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上的国王》妄雀

3、第三章 麦吉太太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脆弱的，不像衣服一样可以修修补补。我征服这片大陆的过程中，针对我的刺杀不计其数。当一把剑刺向我，我的侍女会是我最后一面盾。她会抓住犯人的手，让剑一直留在她的体内，让我与我的卫兵有更多时间反应。侍女是离我最近的人，即使身份差距让我们无法畅谈许多的事情。我的生命力，离不开她们任何一位。”

　　麦吉想起了课本开头的介绍，是由皇帝亲笔写的。

　　他描述了几个侍女是如何帮助他的故事，认为侍女与士兵为国家产生的积极影响都是相等的。

　　麦吉一家曾经也是康维拉里亚王国的贵族，灭国前随父母放弃了一切家产搬迁到了帝国范围内，从零开始打拼。

　　她总会想起康维拉里亚的夏天，严冬后的那一丝温暖，赤脚踩入泥土的那种踏实温存。

　　她们一家在帝国境内的生活不是很好，当地居民都看不起有口音的外国人。

　　十五岁那年，麦吉有了身孕。她的母亲卧病在床，问父亲是谁。

　　麦吉说不出来。任何一个愿意掏钱的男人都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不过很快这个谜题就解开了。

　　不知怎么回事，男人的妻子拉着男人找到了麦吉。

　　男人站着，他的妻子径直走过来，一路大骂，然后推了麦吉一把。受孕的肚子晃动着，小小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吃力地调整好方向朝天摔倒。

　　男人还是站着。

　　麦吉哭出声，他并没有任何行动的打算。

　　女人接近她，一边骂着，说麦吉在演戏，说麦吉想博得同情，说麦吉想通过怀孕这件事霸占她的男人。

　　那女人也哭了。

　　两个女人转头看那男人。

　　他只是站着。

　　“我要弄死你！”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喊，抓住麦吉的头发，使她的头离开地面两英尺，又抓住她的脸往地上砸。

　　路人围了一圈看热闹，很快就找不到男人的位置了。

　　麦吉知道，在这个地方打外国人，尤其是她这样职业的外国人，是不犯法的。

　　“打得好！”人群起哄着。

　　有一些血从头上流下来了。大概是被那女人抓破了额头，却感觉不到那边的疼痛。

　　因为连续被砸向地面的那几下，已经把疼痛推向了顶端。

　　麦吉用手护着自己的肚子，不打算做任何反抗。

　　她认为挨一顿打就好了，她认为事情不会更糟了。

　　她突然感觉不到女人的气息。她走了吗？麦吉睁不开眼睛。

　　松懈的时候，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被谁踩住了。

　　“你很能生吗？”

　　一脚。

　　“为什么偏偏是你这种人能怀上？”

　　第二脚。

　　麦吉在第三脚之前就痛得陷入昏迷。

　　二十四岁，麦吉年轻貌美。

　　贵族血统的暗红色头发，蓝宝石般的眼睛，皮肤如康维拉里亚三季的白雪一样。

　　可是连哑巴都不愿意娶这样一位无法受孕的女人了。

　　三十二岁那年，麦吉的父母在穷困潦倒中相继离世。

　　她哭了一夜，麻雀与阳光来到她门前的时候，她想至少不必再强迫自己赚那么多钱了。

　　这位三十二岁的康维拉里亚贵族女士，时隔二十年，终于有机会再拿起书本。

　　一些历史，一些诗歌。

　　此时帝国正在南征北战，捷报频频传来。

　　都城的每个地区都有一个布告栏，官员接到新的消息后就写在上面。皇帝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大陆的抗击联盟被打得分崩离析。

　　集市的那块布告栏，为了直观地告诉民众皇帝打到了什么地方，特意按照书上记载的，临摹了一张地图，还十分有创意地在空白的地方画了许多妖魔鬼怪。

　　麦吉罩住自己的脸，偷偷溜过去看。

　　在地图的西南角落，是她记忆中的那座城市——康维拉里亚。

　　回到现实，这座城市与她记忆中的状态差了很远。

　　她跟随进攻的军队入城，没有人在庆祝入夏的节日。

　　夜里她见了一些贵族，都是些她没听说过的姓氏。她找了一些贵族佣人们的女儿来当手下侍女，一个人打扫完了新国王的房间。

　　麦吉当时还没见过新国王，她按照侍女课本里提供的方法来布置国王的房间，就是尽量什么人情味的东西都不需要。

　　她推测皇帝可能会把这些孩子培育成统治的机器。

　　然后她终于见到了国王，与她预计的相差甚远。

　　这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背负了不应该由他背负的命运。

　　某种程度上，新国王的这个状态另她担忧又觉得幸运。

　　她担忧的是康维拉里亚的宫廷环境并不是为他这样单纯的孩子准备的。

　　这个孩子本来应该享有孩子拥有的一切权利，包括害怕和哭泣，但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这样了。

　　想活下去，他必须抛弃孩子享有的一切权利。

　　非常矛盾的是，麦吉却很想把他当成一个孩子般照顾，而不是国王。

　　在她极近的地方是一个那么弱小那么无助那么纯真的小男孩。

　　麦吉从来没有过孩子，她本来会有的，哪怕是个错误，几十年无子无女的生活过后，衰老的麦吉也会去想念未能出生的孩子。

　　她的手里握着一个玩具木马——她打扫的时候在柜子下面找到的。

　　在考虑是否要把这个木马交给小国王的时候，这两种矛盾的想法在她的思维中激烈地对抗着。

　　“陛下，我们需要您的统治。”

　　说话的这人是兰开斯特家族的首领，迦汉·兰开斯特。

　　兰开斯特家族是康维拉里亚最“正直”的掌权贵族。

　　他们垄断了一切金属制品，然后用那些武器来垄断康维拉里亚本就稀有的矿物开采。

　　在这种垄断下，当地的居民大多都买不起一把菜刀。

　　因为拥有着康维拉里亚最精良的武装，他们也会向其他家族提供武器，保安服务。

　　这样就导致了一个状况，无法组建一个不依靠兰开斯特家族的国王护卫队，要么大家都赤膊上阵用拳头战斗。

　　迦汉有着七英尺的个头，身体壮硕但没有什么肌肉。他的衣服上有许多审美独特的金属雕刻。比如棕榈树，海狮，香蕉等等，在他被撑起的衣服上挂得满满的。

　　是美弟奇家族的罗恩·美弟奇；麦克鲁迪尔家族的爱德华·麦克鲁迪尔也依次向国王表示欢迎。

　　这两位贵族与迦汉相比毫不显眼。

　　罗恩披着暗紫色的长袍，雪貂皮做的领子，衣服前挂着黄金的吊链胸针。爱德华穿着漆黑的夫拉科上衣，用金线做为装饰。

　　麦吉能感受到他们与兰开斯特的不同。兰开斯特可以代表武力的一方面，他们获得权利的方式简单直接。

　　而美弟奇和麦克鲁迪尔家族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掌权贵族——阴险狡诈，无恶不作。

　　麦克鲁迪尔家族就是靠提取毒斑菇的毒素制成药品贩卖的。吃了这种药的人会暂时失去痛觉，充满力量与快乐。

　　麦克鲁迪尔家族掌握着提炼毒素的方法，远销他国，供他国贵族消遣使用。

　　美弟奇家族的生意听起来要好很多，他们在康维拉里亚开了银行。

　　这是一座只进不出的银行。

　　如果一个地方遭遇战争，人们害怕被掠夺，就十分乐意把钱存入银行里，而康维拉里亚正好就是一个有大量战争和大量掠夺的地方。

　　爱德华·美弟奇知道，只要康维拉里亚一天不迎来真正的繁盛，人们就不会把钱轻易取出来，只会越存越多。

　　所以比较这三个家族，反而是开银行的美弟奇家族行事要更加投机取巧。

　　小皇帝的手指上绑有一根细线，另一端连着麦吉的手指。

　　如果麦吉的手指动一下，就给出肯定的回答；如果手指动两下则反之。

　　如果被发现，她必定会因“操纵国王”而被处死，可她不能任由这三个毫不友善的贵族得到他们想得到的情报。

　　贵族们首先依次向国王行礼并做自我介绍。

　　只是到爱德华·美弟奇的时候，他这样说。

　　“尊敬的陛下，我是爱德华·美弟奇。我们家族主要是开银行的，副业是制造玩具。”

　　迦汉和罗恩同时朝爱德华看了一眼。

　　他撒谎了。

　　如果他真的有这个副业，迦汉和罗恩不会有这样的表现。

　　这是一个陷阱，是第一次试探。

　　三位贵族都又把注意力转向国王。

　　他们都迫切地想知道这个国王对他们的了解程度。

　　他并没有隐藏自己家族的主业，就算国王了解一切，他也可以插科打诨。

　　不光是这样，他们还在测试这个国王的心理状态，是否真如帝国所言已经培养成了统治机器。

　　在一般情况下没有小孩不会在听到玩具的时候两眼放光，哪怕是最懂事的孩子都会有那么一瞬间被喜悦填满。

　　第一次进攻就无比凶狠直接。

　　麦吉感受着手指上缠绕着的细线，无论拉或者不拉，做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国王的眼神都会出卖自己。

　　她紧张得要命，更何况她站在国王身后，只能看到三位贵族注视国王的样子。

　　她不知道贵族们是否得到了最好的回答，也许小国王沉浸在与父亲分散的痛苦中没有心情在意玩具呢？

　　贵族们随后与小国王商讨了一些政策，都是些同意或不同意就行的。

　　麦吉在后面拉扯着绳子，肯定了一些提案，又否定了一些提案。

　　“陛下，您看像我们这样的大家族，应该为国家多奉献一点自己的力量。所以我们提议把百分之五的收入上交给国库如何？”爱德华说。

　　“我看我们国家刚刚建立，百分之五还是往后挪吧，现在是需要用钱的时候，百分之八吧。”迦汉附和着。

　　“不，尊敬的陛下，我们必须要把每月收入的百分之十都上交给您支配。”罗恩高声宣布。

　　“陛下，您觉得收我们多少比较好呢？”爱德华问。

　　又是十分直接的一击。皇帝可不会只收这些垄断家族仅仅百分之十的税。

　　其实这些垄断型的家族根本不应该存在。可在康维拉里亚，他们确实存在，掌握着实权。

　　他们现在就想要知道新国王的一切。

　　为什么他们那么急切？

　　他们不怕帝国？

　　这些人害怕自己的权力被新的国王夺走，课本里都是这样写的，然而没有一个地方的掌权贵族会这样直白急切地试探新国王的底线。

　　为什么？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十分糟糕的想法，她十分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这些人结盟了。

　　他们现在就想知道国王会报多少。报少了他们会藐视王权，报多了又会心生不满。

　　国王的教科书上无论有没有这种情况下的处理办法，这位误打误撞上位的小国王肯定不清楚。

　　麦吉的手指动了，是小国王在向她求助。

　　可这些不是侍女长应该做的，麦吉完全不知道该说哪个数字。

　　肯定不能同意他们的说法，麦吉首先拉了两次线，小国王便摇了摇头。

　　“那么您觉得呢？”

　　百分之二十吧，麦吉想。

　　她要拉线二十次。

　　一，二，三，四，五，六……

　　她的手指出了很多汗，拉到第十三下的时候，线突然往下滑，眼看就要脱落了。

　　麦吉赶紧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那根线，慌张地重新套回去。

　　她抬起头的时候，三个贵族正盯着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