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 “写云,无 ...

  •   “写云,无论如何,我们曾经是朋友。”

      “我希望未来也依然是朋友。”写云看见我错愕的目光,有些受伤的别过头去,“虽然我知道也许没什么可能了。”

      我无语,只是使劲握住她的手,紧紧握住,然后最终放开。

      “依照法律,我必须回避你的审判……哎,还好,至少我可以回避你的审判。”

      她垂下眼睫毛,“绘梦,你真的觉得我心理病态了吗?”

      她停顿了几秒钟,见我不回答,于是自顾自的接着说,“很久以前,人们也觉得同性恋是一种病态。但是随着文明的进展,人们却否定了自己之前的偏见,认为那只是一种爱,而不是一种病。”

      “那只是因为人类的道德水准在不断的坠落。”

      “李银河会哭泣的。”

      “孙中山反封建的革命让孔子哭泣,妇女解放的运动让朱熹哭泣……但是,又有谁会在乎那些粽子们的眼泪?”

      “你太偷换概念,进步的革命者埋葬旧的思想,和你现在的状况并不能构成恰当的类比。”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比李银河更退步了吗?”我摇摇头,“不,写云。并不是说性伦理越开放,社会越进步。有时候宽松自由的伦理环境往往意味着社会道德的堕落。”

      “天哪。”我捂住额头,有些头痛,“写云,你给我设立了一个陷阱。让我站到同性恋者的对立面上去,让我想想,我不歧视同性恋者,呃,他们至少还是人和人的相恋吧?”

      我有些语无伦次,“但是你这个不同,我相信同性恋者也不会有谁同意你这种人和半兽人的恋情的……”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发觉一颗子弹“倏忽”地从我耳边划过,我惊恐的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那是地球上一名著名的恋兽癖色情录影带摄影师,他一直努力的使得母马怀上他的孩子,用非正常的基因方式。而我一手促进的《地球基本伦理法》、《地球生育伦理法》断绝了他这个荒谬的梦想,因此他对我怀恨已久,几次三番地要置我于死地。

      写云连忙将我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我,两人气喘吁吁的跑到防弹的汽车里,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迅速离去,总算是逃过一劫。定睛一看,写云的的手臂上被子弹擦过一道严重的伤口,血液染红了她的小西装。

      “我没事。没有伤到动脉。”看到我惊恐的眼神,她温柔的出声安慰,“真没想到,现在你的工作竟然会危险到这个地步。”

      我详细了解释那位杀手的来历后,写云沉默了。我苦笑道,“你们都说我老土老顽固要气死那些开明的社会学家们,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我心里的郁闷。KD出生以后,基因科学的发展更是一日千里,导致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伦理问题层出不穷。”

      “你几乎是冒着生命危险在维护旧的伦理秩序呀……”写云叹气。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以后再也合不上。而新伦理秩序的建立几乎是痴人说梦,伦理学家们整天吵来吵去的到现在也没有定数。所以除了维护旧的伦理秩序之外,我们别无选择。”我摇摇头,“在十几年前,谁知道地球伦理道德委员会是个什么东西呀,但是现在几乎妇孺皆知。”

      “十几年前……”写云苦笑,“那样的纯真年代,我们不会再有。人类……也不会再有……”

      针对写云违反地球基本伦理罪的行为而进行的公诉很快开始,但是庭审却比我想象的激烈更多。负责此案的那位年轻的检察官不仅提出了对林写云违反地球基本伦理行为的公诉,同时也认为“KD的存在违反了地球固有的生命伦理,因此应当对KD实行人道主义范围内的安乐死”。

      “反正都是要把KD弄死,还加个什么人道主义的定语做什么。”初次庭辩之后,新闻媒体的记者追着询问我对于这次庭辩的看法。我本来抿着嘴一直不说话,但是最终还是忍不住摞下这样一句对检察官不太友好的评论。

      公诉的检察官很快在报纸上义正言辞的回应道,“扬绘梦法官应当回避此案。她不应当用任何间接的方式影响审判或者通过媒体影响审判。”

      “年轻人,总是想着要哗众取宠。”面对他的回应,我只有冷笑。因为他的突发奇想,更多的媒体开始介入这个案子,每次开庭都让法警疲于应付。法院的许多工作人员都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绘梦,我简直心力交瘁。”写云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居然要杀死KD!十多年来,KD一直低调而隐忍的活着,连实验室的门都不会迈出去。他的存在对于这个社会完全没有任何威胁,为什么这些人要恶毒的杀死KD?”

      “你觉得KD的存在对社会没有任何威胁,有些人却认为KD的存在是对人类基本伦理观的可怕挑衅。”我耸耸肩,“说实话我现在也越来越迷惑了。对与错,进步与落后,残酷与温柔,他们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我已经分不清楚了。”

      “以前都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局内人迷糊,局外人清醒。而现在的情况就是我这个局内人清醒而坚定,你这个局外人倒开始找不着北。”

      “是啊,写云。”我闭上眼睛,喃喃道,“我累了。小时候我就不如你聪明,现在年纪大了,脑筋更加不好用了。经常想着想着,自己就迷糊了。”

      “有些事情,无关智商,唯关于立场。绘梦你不用妄自菲薄。”写云的声音醇厚诚恳,“你是法律专家,对我的案子可有什么帮助性的建议?”

      “把你今天和我说的那段话声泪俱下的地对媒体哭诉一遍,然后祈祷人类的同情心还尚未泯灭。”影响舆论,通过舆论对司法机关施加压力。在十几年前,有很多律师将这个手段运用的炉火纯青。但是现在用来又会有几分效果,我的心里其实完全没底。

      不过写云的演技实在太好,舆论的倾向居然开始向她和KD倾斜。我这么说其实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么演技太好,也许明明只是写云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但是,你叫我如何相信我最好的朋友,我此生的挚友居然爱上了一个半兽男孩?

      驱逐出地球,永生不能返回的判决虽然不轻。但是好歹留下KD的一条命,写云安下心来,决定出门置备一些行李物品。

      “也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在地球上购物。”写云从壁橱中取出厚厚的支票簿,故作轻松的说道,“这次我必须精挑细选,因为这次所买的每一样东西也许都将陪伴我度过余生。”

      “要准备的东西那么多,你哪里能一次性买完?”我回应道,“写云,你的钱够用吗?不如也把我的存款簿带上。在这个地球上,本来我就活的够孤单够可怜了,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孩子。你走了之后,我将也没有挚友。我的那些钱存着也不知道给谁花去……”

      “你不要这么悲观。你的人生还很长,你现在依然可以结婚,组建家庭,生育孩子……”

      “不,算了。地球的道德已经如此堕落,我何必再让我的骨血生出来受苦呢?”

      两人交谈之时,KD已经醒来,正趴着门框看着我们,一双透明清凉的眼睛好奇地在我身上打转。

      “KD,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扬绘梦。”写云对他温柔说道,“我要出去一下,你陪着绘梦坐一会。”

      KD乖巧的点点头,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到我身边坐下。写云微微笑着看着他,转身关上门离去。

      “写云,她一直说你是个大美人。”KD开口道,“在她眼里你什么都好,外貌,人品,才干……”

      “是吗?”我哑然失笑,随即黯然,因为我还有自知之明,扬绘梦从未如此美好过。写云在背地里这样说我,并不是真心赞美,而是因为她对现在的我已经彻底绝望。但是终究不想和我恩断义绝,所以她只能选择用谎话来麻痹自己。

      “那KD,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我不知道……”KD低下头,“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屈指可数……所以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判断别人……”

      “KD,你这十几年来真的都没有走出过实验室?”

      KD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深深的悲哀和绝望,“很小的时候,我也想着和外面的小朋友一起玩,可是他们说我是怪物,不是人,叫我畜生,说我只配和野猫一起玩。可是我又不是真的猫咪,猫咪们闻到我的味道也会突然暴怒发狂……”

      “KD,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出声安慰道,“写云非常爱你,她不会允许任何别人欺负你的。”

      KD点点头,乖巧的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这才发现KD走路的姿势和常人不同,显得非常笨拙蹒跚。我连忙上前扶住KD,问“KD,你的腿脚怎么了?”

      “我是人造混合物种生物,很多机能并不像自然进化的物种那样协调。”KD将水杯递到我的手中,微笑着说,“我小时候走路就非常容易摔倒,经常跌的鼻青脸肿的。不过还好我勤奋,练习了这么多年,总算可以走得稍微平衡稳定一点了。”

      “KD,”我咽了咽口水,搜肠刮肚的寻找恰当的措辞,“你恨不恨将你制造出来的那位史密斯夫人?”

      “她赐予我生命,也赐予我苦难。”KD垂头道,“我不知道自己对她究竟有怎样的感情。”

      他又接着说,“不过也许潜意识里我还是感谢她的吧。没有她,我只是一个简单的细胞或者一堆莫名其妙的物质,没有感觉,没有灵魂。而现在这样,我的双眼至少看过这美丽的世界,我的灵魂至少感受过爱与被爱的滋味,一生能够这样充实的美丽的度过,我也觉得非常值得了。”

      日落西山,写云却还没有回来,我有些焦虑,在客厅来回踱步。突然随身电话响起,我连忙接听,“喂,你好,这里是市急救中心……”

      KD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看着我,“怎么了?”

      我压抑住喷薄而出的痛心情绪,镇定安慰道,“没什么,我有事先走了。”

      我冲出写云的居所,跳进车里狂踩油门,转瞬之间我汽车的速度计就暴表了。我用超过安全限速二十多倍的速度一路冲向市急救中心。写云,我的写云,你会没事的,答应我,你一定要没事!!

      “她怎么样?”

      护士小姐摇摇头,让我走进抢救室。写云带着氧气罩,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我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

      “你来了?”反复回光返照般,她的眼神突然清明。

      “我来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绘梦,我觉得我熬不过去了……”她说话非常费力,我要贴的很近才能听清楚。听到她这种放弃的语气,我只能哽咽着疯狂摇头。

      “绘梦,这茫茫宇宙中,我能够信任和托付的人也只有你了。”她竭尽全力的继续说道,“请你代我照顾KD,务必请你……”

      “务必请你……”她的声音明明还在我耳边萦绕,可是她的生命却离我而去。这茫茫宇宙中,我可以信任和托付的人,又何尝有多?也只有你林写云一个而已呀。

      护士用白被单将她蒙上,程序性的对我说了一句“节哀顺变”。我跌坐在地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天,在回寓所的路上,写云被人类种族纯化会的极端分子枪击。后抢救无效,宣告死亡,享年三十七岁。

      我的世界崩溃了。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写云和我说过,我们要一起活到一百岁,然后同一天死掉,合葬在一起。在墓碑上刻道:“她们相亲相爱了一百年,死后依然深深的爱着对方。”

      可是现在,我却还得故作坚强的活着。毕竟在司法机构政府机关摸爬打滚了这么多年,伪造一个半兽人死亡的假相我还是有的。我冷静的打电话给犯罪鉴证科的心腹,打电话给媒体的朋友,打电话给急救中心的上司……

      我不是像写云一样优秀的科学家,我无法带着KD在地球之外流浪。所以我只能制造KD死亡的假相,以让他逃脱驱逐的刑罚。

      至于,这假相会不会有曝露和被揭穿的一天,我有没有能力照顾好,隐藏好KD,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是我扬绘梦,永远也不会让林写云再次失望。

      写云,这已经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报道,都是世界上第一个半兽人KD死于枪击,和他一起死亡的还有著名科学家林写云女士……刑罚对于死者不存在效力,因此他们都免于驱逐出地球。地球伦理委员会会长表示,他们的骨灰可以安葬于地球……

      十年后。

      “人们已经忘记她了。”KD带着帽子穿着长款风衣,遮住了耳朵和尾巴,就像一个普通人类一样,站在林写云的坟墓前面。写云的坟墓在森林深处,人迹罕至,上面已经野草萋萋。

      “她会对人们的健忘感到庆幸。”我放下手里的大束红玫瑰,温柔抚摸墓碑上镶嵌的那张照片。你永远含笑,永远美丽,永远年轻。

      最重要的是,你永远在我的心里。

      “写云,我终于辞去了法院和地球伦理委员会的一切职务,成为了一名罔顾伦理道德的星际海盗。”我微微笑着,“我非常酷呢,我叼着细长的Marlboro烟对那些新来的小鸭子们说道:宇宙的伦理,就是没有伦理。”

      “没有人想得到现在的我就是以前的扬绘梦法官。”我昂头道,“我的飞船是自转碟形的,模拟引力是地球的一半,在这种引力下KD可以健步如飞的轻松行走。”

      “前段时间我们路过一个低级文明星球,他们感染了一种非常麻烦的瘟疫,差点就要种族灭绝了。KD留在那里耐心的给他们进行治疗,传播基础的防疫知识。他们都非常的爱戴KD,就像爱戴真神一样。”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再回到那个星球。发现KD的形象已经成了他们星球真神崇拜的图腾。”

      “过段时间我们再来看你。”

      我在她的照片上虔诚的落下一个轻吻。

      她的墓碑上有我亲自镌刻的一行字:

      我的林写云小姐,我的挚友,我的灵魂,我生命的图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