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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道是古井无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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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眼前山崖高耸入云,其上遍生药草与古木,郁青一片,临近深谷的峭壁一面,更是顽强地倒挂着十数株古木。这些古木树龄高逾百年,身形巨大,树冠缠绕一处,攀满了青灰色的岩壁。其中有一株古木,甚至如缥碧江水一般,自峭壁倾泻而下,直垂地面,蔚为壮观。
盲女目不视物,自然无缘得见如此壮景,“段哥哥,我们今后,便藏在此处吗?”
美人正欲回答,却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来。这一日几经波折,他本就是勉力支撑,经此一举,倒觉得胸中郁气稍稍散去,好受了几分。
“段哥哥,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说,”鼻端的血腥气勾起了盲女的恐惧,她迟疑了一下,“段哥哥的旧伤发作了?都怪我,都怪我乱说话,呜呜呜呜呜呜……”
说到最后,她已呜咽难言,毫无神采的灰色眼瞳下,坠着一串细小银珠,格外惹人怜爱。
“小伤而已,别担心。此事与你无关,何必苛责自己呢。”美人抬手替她拭去眼泪,“细论起来,还是我带累了你,若不是跟着我,你何必遭受这份无妄之灾。”
“不是这样的!要不是段哥哥救了我,我还不知道流落在何处呢!”盲女仰起脸小声反驳,她眼睫间尚还挂着水珠,如同清晨沾着露水的青草,清新又可爱。
“既然如此,你我二人算是扯平了,以后便不必提起此事。”美人话音一转,“深山虽然僻静,但难保不会有心思玲珑的人找过来,还是先藏匿起来为妙。”
盲女一面揉散眼睛的湿气,一面用力地点点头,“但凭段哥哥吩咐!”
“机灵鬼!”她学得有模有样的,美人被逗地一乐,“随我来。”
二人朝着山崖的方向前行数十步,停在灰青色的峭壁之前。方止步,美人便提起满壁的枝叶,揭开了此行的谜团。
只见古木树冠之下,藏着一处可容纳百人的天然山洞。突然涌入的的光亮,惊醒了洞内的穴居动物,一时之间,噗嗤声响不绝于耳,腥臭怪风迭起。
这气味着实难闻,盲女下意识地掩住口鼻,美人却若无其事地弯下|身,领着她钻进入了洞中。
山洞内十分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美人在怀中摸索一阵,取出个火折子打亮了。随着“嚓”的一声,明晃晃的火光跃动着,照亮了整个山洞。
广阔的空间内,散落着不少穴居动物的粪便,好在洞内有通风的孔洞,味道并不重。美人低头略略看了一眼,便举起火折子,照向前方。
山洞的尽头处,立着一左一右两个幽深洞口,远远望去,竟然似窥探的眼瞳,正静静地凝视着二人。
盲女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小声唤了一句,“段哥哥?”
美人“嗯”了一声,把手递过去让盲女抓着。果然,接触到活人的温度,她镇定下来,“段哥哥,接下来怎么走?”
美人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左面,“跟紧我。”
火光渐渐被洞口深处的黑暗吞没,只留下空荡荡的广阔空间。很快,陆续飞回的穴居动物,重新掌控住岩顶,罗织出一片萤绿光点。
……
临近日暮,长街渐归冷清之时,江州城中最大的花楼——快红楼开始迎客,一时灯火煌煌,香风十里,一派奢靡景象。楼阁中,后巷间,尽是不入眼的皮肉勾当。
照理说,来此处的客人,若非寻欢作乐,便是急度春宵,总归不是什么正经人。但快红楼花魁的香闺之中,却偏偏有两个人坐的端端正正,双指之间各捻一枚棋子,正在手谈。
左边是个玄衣的女子,她长发高高簪起,一派利落,右边的绿衣男子倒是墨发披散,衣襟微敞,十足的慵懒。
暖黄色的烛火下,棋盘上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又彼此交融,颇有些道家的意味。棋局胜负将分,二人却谁也没急着落子,像是在斟酌,又像是混不在意胜负。
“听说,你把那段教主赶出了分舵?”玄衣女子随手落子,墨色眼瞳静静凝视着对面。
“你们云烟道的消息很灵通嘛,不愧是做杀人生意的……不过,算不上是我赶的人,毕竟,我只是听令行事罢了。”绿衣男子凤眼一眯,看准时机收割河山,“落子无悔,你输了。”
“输了便输了,棋局而已,又不是什么杀局。”玄衣女子将棋子随手一丢,打乱了棋盘的兵马。
“若真是杀局,凭你的杀人本事,我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么?”男人并不在意她的举止,不紧不慢地捻了好几枚棋子才道:“要我说,云烟道也该学学我们残月教的新教主,改朝换代一番才是。”
玄衣女子冷哼一声:“活着不好么?你自己心里也清楚,新教主比之段解云,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何况,他如今虽然落魄,却也并非没有翻身的可能。”
“是人,总是有私心的,我非圣贤,揣着私心总不为过……哦,对了,听说有人找云烟道买他的命?”绿衣男子把玩着一枚白子,语气饶有兴致。
“财帛动人心,除了几个不世出的老怪物,还有谁,不想要他的命?”玄衣女子不紧不慢地还了回去,“与其参与,倒不如作壁上观,来得悠闲。”
“说的在理。反正我也不想要他的命,只是想要他生不如死,如是而已……”
……
两人顺着山道一径向下而行,先后穿过陡然窄细的石壁与千弯万绕的穴洞,直走得头晕目眩,才望见山洞尽头隐现的白光。
跳出山洞的一瞬,盲女只觉寒凉水气扑面而来,耳畔水声泠泠。
原来洞口横着一道清溪,溪边青石嶙峋,泠泠之声,正是水花拍打而来。仔细看去,清溪溪水十分明澈,几乎清可见底,水中有肥美游鱼,正在争食飘泛的落英,颇有意趣。
盲女精神一振,掬水洗了把脸,“段哥哥,这里可真好看!”
“哦?”美人闻言颇为意外,目中光华流转,“说来听听?”
“水声清脆,鸟雀呼鸣,定然是个好看的地方!”盲女将佐证一一数来,神情颇为认真。
美人微微颔首,目光轻移,“你听得没错,这里,的确十分好看。”
二人现下置身所在,乃是一处绝崖环立的山谷。四周的峭壁,阻断了远眺的目光,但却留下一块湛蓝的穹顶。日暮的夕照,为谷中繁盛林木披上一层光辉,当真美不胜收。时值初春,空气中弥漫着野芳的幽香与药草的清香,耳边时有鸟雀啾鸣,与漆黑山洞相比,此处简直如同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一般。
“走吧,”美人略站片刻便回过神来,“去看看今后的居住之所。”
说是居住之所,实则不过是个粗陋的山洞。和先前的天然山洞不同,它不但开凿痕迹明显,而且空间并不广阔。不过看得出,原先的主人很用心,不但凿空山石,挖出一个石榻来,还留下不少石龛,可供盛放物品。
石榻并不大,仅能容纳两人,不过原先的主人很贴心,用蒲草藏着薄衾,洒扫一番,再铺上石榻,今夜便可高枕无忧。
洒扫完毕,美人擦了擦额上的热汗,“我去捉些鱼来做晚餐,你今日只吃了一碗粥,肯定饿坏了吧?”
“我……”方才他洒扫时,盲女只能在一旁枯坐,此时心中满是愧疚,当即想回一句不太饿,谁知腹中却“咕”了两声,她羞地脸涨红了脸,改口道:“段哥哥,我能帮忙吗?”
“你先在石榻上稍坐,我去去就来。”美人摇摇头,转身离开山洞。
等他归来之时,不但带回三条收拾妥当的肥鱼,还就地取材,找来一个石锅、两双竹枝以及四捆枯枝。石锅是用来煮鱼的,竹枝除去枝叶可以暂时充当竹箸,枯枝则既可以取暖,又可处理食物。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盲女嗅到鱼腥气,兴奋地凑了过来,“段哥哥,晚上是吃鱼吗?”
“火烫,你离远一些,”美人点燃了手中枯叶,火星舔|食之下,叶团瞬间冒出一蓬青烟,将他的面容笼罩地烟雾渺茫,“也很呛。”
“段哥哥,我不饿,要不,这些鱼明天再吃吧。”盲女被呛得退开几步,饶是如此,仍是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美人似乎猜到她的想法,失笑道:“别紧张,这些枯叶带着潮气,才会呛人。等烤干了,就没事了。”
盲女点了点头,乖巧地“嗯”了一声。
美人转过头,将燃烧的叶团扔进架好的枯枝堆里。
微微泛潮的枯枝,被烘烤出阵阵白气,慢慢的,湿气散尽,只剩烧得发红的枯枝,以及将山洞照亮的火光。
美人见眼下时机恰好,便将三条鱼中其中一条取出,放入石锅慢慢熬煮,另外两条则串进细枝,架在高处。比起鱼汤的细水流长,烤鱼显然更需要留意,一旦不留神,所得便是一团黑炭。
好在他惯于此道,时不时抬手翻动一二,来回几次,很快便烤至两面金黄。此时鱼汤也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种做法的鱼都散发着浓郁香气,混合着夜里的花香,煞是好闻。
盲女馋地像只猫,不声不响地凑近来,“段哥哥,好香啊!”
“花香还是鱼香?花香我可寻不来,不过鱼香,”美人故意停顿了一下,递给她一只烤鱼,“我倒还是供得起。不过没有盐,恐怕味道要差一点。”
“段哥哥亲手做的,真好吃!没有盐也好吃!”盲女笑眯眯地接过烤鱼,一面嚼着鱼肉,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
美人笑了两声,专心致志啃起手中烤鱼。火光跳跃着,映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也映亮了烤鱼残留的油渍。
有种奇异的相宜。
常言道,烤鱼虽肥,终有尽时。一刻钟后,两具鱼骨被投进火堆,化为一捧飞灰。啃完鱼意犹未尽的二人,手执竹箸,转战煮好的鱼汤。
煮好的鱼肉肉质细腻,味道鲜美,入口即化,比之烤鱼,又是另一番滋味。奶白色的鱼汤,热滚滚的下肚,熏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别提多惬意。
盲女吃的肚皮都圆滚滚的,她打了个烤鱼味的嗝儿,眯着眼睛,“段哥哥,你的手艺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