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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叮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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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我摁响墙上白色的门铃。不一会儿便听见门锁吱嘎被扭开的声音,林写云把黑漆防盗门拉开一个缝隙,用乌黑透亮的眼睛看着我。
“是你?”
“是我。”我点点头,对着写云这位多年的老友,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心思细密的写云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来意。
“绘梦,是来给我送判决书的?”
“是。”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喑哑。我的来意太容易看出来了。你看我何曾穿过这样正式的法官制服,黑色长袍金色绶带,还煞有其事地佩戴着地球伦理委员会的肩章。
写云把门打开让我进来,脸色竟然有些悲凉。她陷在红色的软垫沙发中,用双手捂住脸,有气无力的对我道,“真是好巧好巧,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你给我送来终审判决。”
我一时语塞,只是叹气。世界上哪里会有这么多巧合,许多所谓的巧合不过也是人为。这个任务其实是我对院长千求百求死缠烂打得来的。
“绘梦,把判决书的内容念给我听听。”
我拆开戳着公章的信封,取出里面的薄薄的一张纸,手指竟然微微有些颤抖。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法官,我本不应该如此。但是只要一想到这样轻薄的一张纸,竟然承载着好几个人一生的命运,内心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还有不甘。
判决文书写的非常正式,前言很长,几乎将初审至今的庭辩都回顾了一番,终于写云发声,“绘梦,别折磨我了,直接说判决结果。”
我翻到最后,“林写云和KD被依法被判处驱逐之刑,将在三周内被驱逐出地球,终生不得返回。”
她喃喃的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我以为她是傻了,连忙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抚慰。却感觉她情绪慢慢平复,最终竟然像放下心一样叹了一口气,拍着胸脯叫道,“还好,还好。”
“嗯?”写云的反省出乎我的意料,我由衷的赞叹“写云,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许多。”
“是吗?”她扬眉,“我并非坚强。我对于这个判决感觉非常侥幸。”
“侥幸?写云,你若被驱逐出地球,那就只能选择去环境恶劣的人马星β星定居。那里荒无一人,环境恶劣,昼夜温差高大四十七度,辐射是地球的几百倍。而且经过那里的星际物资补给船半年才只有一班,你必须得在恶劣的环境下自给自足三餐和饮水。”
“我自信并无问题,我是地球上最优秀的科学家之一。”写云的眼睛突然闪烁出惊人的温柔,低声道,“只要他们不杀死KD,我一切都可以忍受;只要他们不把KD从我身边带走,我可以忍受任何折磨。”
“哎。”我抚掌叹息,“写云,你太固执,你若留在地球,几乎是前途无量……”
看见她似乎要发怒,我只能停住话头,四周环顾了一下,发现那个KD并不在周围,于是问写云道,“写云,他今天难道不在家吗?”
“KD吗?他在家,在睡觉呢。”写云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柔,“你要不要来看看他?我带你去看看他吧。”
我点点头,跟着写云走进了一个光控电子自动门。那个所谓的KD,正躺在透明晶莹的玻璃罩中沉睡。他是一个半兽人,用人类和兽类的胚胎培育而成,因而兼具人类和兽类的外形。
他长的十分夺目美丽,皮肤细腻,五官标致,粉嫩的嘴唇好似果冻一样有让人吮吻的冲动,睫毛好像小扇子一样又长又翘。头顶上有两只毛茸茸的尖猫耳,即使在沉睡的时候还轻轻的颤动。目光往下,可以看见他比常人略小的手掌蜷在身侧,尾骨处延伸出线条流畅猫尾巴。
“是杰作。”我点点头,KD如此美丽。以前我们赞扬一个人美丽的时候,都说他是造物主的杰作,但是赞扬KD的时候,我们可就不能这么说了。KD是人类的杰作,也是人类的耻辱。
不知不觉间,科学的发展赐予了人类超越造物者的力量,但是显然我们的伦理道德体系,对这种力量却还完全没有准备好。所以当时KD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全世界的舆论简直一片哗然。
“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写云曾经这样对我评价过KD。他的出生源自于某些人的突发奇想和某些人的利欲熏心。KD的制造者史密斯夫妇,丈夫是一名商人,太太是一名基因科学家。有一天太太突发奇想对丈夫说:“要是能够制造出一种生物,不仅有着宠物猫一样可爱的外表,还像人类小孩一样善解人意该多好。”
丈夫提议,“你可以将人类的基因和猫咪的基因混合培育试试。”同时他也想到,一旦这个新生物被培育成功,推出市场的话,一定会有许多达官贵人趋之若鹜,热烈追捧,到时候他就发财了。
“可是孩子他爹,国家实验室是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那有什么要紧,我马上给你装备一个私人实验室。”史密斯先生笑了笑,为了日后的高回报,现在的投资压根算不得什么。
可是混合物种的培育并不像他们想象的这样容易,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之后,他们制造出了KD,可是KD这个半兽人的样子和他们之前设想的可盈利的智能宠物相去甚远。
史密斯夫妇死于一次车祸,他们的同事整理他们遗物的时候发现了KD。他半兽人的身份和惊人的美丽引得全世界的媒体趋之若鹜,引发了伦理法律学家们在电视上滔滔不绝的辩论。
那是十年前,我和写云即将大学毕业。我们虽然不是一个专业,也有完全不同的性格,却是好的可以穿一条裙子的闺蜜。那天我们咯咯笑着一起买了一张科技画报在大学校园的长椅上阅读。
“呀,他可真漂亮。”写云盯着KD的照片,眼睛闪闪发亮。
“科学如果没有伦理道德法律的约束,就会成为一匹脱缰的野马。”我的关注点则在于KD给人类道德观带来的巨大撼动。
“从你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推断出你是法学院的毕业生。”写云摇摇头,“你就不能用一颗赤字之心单纯的欣赏这美丽的生物?”
我闭上眼睛,“估计很难……我不像你这样聪明,轻轻松松便可以拿下生物系化学系的双学位课程。在法学院的每日每夜,我都在和数以万计的法条以及繁复琐碎的案例搏斗,不然第二天的测验必定会挂掉。往往我还来不及思考真伪对错,就得将它照本宣科的背熟默诵。这几年下来我觉得自己已经被彻底洗脑,那些伦理,道德,法律的印记将在我大脑里终生铭刻。”
“绘梦,你可觉得悲哀?”
“我来不及悲哀。”
我的确来不及悲哀,毕业之后我就马不停蹄的去法院报到,从琐碎的民庭做到险恶的刑庭,从基层法官升到大法官,后来又被选作地球伦理委员会的成员。除了繁琐的公务之外,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和竞争的官员们勾心斗角,睡觉的时间都不够用,哪里有闲情逸致去悲哀?
悲哀,那种东西什么时候也成了专属于闲人和富人们的奢侈品了?
那天我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外往外眺望,看见一群记者扛着长枪大炮熙熙攘攘堵在门口。“成何体统?司法机关是一个清净严肃的地方,怎么可以允许这些人这样闹来闹去的?”
我打电话给下面的负责人,语气颇为严肃。只听见他无奈的声音,“没办法,我们已经驱逐了一批记者了,可是他们却好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究竟是什么案子,这样兴师动众?”我看着外面各种肤色的记者,有好几个甚至来自其它星球。
“本来还在保密阶段的,但是现在记者们已经知道了,保密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嗯?”
“是关于人和半兽人的婚姻是否有效的诉讼。一个女科学家爱上了那个著名的半兽人,喏,就是那个世界上第一个混合物种生物KD。他们有了事实婚姻关系。女科学家的前男友十分愤怒,要求法律否定这荒谬的关系。”
“第一个半兽人呀,KD呀,难怪会吸引如此多的媒体。”我低头沉思,“这个诉讼结束之后,相信公诉机关就会介入,以违法地球基本伦理罪起诉他们吧?”KD出生以后,地球的基因技术发展一日千里,也越来越难以控制,有许多超越普通伦理的事情发生。有些人甚至明目张胆的和兽类结婚,并企图利用基因技术生子。
为了应对这种新情况,地球伦理委员会以一个超国家司法机构的形式成立,专门处理此类特殊伦理案件。前几年我们排除了重重阻力通过了《地球基本伦理法》,《地球生育伦理法》,《人类性道德章程》,将一切不是人类和人类相结合的婚姻以及事实婚姻定义为违法,并且禁止人类和非人类的生育活动。
“是的。”那边下级官员已经毕恭毕敬的回答了我的提问。
“那……为何此案至今还未送到我的办公桌上?”这一般来说都隶属我的业务范围。
“呃……此案您需要回避?”
“什么?”我大惊失色,电话差点就要从手中脱落。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个当事人不会是……
“当事人正是你的大学同学林写云女士……所以依照法律您必须回避……”
婚姻关系无效的判决进行的很快。我难得的请了一次假,穿着便服坐在法庭旁听。坐在我身边的几乎全部都是记者,他们认出我之后纷纷围过来要求我发表对此案的看法。
我第一次在媒体面前失声、语塞,看着写云的目光有着深沉的心痛。
庭审结束之后我追上她,“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写云。你如何做出这样违背伦常,惊世骇俗的事情?”
写云转过头看着我,“全世界都笑话我,现在连你也要来质问我、责备我、谴责我吗?”
听她这样自暴自弃,我几乎要掉下泪来,“我不是要责备你,只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赞同你的行为。”
“是吗?”她对我步步紧逼,“是吗?是吗?你也要对我重复“你违反《地球基本伦理法》第叉叉叉条,你这个违反《人类性道德章程》第叉叉叉叉条”这样的话吗?”
“我不知道如何与你讲,写云,你爱上了一个半兽人呀!他不是兽,也更不是人!他是一个地球上本来都不应该存在的变态生物!你这种行为是畸形而变态的!我只是站在一个老友的立场希望你迷途知返!”
“迷途?我只是走了一条与常人不同的道路而已!”
“那是一条不归路。”
“不,这条道路通往我的内心深处。”
“写云你竟然如此固执!”但是我转瞬就意识到,我又何尝不是那么固执呢?我们两个人都如此固执,如果不回避这个矛盾,继续争执下去的话,那么两人的感情终将破裂。
我后退了一步,终究不舍的这十几年来的深厚情谊。于是妥协让步道,“我们不说这个了,今天难得大家都有空,不如一起吃顿晚饭。”
我们默契的选择了大学时代两人经常光顾的小餐馆,老板娘早已经不认得我们两个过去的常客,一脸生疏的说着“欢迎光临,两位是第一次来吗?”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要了顶楼一个清静的包厢。
包厢里烛光摇曳,我看着烛光映着写云的现在的面孔,对比记忆里那个清秀的少女,那感觉恍如隔世。想到我们刚才的争吵,更是一下子觉得心累了,仿佛老了十岁,拿着菜单竟然有些茫然。
菜品还是那些菜品,但是却已经不再是记忆力的味道。是食物的味道变了呢,还是品尝的人已经不复当年?我们两个人沉默着什么也不说,在静谧中追忆已经不可能回来的旧日时光。
写云在一盘鳜鱼中挑了很久,将它中段的一块鱼肉挟下来夹到我的碗里。她一直记得我最爱吃这里的鳜鱼,最爱吃鳜鱼的这一部分。我机械的用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到嘴里仔细咀嚼,尔后对着写云露出一个“真是美味的不得了的”赞许笑容。
到最后我们都没有多说一句话,两个人并肩走出小餐馆的门口,看着满天璀璨的星光,互相道一声“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