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宿敌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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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最后一日即晦日，太后褚蒜子于西池设宴，与会者有会稽王司马昱，征西将军庾翼，扬州牧何充，南中郎将谢尚，琅琊王氏王彪之、太原王氏王坦之等朝中诸人。
庾翼见着其他人尚可，但是见到王彪之和王坦之二人，禁不住冷笑起来，若是细论起这琅琊王氏与颍川庾氏的恩怨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琅琊王氏从一个号称能与司马氏共享皇权的顶级门阀，到现在子弟之中竟无一人执掌枢要，便正是他们颍川庾氏的杰作。
褚蒜子率先发话：“今日是晦日，按习俗本应与众卿在河边泛舟游玩，然而先帝新丧，哀家在这西池略备薄酒，算是聊表哀家的一点心意。”
司马昱刚端起酒来想要应承，结果王坦之率先发话：“陛下年幼，太后娘娘刚主持完国丧，紧接着就要处理军政大事，又要防备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人，想必一定劳累坏了，臣……”
庾翼知他话里有话，便质问他道：“—这朝堂之上，都是经大中正悉心挑选的士家杰出子弟，哪来的小人，王内史不如直指出来，回头让中正官找出他的黄纸来，看看他是怎么被选上的？”
王坦之刚欲反驳，却被王彪之制止：“文度（王坦之字）与庾征西说笑呢，来，我敬庾征西一杯。”
庾翼端起酒杯细细端详起来，意有所指地说道：“这酒……不会有毒吧？”
王彪之：“庾征西这是哪里的话，你要是不信，我与你换就是了。”
庾翼：“我倒不是怕我的酒有毒，我是怕，有些人没事给自己下毒的习惯。”
王坦之：“—你！”
庾翼说的是当年琅琊王氏与颍川庾氏争斗最盛的那一年，庾氏的大哥庾亮把持重兵占据长江上游，剑指建康城内琅琊王氏的族长王导。庾氏的二哥庾怿为了向太原王氏示好，便给太原王氏的王坦之送了一坛好酒，王坦之察觉有异便将酒喂给家中的狗喝，狗喝后果然死了。王坦之密奏成帝，说酒里有毒，成帝便召庾怿前来问话，质问他“大舅已经见乱于天下，如今小舅也想要作乱吗？”庾怿听罢便回到荆州，饮鸩自尽。这件事疑点颇多，说是庾怿下毒，有理，说是琅琊王氏示意王坦之栽赃，也有道理，奇就奇在，当时的成帝还只是少年，手中并无实权，庾怿怎么会听他一句质问就饮鸩自尽？
庾翼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其实小人尚不足为惧，怕的是那些以忠臣自居，却内外勾结，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当年元帝司马睿之所以能在江东站稳脚跟，多亏了琅琊王氏的族长王导的奔走谋划，元帝登基之日，甚至邀请王导与他共坐一塌，接受百官朝拜，所以才有“王与马，共天下”这一说法。可是后来王导的弟弟王敦在长江上游拥兵自重，剑指建康，人在建康的王导虽然声称不支持弟弟的做法，但是王敦之所以起兵，是因为元帝的儿子明帝登基以后，企图引流民帅苏峻和祖约来削弱琅琊王氏的实力，王敦这才以清君侧的名义纠集士兵东进，说王敦作乱王导毫不知情，怕是谁也不信。
话说回来，庾氏之所以受到重用，就是因为在王敦之乱中御敌有功，又是明帝的皇后庾文君的哥哥，所以才受到明帝的扶持，借此来削弱琅琊王氏的权利，可惜明帝二十六岁崩后，琅琊王氏未灭，颍川庾氏又起，两大家族内斗不止，说起来，庾氏占据的荆州，还是从琅琊王氏手里抢来的呢。
司马昱连句客套话都来不及说，这两家就又斗上了，在场官员无不是看热闹的心态，褚蒜子只能自己出面制止。
褚蒜子：“慕容儁的使节近日抵达建康，为他请求加封大将军和燕王的爵位，众卿怎么看？”
这一问来的突然，众人先是一愣，只有司马昱事先知道这事，便率先发言。
司马昱：“臣以为不可，现五胡之中慕容卑颇有坐大之势，况且他们刚刚收服了段部鲜卑，现在正窥觊着赵国国土，我们与其倒向某一方，不如让他们内斗下去。”
褚蒜子点头：“嗯，会稽王所言有理，可若是不给，又要如何回复慕容儁的使者呢？”
司马昱：“大将军不守边，异姓不封王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他慕容皝既向晋室称臣，就该守我晋室的规矩。”
不想此时何充却反驳道：“臣以为可以。”
褚蒜子诧异：“哦？封异族为王，我还以为何侍中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何充：“恕老臣直言，慕容鲜卑之所以向我朝称臣，并非慑于我朝威势，而是想借晋室的名义行攻伐之事，避免在坐大之前被他国盯上，既然我们无法对他们进行有效威慑，不如遂了他们的意，给了他们燕王的封号，对外宣示，谁是主，谁是臣，若以后他有异动，也能有个制约。”
褚蒜子沉吟片刻，问道：“其他爱卿还有何见解？”
其他朝臣，包括庾翼在内都不说话。褚蒜子自然是知道轻重要害的，慕容儁封不封王只是个名义问题，他一个鲜卑人，若真心想反，随时可反，哪里会顾忌是否曾被晋室册封，她真正在乎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褚蒜子：“这件事，再容哀家思虑几日。还有一事，现赵国大乱，石虎养孙冉闵趁机割据一方，自立为王，建立魏国。哀家本想坐观其变，由得他们自己内耗下去，可慕容儁现已带着人马出兵邺城（注：今河北邯郸市临漳县城西南20公里处）。慕容鲜卑现已占据了山东、幽州等地，并成功迫使高句丽称臣，若是冉魏再被他占了去，我怕他们实力增长过快，势大难制。冉魏与豫州防区隔江相望，可何侍中回到建康后，豫州防区空缺，我想请众爱卿推荐合适人选，坐镇豫州以观动静，必要时可伺机而动。”
司马昱起身行礼道：“太后娘娘，臣举荐庾征西。”
王彪之：“臣附议，庾征西刺荆州以前，便是豫州刺史，对豫州淮河一带甚是熟悉，由他出镇豫州，甚是稳妥。”
何充：“臣附议。”
褚蒜子：“既然如此，那么以荆州刺史为豫州刺史，出镇历阳，舅舅觉得如何？”
众臣见状纷纷附议，庾翼在心中冷笑，他正想着褚后怎么对她任命庾方之一事毫无反应，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一般这种因突发事件而任命的官员，朝廷会以“以…加…”的形式任命，而若是以“以…为…”的方式，则更多是要他离开荆州刺史一职的意思。可荆州是庾氏能与朝廷抗衡的根基所在，他又如何能让？
庾翼：“虽说慕容鲜卑确有坐大的可能，但荆州走水路顺流而下到达豫州仅需半日便可到达，若邺城真有变故，老臣再率兵南下不迟。况且冉闵所据河南仅是赵国的一部分，现北方最重要的关中还在赵国手中，臣若贸然南下，若是关中有变，恐怕会疲于应付。还请太后娘娘另择合适人选。”
庾翼此话说的有理有据，连褚蒜子都找不到可反驳之处。
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谢尚此时开口了：“太后娘娘，臣，自请出镇豫州。”
庾翼愕然：“太后娘娘，仁祖（谢尚字）虽在军中数年，但论族望，陈郡谢氏想要出镇地方，只怕……”
因着刺史执掌一州的民政与军政大权，是地方最高行政长官，所以除了特殊原因以外，一般都由一等士族的接触子弟出任，当然凡事都有例外，比如庾翼的甥婿：桓温。
王坦之揶揄道：“请庾征西出镇豫州，庾征西不肯，现在仁祖自请出镇，庾征西又不同意，龙亢桓氏同样也非我朝一等士族，怎么他就能出镇地方，仁祖就不行？”
何充：“是啊，若论起来，桓温以前也是归在仁祖账下，跟着仁祖做事，若是单凭族望不够就否决他，怕是有失公允。”
司马昱：“太后娘娘，仁祖曾任历阳太守，对豫州不可谓不熟悉，况且他本在朝中任职，后因朝廷调派才投笔从戎，军务政务都熟悉，命他都督一方，微臣也觉得可以。”
其他朝臣纷纷点头称是，庾翼心中一惊，方才醒悟过来。让他心惊的不是朝廷命褚后的母舅谢尚出镇豫州，而是看到这么多朝臣附和，他才想到，从前这些大臣们，因着他们颍川庾氏的国舅之尊，才对他虚与委蛇，现在他已失了外戚的身份，没有皇帝的支持，这朝堂之中，谁还会对他惟命是从？
庾翼见着今日这场景，不就是明帝当年扶持他们颍川庾氏来对抗琅琊王氏的样子吗？只是现在双方的位子对调了一下，庾翼不禁在心中苦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庾翼：“会稽王说的极是，臣也以为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