山地，即可赏景又可狩猎，山脚下最是凉意沁人的，夏日的时候秦王妃就常来避暑的。
　　下了雪后猎物都要出来觅食最适合狩猎的，此番幽州的世家儿郎就结伴而来了。
　　阴山山脉连绵起伏，春雪甚大又下的绵密，如今处处一片白雪茫茫，远处山上也添了许多被厚雪压断了的枝桠。偏后院的几株寒梅开的甚好，倒挠得庄黎心痒痒的想要折了几枝梅花给秦王妃给带回去插着。
　　那老寒梅长得甚是高，若不是积了雪不好爬上树，庄黎早就甩了斗篷爬树去了。
　　这会儿她正踮着脚想要攀几株长在下头的梅花把玩，就忽的脖颈间挨了一记雪球。那雪球砸的十分用力，一时溅得四分五裂直往庄黎的脖子里钻，雪化作水，又湿又冷的，只叫庄黎满心怒火。
　　庑廊下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庄黎转身就瞧见幽州那群小娘子指着自己笑。还有个小娘子手上正捏着一个小雪球，想是自己若不转身，这雪球她定也是要朝自己砸过来的。
　　那小娘子庄黎认识，是罗艺手下左候卫将军崔处直家的小娘子崔风，今儿着了一身鹅黄色的束身胡服，颇有几分英气。
　　崔处直是皇太子杨昭王妃崔氏的兄弟，原是汉王杨谅手下的长史，后在杨谅造反时举报有功，圣人杨广就封了他为左候卫将军在罗艺手下当差。
　　崔氏一门出了两个王妃，一个嫁与秦王杨俊，一个嫁与皇太子杨昭，本也是十分荣耀的一族。可因为大崔氏秦王妃下毒害了秦王杨俊，连带着小崔氏也被废黜，不过瞧如今圣人的意思，崔氏倒也有望重立为太子妃。
　　崔风长了庄黎三岁，是个十分骄矜的小姑娘，昨晚才见着庄黎就好似充满了敌意。
　　这会子见庄黎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就又笑着对旁边的小娘子道：“我说了不要在这里打雪仗，瞧这会子砸了人可如何是好？”
　　旁边的小娘子就附和道：“原是崔姐姐不小心，莫不是还要怪罪不成。”
　　那意思就似再说我不小心打了你，你若要闹就是胡搅蛮缠。
　　庄黎是什么人，在江都是要和沈兴之打架的人，如何会吃了这闷亏？当下也不摘梅了，只弯身捏了个雪球抬手就朝崔风砸去，然后一脸无辜道：“可真是不巧了，我原是想砸檐下的小麻雀倒不小心砸到了你。”
　　就这么胡乱绉了一个借口，庄黎想你不是要睁眼要说瞎话吗，那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崔风的那身鹅黄色胡服是特意为了狩猎时新做的，这会儿见胸襟前湿了几分，就十分恼怒，只狠狠的瞪了庄黎一眼。正要闹时，就见她家阿兄崔宇和罗成并几个世家儿郎一道下了楼来，然后她就转身对着她家阿兄一跺脚，手指着庄黎娇嗔道：“阿兄，她好没礼，竟把我新做的衣裳打湿了。”
　　幽州的小娘子向来以崔风马首是瞻的，这下自然不会戳穿，于是大家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唯一一个在庑廊外的庄黎身上。
　　寒梅树下，庄黎小小一只立在细致绵厚的雪中。她本是豆蔻未及、叶嫩花初的年纪，又长得肤柔嫩白、纤眉浅浅，既含睇兮又宜笑的江南小萝莉模样，比起在幽州刁蛮名声在外的崔风，她真是怎么看怎么无辜啊！
　　罗成却是了解庄黎的，见崔风那副样子就知道她没有吃亏。
　　“既是湿了拿火煨干便是，再不济换一件也是使得的，”崔宇却是瞪了崔风一眼，又拉了她上楼轻声道：“那小娘子是王府的客人，怕也是要长住的，你对她这般不怕殿下恼你。”
　　崔风原平日里骄纵惯了，何时吃过亏，这会子还想倒打一耙，听她阿兄这么一说就有些醒转过来了。她转头瞥去，恰好瞧见罗成往寒梅树下而去，就恼着嘴硬道：“殿下待那江都来的甚好，你瞧殿下可曾看我一眼。”
　　天可怜见的，这样的争风吃醋庄黎全然还没开窍啊！

　　这会儿庄黎哼了一声，正对着罗成抱怨：“我以为沈兴之已经够让我讨嫌的了，没曾想你们幽州的小娘子也会使坏，明明她先砸得我，倒说我没礼了。”
　　“且先擦擦，”罗成见庄黎这般只好笑的递了锦怕给她，这些小娘子的心思罗成如何不懂，又问：“大冷的天你早早的出门来做什么，待中午喝了羊肉汤全身暖和了，再去打猎也不迟。”
　　庄黎指了指寒梅沮丧道：“原想折几株梅花给伯娘带回去的，没想到人矮够不着。”
　　够不着也就算了，还凭白挨了一记雪球……
　　“既够不着，遣人帮你折就是了，再不然还可以找我，”罗成抬手替她折了支梅递她，又瞧庑廊下的几位小娘子和世家儿郎装作不经意朝这边张望，本是淡漠的面颊上徐徐绽放了淡淡笑容道：“若下次那崔家小娘子再惹你，你只管还手便是。”
　　罗成的声音不轻不重，不偏不倚的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罗成折得梅尤其大枝，庄黎脸探过被雪裹着晶莹剔透的寒梅好奇的问罗成：“上次你不是说不管对或错，世家子弟险些打起来总是要罚的，我若真打起来伯娘岂不是要罚我。”
　　“我长你几岁，阿娘若要罚自然罚我，”雪意垂垂下，但见得罗成眉眼微挑，姿态傲然，显然摆出一副你只管闹凡事有我担着的架势道：“若果真有人欺负了你，这公道自然是要讨回来的。”
　　罗成从小的性子就是这般，罚不罚的都是后话，心里舒坦才是正道，我若不在你怎么闹都是与我无关的，若果真惹了我岂能让你吃得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