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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卿可卿 ...

  •   那端着铜盘子往台上走的老头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又拿起了梨木快板,拍了几下,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过来。

      “老头儿还有啥新闻可说?都说来让大伙儿乐乐,短不了你的。近来天气冷了,片刻都不想出去,躲在这儿是愈发无聊了。”

      套着件灰色貂皮斗篷,正伸出手哆哆嗦嗦放在烤得通红的木炭上的中年男子闻言,也点了点头道:“这话却是不假,我过了这么多个冬天,竟是没一个有今年这般冷的,还未下雪便已冻成了这样。进来运粮河上又颇有事端,想来江南是暂时回不去了,也不知家中生意如何。”说到最后很是担忧,连炭火也没法安心烤了。

      “若说有新闻,也有,若说无,那也无。”老头儿又卖了个关子,捋了捋胡子朝众人露出意味深长一笑,“只是这新闻,诸位听了也就过了,切莫虚张,也切莫当真,当个笑话听听罢了。”

      众人一听这话立马捣头如蒜,而后纷纷竖起了耳朵。人人都有好奇心,见老头儿这么一说就被激发得心痒痒的。

      “却说这宁国府,里头有一媳妇,人唤蓉大奶奶,姓秦,乳名可卿……”

      “可是那刚死了不久的蓉大奶奶?”

      “正是。”

      拿着茶杯慢悠悠品尝打算听八卦的贾玉卿一听,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黑色斗篷下嘴角依旧微微勾起,似漫不经心,脸色有些冷凝。

      这黑色的面纱是半透明的,里边可以大致看清外边的情况,外边却无法查探主人的神情。透过这薄薄的纱幕,贾玉卿看见了林叔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她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这秦可卿,身形袅娜似仙子,颜色灿烂如朝霞,端的是一号风流人物。”

      “这话说的,这深宅大院里的闺中美妇,好似你就见过?”众人奇道。

      “某自有探听来源……”老头儿捻了捻胡子,“然虽是毛施淑姿,工颦妍笑,才貌双全,温柔可人,却也难敌那命运无常啊……”那人边说边摇摇头连声感慨,“那贾蓉,虽为世家子弟,按理说正该是熟读孔孟之道,通晓礼义廉耻,然此人却荒诞不羁,行事颇有不端,常常寻欢问柳,醉卧温柔乡,倒是连家里也少回去了。莫非真是应了那句:富不过三代,世家多纨绔?却说那闺中妇人,若是少了男子滋润,便如同草木之缺了甘露之恩,形容枯槁憔悴自是不提。这阴阳相声相调,阴少了阳,自该另觅一处才是。想那玄宗风流,玉环花容……”

      话音未落,头上发丝便被一根不知从何飞来的筷子戳住了,只见那根筷子丝毫未动地取代了发簪应在的位置,而那根竹簪早已掉落在地。

      “老头儿,说话客气点,人都死了,嘴里积点德。”慵懒的语调袅袅娜娜,音量不大却不会有人没听见。

      那说书老头儿登时吓得哆哆嗦嗦,手上的快板却已掉到了地上,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愣了半天回过神,却才发现出手人正是那大方行赏的斗篷女子。

      这边的插曲顿时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传来,众人皆知此处来了个武功高强的江湖女侠,纷纷停住了嘴里的狂词乱语,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压抑。

      贾玉卿对这大堂里奇怪的气氛恍若未觉,依旧自斟自饮,好似正观庭前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却在这时,紧闭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猛地推开,屋里的人只感到一阵寒风吹进来,便有那食客不满地嚷嚷道:“哪个天杀的?冻死老子了!”

      迎接他的是一把泛着幽幽寒光的弯刀。

      “刀剑无眼,大侠饶命!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气氛是愈发紧张了。

      林叔登时一把捞起放在桌上的长剑,捏紧了手里的剑柄,整个人如同豹子般蓄势待发。

      正拿着杯子壶子自娱自乐自斟自饮的贾玉卿抬头,透过纱幕一看,却见那门口处站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劲霸的北风呼啦啦地从敞开的大门外灌进来,吹得那下垂的衣袖猎猎作响。

      只见那几人头戴斗笠,身上佩戴着兽骨装饰物,脚踏及膝羊皮靴,稍稍一动就发出一阵诡异的叮叮当当响。

      那客栈掌柜见此,哆哆嗦嗦从柜台后爬了出来,颤抖着身子,拱手赔礼道歉。

      “客官莫介意,这人有眼不识泰山,望大侠海涵。今儿小店做了新菜式,包管客人满意!我这就给大侠们上菜,好酒好菜来招待。”

      听见掌柜的圆场话,领头人冷冷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哼”,便自在地在一张尚有客人的桌子旁围坐了下来,那客人一看这阵势,连爬带滚地跑开了。

      那几人坐下来了之后,将佩戴在腰间的弯刀放在桌上,又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抖了抖上边的积雪放在一边,背后箭簇却不离身,而后双腿大张,双手护膝,恍若无人般自在闭目养神。

      阴沉的鹰钩鼻,深刻的轮廓,箭簇……

      贾玉卿捧起杯子抿了口茶,透过纱幕仔细打量那群人。却不想那领头人猛地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那如狼似虎的眼神仿佛有穿透力般,简直要穿透纱幕看到她的表情。

      她嘴角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未待那人仔细探究,她便已如扶风弱柳般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似乎禁不住这等压力。

      “叔,我们上楼罢,我累了……”声音恍若游丝,不禁让一旁领会过她的厉害的说书人目瞪口呆。

      林叔会意,立即起身将她扶上了楼。

      “这匈奴人怎生在这大冷天来中原了?观那几人的气势,也不像什么好人……”林叔转身离去前又打量了几眼那几人,未免嘀咕。

      “确实不是什么好人。”贾玉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又接了一句:“但并非匈奴人,而是女真人。”

      “哦?此话怎讲?”大汉顿时来了兴趣,他的阅历不说丰富,但也算是走南闯北惯了的,见的世面,观察过的人也不在少数,这群人着装打扮便是匈奴人的模样。

      “那匈奴是马背上的国度,风吹草低,一马平川,以畜牧为业,自然是惯于用那弯刀,不说宰杀牲畜,防御进攻,便是在野外充当解手刀,进餐时割生熟肉也是可以的。而那女真,穿梭于绿野丛林之间,以猎食为主,自然惯用弓箭。那几人虽扮作匈奴人模样,然而箭簇却是未曾离身的。”她顿了顿,露出愉悦的笑意,慢悠悠道:“那个,才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

      至于他们为何不是好人,又为何来到这里,这却不是她该管的事儿了。

      两人拾级而上,来到了三楼的房间。贾玉卿将房门一关,大堂里的喧闹熙攘顿时被隔绝在了外边,一时之间静得有些出奇,沉沉的夜色顿时逼近。踩着阁楼吱吱作响的地板,将屋里的青灯点上,豆大的灯光晃晃悠悠闪烁在狭窄的空间里。

      她摘下斗篷,一时间,一抹乌黑浓密,在黑夜的映衬之下如同深海里的海藻立时荡漾在这斑驳陆离的光影之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红润纤巧,天然勾起一抹微笑弧度的唇,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仿佛时刻荡漾着一汪清泉,却无端令人觉得难以捉摸。

      如同潜伏在黑夜里的暗影。

      却早有热水盆子放在了桌上,她伸手掬起一捧水打在脸上,而后满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将桌子移到窗边,一把打开了木质窗子。

      松针冷香混着冰冷的空气直扑面而来,险些把那豆大的焰火给吹灭。一抹盈白从窗外飘进来,外头如推棉扯絮般簌簌落下片片白雪,原来今夜里,早已下了第一场雪。

      “也早该下了……都冷了那么久……”她喃喃自语,掏出夹在袖口里的信件,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读了起来。

      斑驳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天然微微勾起的唇角不知为何行成一个无言的悲伤的弧度。

      梅花素笺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

      “玉卿姐姐,近来可好?观你来信,恍惚间我已然见那潮起潮落,大漠苍茫,未免心生向往。然困顿于闺阁之中,忙碌于琐事之外,此情倒是愈发渺茫无依了。近来身感不适,已然察觉,冥冥中自有定数,我等薄命,不知行往何方。忆及往昔,岁月悠游,唯愿见你一面。”

      落款处赫然是那说书先生正议论的秦可卿。

      却在这时,窗外一阵大风忽地将屋内青灯吹灭。那青天色的帐幔立时狂乱飞舞,光影绰绰之中竟觉得有些寒凉。

      顷刻之间,便见那飘舞的帐幔之中,走出一身量娇小玲珑,眉目如画,穿着绫罗彩锻,佩戴玉环金钗,恍若神妃仙子的女子。

      “玉卿姐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回去了!”那女子拿着一方绸绢掩着嘴咯咯直笑,竟是已故去的秦可卿。

      “回哪儿去?”贾玉卿眯着眼睛轻轻问道。

      “自然是那情根孽海断绝之处,去司掌那人间富贵乡的痴男怨女。”

      “如此说来,也好。”

      “我虽断绝情根,亦有句话想对姐姐说。”那女子微微一笑,继续道:“这人间万般繁华,到底是靠不住的,到头来未免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我知姐姐非是贪慕虚荣之人,然世间之事,兜兜转转,总归不免有所牵扯羁绊。惟愿姐姐自在而为,逍遥一生。妹妹言尽于此,望姐姐此生珍重。”女子看着她沉默半响,方轻轻道:“我走了。”

      一眨眼便已消失在那飞舞的幔帐之间。

      贾玉卿幽幽转醒,却发现不觉间已睡在了桌子上。窗外簌簌飞进来的雪花落了她满头,而那飘落在梅花素笺上的雪已然融化,雪水将簪花小楷尽湿透,只留下一大滩模糊不定的墨迹。

      如同她失却的前世的记忆一般,如同刚刚那个记不清的梦境一般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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