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稀天阶夜如水》冰瓷之厦

54、五十四阶

　　陶融醉总是这么认真，少时学的经义纲常深深刻在他骨子里，要他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比杀了他还难。他一直循规蹈矩，从没做过不仁义的事。所以夜衍星诛杀叛军在他看来就是暴虐无道，不比夜虞宓强多少。
　　要拉着他做什么，才能让他从“离经叛道”的桎梏中走出来呢？失神间看到陶融醉身后的阳光，夜衍星恶意地想，她已经走上黑色的权／欲之路，才不要一个人走到底，她要陶融醉陪着，哪怕将来是巨浪滔天。

　　陶融醉的画已经大致完成，只除了画中人的脸。他看着远处的夜衍星，怎么也画不出她的五官——其实是画不出她的表情。她的天真娇痴早已被阴鸷诡谲取代，这两幅面孔在陶融醉脑中交织，怎么也画不出她应有的样子。
　　见陶融醉闭眼久久未举笔，夜衍星以为他遇到难题，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陶融醉睁眼，这时一阵风吹过，夜衍星站在树梢下，冰屑被吹落正好落在她额头上。她被冰得耸肩，闭着眼摸帕子擦脸。
　　胡乱擦了几下帕子就被人拿走。夜衍星睁眼正看见陶融醉专注的眼神，两目相对，陶融醉无奈地摇摇头，夜衍星觉得好笑，恐怕在他眼里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这个笑容干净纯粹，陶融醉看得愣了愣，拉着夜衍星往回走：“别站着了，画马上就完成了，你坐着等等。”
　　夜衍星捧着茶看陶融醉画最后几笔，笔尖利落轻快地勾勒出她的眉眼，很快她带笑的脸就出现在画上。这是她第一次看陶融醉笔下的自己，尤其是在经历过那些争吵后，他笔下的自己依然这样天真纯粹。夜衍星看得入了迷，心里充斥着酸涩和感动。
　　收走最后一笔，陶融醉看着成品，觉得心里终于通顺了。夜衍星就该是这样的表情，她的诡谲只是因为在战场上待久了。等回了京畿一切恢复正常，她就还是原来的样子。
　　陶融醉自欺欺人的想着，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夜衍星的决定。

　　夜衍星拿着画喜不自胜，毫不含糊地吹捧陶融醉：“还是太傅厉害，都把我画成天仙了。太傅的画拿出去卖，恐怕京畿的画纸都要涨价了。”
　　陶融醉看着她笑道：“哪有这么好。”
　　“就是这么好！”夜衍星耐心地等墨干了以后才让人来收拾画具。
　　陶融醉看着她欣喜地样子，想问什么又止住，最后找了个其它话题问她：“送去的河鲜你吃了吗？我怕路途遥远，虾蟹恐怕存不住......”
　　“吃了！味道好极了！”吃没吃到都不要紧，有太傅这份心意在，就堪比珍馐美馔。
　　回程的路上夜衍星说：“虾蟹味道可鲜了，太傅都没尝到吧！回去让厨子做一桌，我们一起尝鲜！”

　　甘河镇的鱼虾其实也很好，只是搜捕叛军让夜衍星着急上火，哪有心思吃这些。眼下有陶融醉陪着，她才真正的胃口大开，吃了这几个月来最满足的一餐。
　　桌上有陶溧津，她看陶融醉给夜衍星剥虾，自己都没吃几口，便也学着剥虾给陶融醉想让他多吃点。
　　夜衍星边吃边解说，也成功地劝着陶融醉吃了两条鱼。以前吃饭向来是陶融醉照顾她，让她吃得舒心，现在看到默默照顾他的陶溧津，夜衍星开始反思，学着照顾陶融醉。
　　挑鱼刺是个细心活，可惜她生来就不是伺候人的，倒把陶融醉弄得不自在，连连拒绝。
　　吃饱喝足后夜衍星就犯困了，赶路的疲惫涌上来，她才梳洗完躺下就觉得肚子不太舒服。直到连续跑了三次净室，她意识到这是吃虾吃坏了。寒性的食物吃多了，今天晚上是别想消停了。
　　悄悄让人叫来陶溧津看自己的情况，不想陶融醉担心，夜衍星让陶溧津熬了药后直接在自己屋里休息。陶融醉来问也让人说是他们有话要谈。
　　吃了药休息了一晚，腹泻的情况好了很多。第二天早晨，夜衍星只敢吃清粥，不敢再多话说要去吃烤海鲜。

　　陶融醉提议继续私访渠镇，夜衍星换了身便服，陶溧津帮着她梳了个跟自己一样的双髻，再出门时两人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女儿。
　　“我带了画，先去找家装裱店。”夜衍星俏生生的站着，后面的随从捧着个锦盒。陶融醉哪有不答应的，只是不知道装裱店的位置，便说闲逛着找一找。
　　陶溧津还记挂着夜衍星的肚子，跟着两人走了一会儿说要去买药。她依稀记得这边有家药堂算是渠镇最好的，卖的药材还算齐全。
　　陶融醉知道她只对医药感兴趣，派了个人跟着就让她去了。陶溧津到了药堂，见挤满了患者，便往后院走去。她来得多跟伙计也熟了，伙计带她到了晒药的药棚，又去前店忙着接待病人。
　　渠镇有些本地特色的药草是陶溧津从没有见过的，她挑挑拣拣了一会儿，看到有个布衣女子端着药罐从小门走进来，也站在了药棚前。女子虽然衣着朴素、发无钗饰，却背脊挺直，身上透着几分清贵之气。她发了会儿呆，开始从棚架上拿药材，似乎是对药方很熟悉，拿的药都是化瘀生肌的。
　　陶溧津默默地观察着她，只觉得她的侧脸有点熟悉。忽然见她拿了降香，陶溧津连忙提醒道：“错了。是赤芍。”
　　女子愣了愣，转头看过来，见是个小丫头，便点了点头致谢，拿着药从小门出去了。
　　这个照面让陶溧津愣住了，这女子眉眼气质，怎么那么熟悉！
　　这么想着，她去前店向伙计打听，伙计忙的满头大汗，胡乱应道：“是隔壁刘大婶吧！”
　　陶溧津拿了通肠护胃的药，出了药堂仍在思索。那女子究竟是谁？

　　这边陶融醉带着夜衍星在镇上闲逛，书画店没有开门的，倒是药店前围满了人。而在药店后的小巷里，坐满了衣衫破旧的人，不知道是逃难过来的人还是本地的乞丐。
　　出门时两人的心情都挺好的，一路走来看到流民和街上的萧索，两人都没再说话。
　　陶融醉没想借战后人民的困苦刺激夜衍星，可夜衍星心里却大受打击。这场战事是她和夜虞宓一手挑起的，民生凋敝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见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在路上乞讨，夜衍星很心疼，让人拿了些食物给她。陶融醉看着她做这些不免动容，目送小女孩走远，他轻声劝道：“给饥民送食物只能解一时的困境，君王仁政爱民，才是百姓一生富足的保障。”
　　夜衍星情绪低落道：“我已经让蔚晴拨出救济粮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多饥民？”
　　陶融醉说：“因为他们被迫离乡，没有容身之处就是领到了粮食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住叛军，赶紧结束战乱，让百姓重建家园休养生息。”
　　“我们回去吧！”夜衍星扫视周围，这里刚刚经历战火，百姓脸上大多愁苦，完全没有当年泰山封禅途中见到的兴盛安乐之象。

　　回到住所，夜衍星一晚发出五封密信，陶融醉没问她也没说。现在她做事都有自己的考量，不会再事无巨细问陶融醉的意见。
　　陶溧津从药堂回来熬好药去找夜衍星，见她情绪不高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看到夜衍星面无表情的喝下药，对着桌上地图沉思时，不觉心头一震。她这个样子，跟在药堂见到的布衣女子更像了——他们的五官，面无表情看人时的气场......
　　陶溧津心里隐约冒出不妙的感觉，但只是个预感，她也不好多说。回到房间思来想去，她决定再去药堂查探一番。不要自己猜错了，兴师动众闹一场，反而惊动潜藏的叛军。
　　第二天夜衍星又和陶融醉出了门，陶溧津便带着人去了药堂。在后院坐了一天都没再见到那个跟夜衍星相似的布衣女子。陶溧津很有耐心，没事做索性每天都去药堂。她懂医术也会帮着伙计接待病人，隐晦地问出几个可以自由来取药的妇人，她暗暗记在心里，之后再派人悄悄去调查。

　　又过了几天，朝中送到的救济粮开始在镇上派发。夜衍星和陶融醉远远地看着，领粮食的人排了长长的队伍，之前夜衍星发密信从忻州调了人马过来，有兵将在现场维持秩序，一整天的发粮工作还算顺利。
　　夜虞宓本来是出来接应张副将等人，乍一看到渠镇来了许多王军便心头一紧，绕了几条街看他们只是守在发粮处没有挨家搜捕，才稍稍镇静了点。眼下渠镇人多眼杂，她觉得还是尽早离开为好，便让张副将安排船悄悄离镇。苏天镜用的药不能断，她又去药堂想要多装点药路上用。
　　从小门一进药堂后院，夜虞宓便撞见等候多日的陶溧津。
　　“夫人，又来取药？”她惊了一瞬，面上不显露，低下头只管装药，并不理会走近的陶溧津。
　　“活血化瘀不够，病人是否，剜肉去腐？”陶溧津吐字缓慢，竭力连词成句，不让人听出异样。
　　夜虞宓动作缓了缓，仍然不说话。“我擅长外伤，夫人让我看看？”陶溧津露出个无害的笑容，见夜虞宓侧眼看她，撒谎道：“陈大夫是我舅舅。”
　　陈大夫就是最初收容她的药堂大夫，夜虞宓心存警惕，生硬拒绝道：“多谢，不必。”
　　陶溧津看到她快装满的药袋，缓缓道：“药草混装在一起容易药性相串，反倒有损效果。夫人还是每天来取药吧，一次装这么多是没用的。”
　　夜虞宓停住动作，转头深深看了眼陶溧津。
　　就是这种眼神，夜衍星每次从沉思中抬眼看人时就是这样，眼神犀利、充满探究与威势。
　　陶溧津心重重跳了跳，明白自己的猜测越来越接近真相。她适时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怎么了？”
　　夜虞宓垂下眼，一言不发出了小门。而她身后，远远缀上了一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