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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贾家有女名玉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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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寒冬腊月,朔风凛凛,人间万物,到冬来,皆摇落枯槁,孤雁掠过苍茫的天际,徒留下一声嘹亮的哀唳。天地间尽是一派荒凉冷落`凄清寂寥的景象,唯有那运粮河水浩浩汤汤,不分昼夜绕过十省八州,由南至北贯穿半个大周朝,直至北边帝都方东流入海。
此时如寒镜的湖面上,一叶莲蓬轻舟驶过,打乱了冷凝的河水,水面顿时漾开一圈圈涟漪,扫开那积落在河面上的枯枝败叶,直漫延到那一片荒凉的码头。
船头碰到了码头,轻舟上垂着的墨绿色帘幕被掀开,一身形高大,气势威猛,浓眉大眼的大汉轻点脚跟,由船蓬直跳上了岸边,硬梆梆的鹿皮靴顿时在木头上踏出一阵沉闷的咚咚响,力度看似猛烈,船身依旧稳妥未动。由此方知,此人是惯于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身手颇为利落。
只见那汉子手脚利落地将船绳系在了码头上,而后垂手侍立,压低声音说道:“姑娘,到金陵了。”
一低沉沙哑的声音由船蓬传出,带着浓浓的慵懒情调,未见其人,已使人浮想联翩,想掀开那墨绿厚帘一探究竟。
片刻之后,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白得过分以至于有些触目惊心的手从后边伸了出来,厚帘再次被掀开,却是一身穿灰色棉裙,头戴黑色斗篷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身量纤细高挑,单看背影便已觉翩跹悠然,加上素色衣衫,竟让人觉得宛若立在水墨画中央。
然下一刻这份翩跹便被打破了。
“到金陵了?终于离开这破船了!”女子舒了个懒腰,声音很是兴奋,“林叔走走走,我们去吃好吃的!”说罢拉着大汉不管不顾就要走。
“姑娘,你可知这是哪儿?这就吵着要吃的。”大汉恭敬的眉目顿时染上了几分无奈,姑娘这不识路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家院子都能走错,更不必说这东西南北了。
“此处乃金陵,和都城相距不远,骑马不半日便可到。我们本可撑着船直至都城码头,奈何最近运粮河上事儿有些多,只能在此搁置了。这荒村野外,饭是吃不成了,劳请姑娘移步赏脸,我们骑骑马吹吹风,到都城就可歇息了。”
那女子哼哼唧唧了几声,也不矫情,早有两匹毛色乌黑油亮`精神抖擞的黑马被绑在了光秃秃一片的柳树上。女子拎起裙摆,脚踩马蹬,一把登上了马背,拿起马背上的马鞭轻轻扬了起来。
“林叔,都城见!”
说罢直接挥起马鞭在马屁股上一拍,马儿一声嘶鸣,墨色的鬓毛在冰寒的空气中一划,一溜烟立马跑了出去。
“就是这种飞一般的感觉!驾!”放浪的声音响彻云霄。
大汉大惊失色,立马放声大喊:“姑娘!你可不识路啊!”说着也将马一拍,飞了出去。奈何他家姑娘虽不学无术,却斗鸡走狗样样精通,马术却是远远超过他的,不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思及几次惨痛的经历,大汉更是觉得生无可恋了。
两人灰头土脸,计划中的半天因为某人的路痴兼放飞自我变成了一整天,待到达皇城城门口已是傍晚了。
“将军等等!先别关门!”大汉朝着城门大喊一声,立即下了马,从衣袖里掏出了一封信件。
“此乃荣国府的度牒,烦请将军行个方便。”边说边拿着信封朝城门上方摇了摇。
哪想平日里对荣国府点头哈腰还来不及的城门守卫此时却面面相觑,摇了摇头,抱拳道:“将军不敢当。若是平日,荣国府来人,只需知会一声便让兄台进来了。然这今天不比往昔,天家在护国寺祭礼时受了惊吓,现下严管城门,四处搜寻,城门到时辰就要关闭了,不得违令。我们兄弟也是秉公执法,不敢稍有疏忽,望兄台见谅。”
灰头土脸的两人面面相觑,那女子,姓贾名玉卿,颇为心虚地转了转眼珠,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大汉的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兄台若是烦扰住宿,城外驿站可寄宿一夜,然粗茶淡饭,冷饮冷食,这寒冬腊月里也不好过。兄台可往西行莫约三里地,那翠云山脚下有家客栈,专接待城里的贵客,自然是要好上几分。只是……这姑娘家,去了倒不大好……”城楼守将看他俩一脸为难,不禁出言提醒。
“多谢将军!”
两人不言其他,当即抱拳道谢,缰绳一拉,即往西边行去。
冬天日头黑得快,待两人来到那客栈,已是天色将冥。只见那绵延不绝仿佛踊跃的兽骨的翠云山下,一间三层楼高的客栈正绽放着温暖的灯火。几个大灯笼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好不凄凉冷落。两人下了马,早有小厮从门后跑出来接过马缰,牵到马厩去了。
两人进了客栈,方才发现这荒凉冷落的外表下,竟是纸醉金迷一片喧嚣。华裳丽服的贵人正举杯畅饮,神情轻佻地拉过那穿红戴绿的女子,狂词浪语不绝于耳。高出三尺的舞台上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胡姬穿着清凉,正拼命地扭着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间或朝台下飞来一两记眼波,端的是风情无限。
大汉皱了皱眉,仗着身高优势,从浪荡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两人来到了墙角处一清净的所在。
不一会儿,点的热菜热食端了上来,两人吃饱喝足,舒了个懒腰。大汉正想让自家姑娘上楼歇息,却不想贾玉卿这熊孩子正对那说书的内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生拉硬拽硬是弄不上去,当下也就冷着脸和她一同听了起来。
只见那穿着白色长衫的说书先生摸了摸山羊胡,眼珠子咕噜一转,手里的梨木双板摇得清脆响亮,拿起那竹木往羊羯鼓上一拍,绘声绘色说了起来。
“诸位看官,你们且说,这天下金山银山,且往谁家搬?”
“自然是往皇帝老儿家搬!”台下的众人一哄而笑。
“非也,非也……”那说书的意味深长一笑,捋了捋山羊胡,“这天下金山银山,自然往宁荣二府中搬。”
大汉一听这话,虎目射出精光,握紧拳头就要往台上走,却被悠然品茶的贾玉卿一把拉住了。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且听他要说什么。”贾玉卿捧着茶,慢悠悠笑道。
“这荣宁二府的荣华富贵我们早听说过了,沾染不得,且换一个换一个!”众人嚷嚷道。
那说书的悠悠一笑,捻了捻胡子,“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某今日要说的,可不是那荣宁二府的富贵。”说罢拿起快板拍了起来。
“看官听说: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乃是唐代大诗人孟郊对贞洁烈妇之咏赞。宁荣二府,自列爵以来,不说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却也是行事妥帖,秉承中庸之道。哪想此代出了个奇女子,乳名玉卿,乃相国寺高僧所赐。”
大汉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面色当即通红,撸起袖子当下就要冲出去,又被正津津有味听着自己的八卦的贾玉卿一把拉住。
“此女生来不凡,生辰时刻霞光漫天,映得整片天流光溢彩,命格更是奇特,相国寺高僧有云:贵不可言,天煞孤星。这‘贵’自然是有的,此女出生时刻,宫里立马来人报备政老爷虽未承袭爵位,却获祖上余荫,得天子垂怜,赐得工部郎中一职。而后其妹元妃获封,恩宠日盛,当真是风头无两。”边说着边摇摇头连声感慨。
“只是这‘奇’……”
“老头儿别卖关子,快快道来。”外地来人不耐烦说道。
“别急,别急。这‘奇’,就奇在当真天煞孤星,一连死了三个夫婿。”
“此话怎讲?”不知情的当即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第一个,乃东安郡王穆莳之次子穆英。这东安郡王穆府亦是武将出身,和贾家乃同乡世交,又兼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此次结为姻亲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然也不知是谁没那福气,交换八字不久,穆公子便在疆场上一命呜呼了。有道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可怜`可怜!”那说书的边说边拍着羊羯鼓,一副不胜唏嘘的样子。
“那第二个呢?”
“这第二个,乃户部尚书卢道裕之长子卢修文。这卢尚书,祖上也非什么大官,原是一小隶,自然仰慕贾府世代钟鸣鼎食,世禄侈富,故而也没听信那传闻,仍同贾家定了姻亲,想沾染沾染那世家贵族之气。哪想天不遂人愿,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卢公子在治理江南水患途中遇着土匪,被人抹了脖子。这下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故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悲`可悲!”
“那第三个呢?”
“诸位莫急莫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书的快板一拍,两手靠背,昂着头倚老卖老。“这时运不济,任是你王公贵族,王侯将相,也未□□于俗。出了这样的事儿,又听闻这批语,这贾大姑娘可是无人敢问津了。这日子可是一天又一天,熬来熬去成老姑娘,这史太君王夫人爱女心切,忍心不得姑娘孤苦终老,便打算给她招个赘,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人殷实富足,老实清白。哪想依旧没能逃脱这批语,就在婚前七天,那新郎官不知为何突然爆病家中。俗语有云:阎王叫你三更死,你留不到五更天。那人艳福鸿福没享到,倒是去阎王老儿那儿讨饭吃了,可叹,可叹!”
“想来这姑娘家倒真是个没福气的。”
“可怜`可怜!任你王公贵族,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一行人议论纷纷,注意力又转向了台上正摆臀扭腰抛媚眼的胡姬。
“诸位且听,还有另一段缘故。”说书的羊羯鼓一拍,又把众人的目光拉了回来。
“我说老头儿,可否好好说话?”
“就是就是!”
“诸位客观说得是,某这就一一道来。”老头眼睛一转,息了众怒,“这贾大姑娘虽无姻缘,财源却是宽广。绫罗绸缎`点心脂粉铺子,那可是遍布举国各地啊!此女有曾出惊世骇俗之语,要致富,先死夫,升官发财死老公。由此观之,却有些道理。”
此话一出,四众哗然。
“真乃惊世骇俗!”
“妇者,夫为天也,当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是啊是啊!”
说书的看众人兴高采烈的模样,连忙拿出放在一边的铜盘子,不少人纷纷往里头扔钱,这人捋了捋长衫,还笑眯眯地走向了贾玉卿这桌。
“客官可否赏点?”
“赏!重重有赏!”
听了一出大女主励志故事的贾某人尾巴都要翘了起来,懒洋洋地倚着太师椅,弯着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另一边的大汉听她这话,则不情不愿从包袱里掏出了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铜盘子里。
“客官真乃鸿福齐天之相!”听出了黑色斗篷下的女声,又拱手笑眯眯加了句:“我观姑娘红鸾星动,听我一言,姑娘必觅得佳婿,成好姻缘。”
“啧啧啧!”贾玉卿看着老头儿眯成一条缝的狐狸眼,啧啧称赞,“你说这老头儿,靠这张嘴就能吃遍天下了吧!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还不是仗着你好骗?”大汉捧起茶杯,面无表情冷哼一声。
“林叔!”她声音突然一整,唬得大汉也跟着一愣,立马挺直了腰杆,蓄势待发。
“别紧张,我是说……”她幽幽一叹,“我确有说过,‘要致富先死夫,升官发财死老公’这句话?”
“我确有听过。”林叔冷着脸,根本不想理会这熊孩子。
“那可真是……”她顿了顿,继续道:“至理名言啊!”
于是本就黑着脸的大汉的脸一下子变得黑红黑红,被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