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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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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订婚以来一直闭门不出的羊献容是个例外,在人人忧心战火之时她却格外镇定。时不时还会叫几个人过去鼓瑟吹笙,宋祎也有幸为她表演过好几次。
府里的人都说大小姐果真是将为国母之人,定力超乎常人。
漂亮姐姐谁不爱呢?宋祎倒也愿意为羊献容表演,她现在的技艺虽然还有些青涩,但是也不再怕献丑了。
一日,宋祎被单独叫去奏乐。
入秋以来羊府的菊花开得正好,宋祎抱了一把琴,跟在前来传唤的侍女后面,一路欣赏着府里的秋色,往羊献容住处行去。
羊献容在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和羊夫人的住处不算远,不过整体上要更小巧精致一些。
到了地方,侍女没有通传,而是直接领她进去。
宋祎踏进室内,迎面扑来一阵暖香,香气中夹杂有淡淡的酒气。羊献容半卧在一张贵妃榻上,一只手拈着只碧玺小盏,另一手执着一只玉色酒壶,正自斟自饮。宋祎见她两颊飞霞,双眼微红,已有些醉意了。
疯了疯了,这画面和宋祎心中原本的羊献容太割裂了。
和春日初见时她迎风而泣的婉转动人不同,和后来再见时候她矜持端方也不同,此时半醉的羊献容倒呈现出一股天然的风流妩媚之态。
宋祎放下琴,按规矩行礼,同时开始脑补:如此佳人,赵王司马伦能忍心将其嫁给惠帝?肯定是因为还未亲眼见过的缘故,要是他自己见了会不会心动呢?
羊献容见有人来了,撑着想坐起身来,却是头闹昏沉,身子一软往前倒去,幸亏宋祎眼疾手快,将她扶了起来。
羊献容半倚着宋祎,嘴里说道:“是你来了——来,本小姐今日高兴,你来奏上一曲助助兴!”
侍女过来将羊献容扶回贵妃榻,宋祎退到一边,置好了琴,弹起了汉乐府中的一首《青青园中葵》。
刚弹唱了前面两句,羊献容就摇摇头,“不要听这个!”
宋祎又换成《孔雀东南风》,然后羊献容仍是摇头,表示不想听这个。
然后,宋祎又换成诗经中的《蒹葭》,羊献容勉强听了下去,但是却并不满意,她问:“这都是些从前的乐律,就没有些时新一点的曲子吗?”
宋祎现在的技艺,充其量是在筑基阶段,连现存于世的乐谱都没学精,自然也没有功夫去自创词曲。
灵机一动,她想到了《水调歌头》,于是开始边唱边弹:“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宋祎在上辈子的时候并不擅长唱歌,她的歌唱水平只能称得上的勉强不跑调。而这里的宋祎,天生就是艺术这碗饭的,乐感音色都是极佳,要放在现代,绝对是有成为歌坛巨星的潜质的,可惜生错了年代。
她的嗓音空灵又婉约,配上古琴本身的韵味,唱出了这首词的灵魂,有落寞、有孤独、有失意、但也有豁达,哀而不伤,恰到好处。
羊献容也终于不在反对,于是宋祎再接再厉,开始弹唱李清照的《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和《水调歌头》里男诗人的惆怅又释然不同,《一剪梅》本就出自于女子之手,将女子的心思描摹得更加准确,将“相思”、“闲愁”写得淋漓尽致。
宋祎用孩童独有的纯净嗓音将这首词曲调中的百转千回,感人肺腑准确地唱了出来,但是同时因为是孩童的声音,所以很大程度上这个声音表现出来的又是对这首词中所叙情感的刀枪不入。
这种感觉可以说是“无情也动人”,唱的人没有如泣如诉,听的人却早已沉醉不已,可以说是再合适不过。
曲罢,羊献容仍半躺在贵妃榻上,只是手上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宋祎看到她眼中两行清泪汩汩而流。
一方面,宋祎有些理解她此时的心境;另一方面,宋祎却是觉得很得意,自己的表演也终于可以打动听众了,这是两辈子的头一回,特别是上辈子,她要是在寝室唱歌,但凡多长两句,室友都要轮番送她零食以堵嘴了。
羊献容摆摆手,吩咐道:“你下去吧,我困了。”
宋祎依言退了出来。表演虽好,但是羊献容似乎也没有给她赏赐嘉奖的意思,宋祎心想,下次还是要收敛一点,直接唱歌把人家唱哭也不好,让大小姐多没面子啊!
谁知第二日,羊献容又遣人来叫宋祎过去表演。
宋祎决定这次要中规中矩一点,于是上来就先奏了一个传统曲目《高山流水》。俗话说经典永不过时,果然羊献容也没有意见。
一曲弹完,羊献容忽然问她:“你希望谁赢?”
宋祎知道她问的是外面的战事,有些吃惊于她会问自己这样的大问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羊献容摇了摇头,“真是个小孩。”
宋祎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才是小孩好不好,姐姐我前世都在读研究生了好不好。
说起这个,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从睡梦中来到了这样一个鬼地方,也不知道那个世界的自我还存在否,而自己的双亲又是何等境况。
羊献容并不知道她内心所想,又道:“要是这样一直乱下去也好。”
宋祎听了更震惊了,一瞬间觉得羊献容和惠帝还真是般配,一个问没饭吃的百姓“何不食肉糜”,一个说“战争一直打下去也挺好的”。
要是真的一直乱下去,会有多少生灵涂炭,多少无辜百姓流离失所?
想到此,宋祎忍不住回道:“可是,要是一直乱下去,府里怕是要断粮了。”不说别的,就说和她切身相关的。
羊献容显然从未操心过每日衣食住行、柴米油盐是哪里来的。
西晋达官贵人爱好清谈,而鄙弃俗务,这种风气广为盛行,内宅之人多多少少也受其影响,现在看来羊献容显然没有从小跟着羊夫人看账本管内务。
也许这就是乱世的征兆吧,越危险的时候,大家越沉溺于醉生梦死中,怎么叫都叫不醒。就像历史中的很多次,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唐明皇的霓裳羽衣曲,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宋徽宗的花鸟图。
宋祎接着道:“府里的瓜果蔬菜,每日做饭烧水所用的柴火,皆是从外面运进来的。要是再打下去,外面粮食和木柴的供应被打断,里面就会受到影响,马上入冬了,没有柴可不行。如果战争的局面扩大,大多数人都无法幸免”。
羊献容显然没有关心过这些事情,她看着宋祎:“你知道的还挺多的。”
宋祎也不想表现得过分超越她这个年龄,于是答道:“我都是听府里的嬷嬷们讲的。”
羊献容其实并不在意她为何知道这些,骨子里她对这些俗事还是不感兴趣。
她再一次饶有兴味地问宋祎:“所以你觉得哪一边赢了比较好呢?”
宋祎想了想,回答道:“这样打下去谁都不会赢,打架的人和百姓都输了。”
羊献容道,“可是我希望淮南王赢。”
宋祎忽然理解了她的心情,看来她并不是因为自己身处安稳之中,所以无所谓外面是不是生灵涂炭。
她说希望战争一直打下去的意思大概类似于,有一些抓狂的人喊出的“毁灭吧,地球”的时候,并不是希望地球毁灭,而是希望自己面临的困境能够退散。
羊献容不想嫁给惠帝。
这很正常,没有一个女子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痴愚之人,哪怕他是皇帝。
不过,要是羊献容愿意嫁给惠帝,那也很正常,因为很少有女子能够拒绝成为皇后,哪怕这个皇帝是个痴愚之人。
“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我也希望淮南王赢。”宋祎道。
赵王司马伦掌权已经很差了,淮南王还能更差吗?这破烂世道随便吧,淮南王掌权了说不定眼前这位年华正好的女子就不用进宫了。
羊大人此时怕是已经有些后悔,贸然谋划自家女儿入宫这事多少是有些急功近利了,眼下的局面显然不是他之前预想到的,稍不留神很可能引火烧身。
好在羊府虽然在选后这件事情上和赵王党羽孙秀有了些许的交集,所幸交集不深,严格讲羊家不算是赵王一派,淮南王如果上台,对羊家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
“为什么?”羊献容问她。
宋祎想了想,回答道:“我听花大娘说,赵王前段时间还杀了大晋最英俊的美男子,名叫潘安的那个。”
就是那个貌比潘安的潘安,他的美貌可是流传了一千多年,宋祎还没来得及目睹他的风采。而且据说潘安被处决是和石崇一行人一起的。
也是到了这个时代宋祎才知道,原来潘安不仅有美貌,也爱好文学,和石崇都是“金谷二十四友”之一。
羊献容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倒是不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