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念不迁

1、启卷

　　换命是结局吗？
　　不是吗？
　　之后，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能不让它发生吗？
　　命中注定的……
　　启卷
　　“地狱，饿鬼，畜生。”
　　顽空靠在崖壁上，眼前一望无际的莲池被夜色笼罩，凝结着一池的残荷。
　　“不知这三道众生齐攻过来会有何下场。”顽空边说边倚着石壁坐下，解开腰上的壶，惬意地往口中灌着酒。
　　“听你的口气，我们这回输定了？”身后的首座法净低头看着翘着腿喝得悠哉游哉的他。
　　“我可没说谁的下场。”顽空放下酒壶，双手枕着脑袋，看着天上朦胧的月，“今儿个场面一定壮观，也好让我这把年纪的人开开眼界。”
　　“你怎打算？”法净抬首望向远方黑黝黝的群山，“一起掺和，还是看戏？”
　　“再说吧。”顽空打了个打哈欠，“也许轮不到我出手。”
　　“你虽不是双塔山的人，但也死皮赖脸地在双塔寺待了十几年了，单凭这一点，你也不能袖手旁观吧？”要不是看在慧航方丈的面子上，这个肆无忌惮的云游僧人早就被轰出双塔寺大门了，哪还会任他带着酒肉进进出出？
　　“只怕到时候我帮不上什么忙。”顽空瞥了他一眼，“那边都安排得很妥当吧？”
　　法净向山下俯瞰去，巍峨的双塔寺笼罩在三层结界中，寺内明亮的光透过结界，折射在摆好阵势，挡在寺外随时都会大开杀戒的寺僧，和前来助战的众生身上。
　　“马马虎虎吧。”听说早在很久以前，双塔山就有比这规模更大的阵势，可结果还是伤亡惨重。
　　“说真的……”顽空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着，“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活着离开双塔山了。”
　　“你要走？”要不是他在双塔山一待就是十五年，没人会对他的突然决定离开的想法感到奇怪。
　　“可能的话。”前提是他必须还活着。
　　“要走为何不趁早？眼下只怕真的再也没机会了。”哪怕只是提前几个小时，他若是想离开绝不会有人拦他，可是现在，谁还能轻易离开双塔山半步呢？
　　“是祸躲不过。”死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
　　“你的祸？”法净高挑一眉，有些惊讶地朝他一笑。
　　“我不至于让你们讨厌到连送命的份也分不到一点吧？”他不过是吊儿郎当了一点而已，论年龄，论资格，论经验能耐，在双塔寺里当大多数人的前辈绰绰有余了。
　　“不后悔？”早就清楚他重情重义的法净，为了不至于到时候让他白白牺牲，还是劝他考虑清楚。
　　“你觉得我会死得很快吗？”顽空挑眉反问。
　　法净莞尔。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顽空索性躺下，闭眼静听着山下潺潺的溪水夜间赶路的声音。
　　你们也急着逃命吗？
　　这话，听上去有点失礼，如今放眼整座双塔山，众生无一不坚守着自己所处的地界，静静地等待黑夜的降临，没有惊恐，更没有绝望，一切都是如此平静。水虽不是众生，却也未尝想过要逃命，这动感的流淌声，何尝不是一首忧伤的歌曲？
　　“老鬼。”法净的呼唤打断了顽空的思绪。
　　“嗯？”顽空真开眼，便捕捉到了法净犹豫不安的眼神，他顺着法净的目光看去，望见了远处另一崖上临风站立的年轻身影。
　　“不觉得可惜吗？”
　　非常清楚他在说什么的顽空，苦涩地浅笑了一下，不语地把目光挪开。
　　是，非常可惜……
　　环胸站立崖上，悯人若有所思地垂着眼帘，被风吹起的雪白的衲衣在一片黑夜中翻飞，额前的发丝亦轻抚着他的双眉。
　　岂止是三恶道众生，今日大规模夜袭双塔山的，还有六道中的妖魔，即使是没有道行的孤魂野鬼，也会赶在这个各道众生大会串的好日子来采集阳气。
　　双塔山所有众生的命运将会如何不得而知，然而，却有大部分生机拿捏在他的手中，这一点，他清楚得很。
　　这让备受压力的悯人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大概就是劫数吧。
　　而此刻，身披袈裟手持禅杖的慧航方丈，在两位护法的左右守护下，静立在结界外，端详着延伸进夜空的莲池。
　　“慧航上座，它们就快来了，您还是进寺吧。”
　　方丈闭目摇首，开始边低声诵经，边单手数珠。
　　还在仰首闭目喝酒的顽空，在嗅到一股浓烈的杀气之时睁开眼睛，一大片黑云遮去了朦胧的月，风越发猛烈且阴冷刺骨。
　　“来了？”他从容地盖上酒壶，眯细双眼，看着莲池上弥漫的白雾渐渐浓密。
　　冲天的怨气与仇恨汹涌着自莲池的那头朝这边袭来，原本在打坐的寺僧们起身振了振僧袍，警惕着水面的动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雾中窜出来，急速飞过众僧耳边，等到他们意识到什么似乎为时已晚，众人本能地回首，瞠足了眼睛将目光射向看似毫无防备的方丈。
　　正在诵经的方丈停止了喃念，在一片寂静中他慢慢睁眼，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背影。
　　悯人挡在方丈身前，以两指接住一支正朝他眉心射来的结晶状暗器。
　　“师父恕罪，今日弟子不得不破戒了。”
　　“我已向佛请示，今夜赐你杀生特权。”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那支暗器在悯人指间碎成沙砾。
　　充满哀怨与愤恨，令人发指的喊杀声响彻云霄，浓雾被冲散，三恶道的众生，已幻化成了面目狰狞的妖魔，气势逼人地冲来。夜风夹杂着血腥与杀气，开始狂扫整座双塔山。
　　“若弟子不幸丧命，望师父保重。”
　　“去吧。”
　　如一阵清风般，悯人轻盈地点地跃向远处的莲池，丝丝檀香在空气中飘荡，他落在一朵莲花上，一明一暗的双眼冷冷地看着三恶道众生组成的千军万马奔涌而至。
　　悯人取下绕在腕上的菩提珠，向前一掷，念珠贴着水面划出一长长的道圆弧，悯人在它飞回来时将其接住，菩提珠自觉地绕至悯人的腕上时，水面上高高窜涌起一道圆弧形的屏障，将那妖魔大军冲散数千。
　　“他现在还只是个法器吗？”在崖上观战的法净注视着一夫当关，抵挡着魔军大举进攻的悯人，实在不忍封存在他体内，尚未被挖掘的无量佛法，在今夜即将化为乌有。
　　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顽空，默默看着那领飘飞的衲衣，如同一件飘飞的白色袈裟，在从林中蹿出的兽形妖魔，将僧人们当作猎物般撕咬着他们的咽喉时，他无奈地叹息着闭上眼。
　　“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