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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驱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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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下弥天大祸的追玉师带着流苏走了,广场上一重重的军队还不敢散去,玄璜移位了,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高台上的大司业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的宫殿,她已经习惯了上位者的唯我独尊,今天是她多少年来的第一次受挫。压抑的气氛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难以呼吸。
瑾泱站在广场中心,孤零零的一个人像是被世界所抛弃,她不敢去看她的母亲,她觉得心里空缺了好大一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不清楚。
一大片阴影覆盖在头顶上方,瑾泱抬起头,是母亲。
“知道错了吗?”
瑾泱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回答,对与错,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办法辨明。
“后悔了吗?”
瑾泱还是没有办法给她一个回答,她知道自己应该后悔,后悔认识那个追玉师,后悔傻傻地被他欺骗被他利用,可是偏偏心底里的一个声音在说:不,我不后悔。为什么?她不知道。
“母亲早就跟你说过,那个追玉师并不简单,他无视你,对你不假辞色,成功地吸引了你,你向他买玉,向他学习追玉,甚至带他进宫,你处处维护他,他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这一切都是他的一场阴谋,他利用了你,你却还要以自己的命救他的命,我的傻女儿,你终究是太单纯了啊。”
大司业伸出手,抚摸着瑾泱的长发,动作无比轻柔。
“玄璜移位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宛丘国的天下,会大乱啊!”
温柔的动作在她的发上凝结,她的话凌厉无比,吓得瑾泱一阵瑟缩。
“来人,将大小姐带回望宫,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一步。”
几个宫人走上前,搀扶着仿佛失了心神一般的瑾泱,带着她前往望宫。
大司业昂首立于广场正中央,宽大的袍袖一挥,声音悠悠响起:“每一个人都要各司其职,有本王镇守玄域,玄域不会乱!”声音裹着灵力,深入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一扫之前的阴霾。
大司业的脚步一点也不轻松,她知道年轻的追玉师不简单,却终究还是小看了他,她本以为他只是利用瑾泱公主的身份混入王室攀龙附凤,可是谁又能想到呢?他的目标竟然是六器之一的玄璜,多少年从来没有人有胆子敢打六玉器的主意,玄璜有守护之阵的守护,他是怎么突破守护之阵的她不得而知,而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她也不得而知,那一瞬间他爆发的力量甚至不逊色于她,那种不知源头的力量,连她也感到深深的忌惮。那个追玉师身上有太多的未知,明明追玉技艺高超却甘愿在街边摆摊抛头露面,他为什么会拥有冥火?他为什么能突破守护之阵?他为什么能动得了玄璜?看得出来,他对瑾王室以及其他五王室怀有极大的恨意,那种恨意又从何而来?此番她只是驱逐了他,可是他的恨意不减,大司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必定会卷土重来。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玄璜移位,守护之阵被破,六玉器同气连枝全部元气大伤,震慑宛丘的力量失衡了,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异族必然会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要联合大司命、大司徒、大司寇、大司农、大司马,修复守护之阵,让失衡的力量重新平衡。
回去的路上,临渊城下了一场小雨,北城郊的小路泛着泥土的芬香,路旁的树经过雨水的洗礼枝叶更加娇艳欲滴,原甚和流苏两个人互相搀扶着,朝他们的小木屋走去。
作为一个被大司业亲自驱逐的追玉师,在有瑾氏影响的玄域是无法生存的,留给他们的只有三天时间。
“你说我做错了么?”一路上,一直沉默的追玉师突然开口。
“什么?”流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空洞的眼眸里写着疑惑。
“你说我做错了么?”
“你说你动了玄璜吗,还是你利用了瑾泱?”
追玉师勉强一笑,原来,他做错的地方不止一处。
流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笑,柔荑握上他粗糙的手,他的手很冰凉。
“我听说苍璧、黄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六玉器是神的遗物,它们拥有创世的力量,维持着宛丘国的平衡,一旦平衡打破,天下可能就要大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动玄璜,我不能评定你的对错,可是我不会怪你。只是瑾泱……”
那个天真的,倔强的,任性的,善良的,高高在上的,又傻傻的少女,她曾经的一喜一怒、一颦一笑,此刻在追玉师的脑海里竟然如此的清晰。
“你做的,确实对瑾泱不公平啊。”流苏忍不住为少女心疼,她明明是被利用了,却仍然为了他与自己的母亲决裂,甚至以死相逼。
“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来买我的玉,不该认识我。”
流苏的手贴近追玉师的胸膛,却没有接触下去。“原甚,你的心,也不是这么无动于衷吧。”
“我做便做了,无所谓对与错。”
“当初进宫的时候,你曾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一些事,哪怕那些事会造成不可原谅的后果,我会站在你一边吗,说的就是这件事吧,原来你早就计划好了。可是那一次,你没有等我的回答就走了。”
“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我和你相依为命啊,我怎么可能不会站在你一边,哪怕你与天下为敌。”
“只是,原甚,如果天下真的大乱了,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流离失所,你还觉得你没有错吗?”
流苏的话轻轻柔柔,却像一汪清泉,流进了追玉师的心里。她的眼没有焦距,就是这样一双澄澈的眼却让人沉溺其中无法逃离,和她的过世的父亲,那个老追玉师一模一样。
老追玉师的一生籍籍无名,他居无定所,为底层的人追玉,他收养了原甚,将毕生的追玉技艺毫无保留全部教授给他,他从不问原甚的过去,可他的话却总是能戳中那个冷漠的少年的心。
“你的心承载太多,积压太重,恨太深,你自己不愿放过你自己,难免就会走上极端误人误己。”
“如果可以,还是早点放下的好。”
少年是那样愤愤不平的吼叫,“你根本就什么都不了解,凭什么叫我放下!”
“你在这世上孤零零一个人,你的亲人在天堂,如果他们爱你,看到你变成现在的样子也会不安,这一世,你都不会知道什么是快乐。”
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然后是那样肆无忌惮笑,老追玉师第一次看到少年的笑。“快乐!不会有了,我这样的人生,怎么可能再有快乐,再也不会有了……”
“原甚,我不知道你的身上发生过什么,可是这样的你会知道什么是快乐吗?”流苏的声音悠悠的响起,如许多年前的老追玉师一模一样。
追玉师摇了摇头,不是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追求快乐的,他不配有,更不屑有。
北城郊的小木屋,流苏在收拾行李,他们即将要离开了。这些年,流苏先是跟着老追玉师漂泊,后来老追玉师过世,继续跟着追玉师漂泊,总没有一个安稳的定所。她的眼在屋子里缓缓扫过,虽然是一片黑暗,但她分明能感受到他们曾经在这里生活的气息,像家一样的气息。流苏幽幽叹了口气,他们本就是外来人,在临渊城驻足的时日不长,可带的行李不多,可是那些玉,虽然全部材质普通,却是不能留下。
流苏时不时望向小作坊,自回来后原甚就一直待在里面。流苏发现自己真的看不懂他了,他们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是他们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为什么要进瑾王室?不只是去找玉吧,他的目标竟然是玄璜,宛丘的禁忌之物,可是他为什么要动玄璜?她原以为他们都是最平凡的人,就像她过世的父亲一样碌碌一生,可是最平凡的人怎么会与那种传说中的神物有交集?还有在广场上,追玉师突然爆发的力量,他不是从未修习过灵术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么,可是那一刹那的力量足以与大司业,宛丘国最强大的人抗衡,他从哪里来的那种力量?流苏的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可是小小的一扇门却始终紧闭着。
追玉师坐在他曾经追过玉的砣机前,他做的事或许没有人能够理解,可是没有一件事是没有原因的。他的思绪在飞,兜兜转转之间终于又回到了记忆最深处,那不敢轻易触碰的地方。
他冷漠么?他无情么?他桀骜不驯么?他的性格是有多讨人厌么?
五岁以前,他也曾无忧无虑,那般天真无邪如全天下所有孩童一样的笑,仿佛生活在天堂。
之后的三年,从天堂狠狠地跌入地狱,一直在逃跑,路上有铁蹄,哭喊,鲜血,还有熊熊燃烧的火,交织。
八岁,那一天,那一处山谷,那是炼狱,那是末日,是所有痛苦的顶峰,也是所有痛苦的终结,更是他隐藏在最深处的记忆,一碰就触及灵魂。
八岁到十三岁,他不是在以人的身份活着,也不是在以猪狗的身份活着,他是在用鬼的身份活着,他没有生命,除了每个月的十八日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他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十三岁以后,他被一个追玉师收养,跟着学习追玉,后来他也成了一名追玉师,然后一路漂泊,一直到今天,他动了玄璜,被驱逐。
记忆一幕幕快速闪过,他像是在看着别人的人生,除了心里的空洞,还有脸上的疼痛。
天地万物是守恒的,力量不会凭空产生,在生与死之间,他爆发了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他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燃烧的就是他的生命力和灵魂,他拥有的力量不属于他,所以每一次借用他都得付出惨重的代价,迟早他的生命力和灵魂会燃尽,他会在那团火里灰飞烟灭,可是那又如何呢?
追玉师的面前放着一只铜盆,铜盆里盛着水,以水为镜。
水镜里的人很年轻,普通到极点。多少年了,连他自己都已经忘记他原本该有的模样。
他的手从颔下贴着脸缓缓撕开,水镜里面竟然是另一张脸,半边脸俊朗如天神,半边脸丑陋如恶鬼!
哈哈哈哈——
留给他们的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以后,被瑾王室的家主亲自下令驱逐的两个人将无法在玄域有立锥之地。
狭义的玄域就是以临渊城为王都方圆千里的直系封地,广义上的玄域包含着依附的大小城池覆盖数千里,整个宛丘国的东北域都处在大司业的威慑之下。
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洒下,追玉师和流苏两人就坐上了马车,他们必须抓紧时间离开。
马车在道路上轧下一道道车痕。
流苏掀开窗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小木屋,颇有几分感伤,这些年他们一直居无定所,难得找到一个像家的地方,只是居住的时间还不长,他们就要离开了。下一次居住在这里的人会是谁,而他们又将去往何方?
而追玉师依旧在埋头雕琢他的玉。
咦!一阵淡淡的幽香袭来,那是瑾泱!
不远处的山坡上,少女骑着赤鸢,长发迎风飘动,脖颈间的璎珞,手腕处的玛瑙,衣裙边的琼琚,腰带上的环佩,碰撞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离去的马车和马车上的两个人。
“是瑾泱,她来了。”
追玉师的手一顿,继续埋头雕琢他的玉。
马车越来越远……
突然,少女扬鞭,骑着赤鸢追赶了上来,就这么横在道路中间,马车不得不停下。呼啦一声,马鞭撩开了车帘。
少女看着追玉师和他的玉,面无表情。
在那样灼灼的注视之下,追玉师终于抬头,对上她的眼,那是令人生畏的冰寒,少女似乎憔悴了许多。
他什么话都没说,她也什么话都没说。
然后,车帘被放下,追玉师的马车与少女的枣红马同时出发,背道而驰。
这玄域,我终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