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板车上的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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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九日，康维拉里亚再次被攻陷。
七月一日，康维拉里亚迎来了历史上第二个国王。人们躲在家中，紧闭房门。他们已经计算不清自己的城市被攻陷多少次了。
战斗前，城市的统治者就会再剥削一笔“保护人民的武装费用”然后不战而退。
被攻陷后，新的统治者就会耀武扬威地跑到每一家收一笔新的保护费，抢一些食物，侵犯一些女人小孩。
政权交替这件事情对康维拉里亚人来说没有什么积极的意义。
家里的小孩还是闲不住，他们会透过窗的缝隙看外面，就像小哈勒斯一样。
这个时候大人们一定要把小孩子看管好，因为军队入城的时候看到可爱的小孩子，就会砸开门进来抢了走，不知所踪。
统治者很纵容这样的行为，尤其是针对男童的侵犯。因为不光能满足了军队的欲望，如果男人更少的话，民众用武力暴动的可能性就更少了。
新统治者入城，本该是一个寂静的时刻。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喊了一声：“我们的新国王，也是一个小孩子啊！”整个城市突然就炸了锅。
孩子——这样一个简单的形象映在大家的脑海里。
一个小孩子来当国王——纯粹的好奇心在一瞬间战胜了恐惧。
很多人挤在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观察，没有开窗也不敢议论。
只见两队士兵穿着整齐，铁的战靴踩得叮当响。最后面的士兵推着一辆破破的木运板车，上面坐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
他的王冠太大太重了，推车的士兵艰难地为他扶好。
人们意识到这个新国王除了那顶王冠，身上的衣着与他们几乎无异，甚至比他们的情况还要糟糕。接着他们想到了骗局，想到了更多心狠手辣的诡计。
这分明是一个傀儡，一个对于康维拉里亚都过于廉价的国王。
“刚被攻陷的时候他们宣布会有一位国王来直接统治我们，现在我们就有了这一位板车上的国王。”
“他能干多久呢？他还是个孩子。我看他好像腿都伤了，浑身都是泥。”
“我们这的三大家族可不会任一个小孩来统治，过几天他可能就会被运尸的板车推走了。”
“对，乘板车而来，乘板车而去。”
当军队离开后，人们这样议论这位新国王。
小哈勒斯在沿街的康维拉里亚人的窥视下从城门起，穿过长满荒草的粗石街道，许多木建筑歪歪扭扭的，因为化雪的原因，覆草的顶棚颜色很深。
有一个广场，中央喷泉已干枯，水池和雕塑都有着像火烫过的黑色痕迹。广场的北角有一块木头的平台，立了很多绞刑架，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
车轮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滚动着，有好几处缺少了石块，小哈勒斯先是往上一颠撞到王冠，然后往下一摔压到自己受伤的腿。
他又疼又害怕，身上融雪的泥土不停地吸走他的体温。
护送的军官知道小孩子的眼泪把戏，他只是回头皱着眉头注视着小哈勒斯，小哈勒斯就不敢露出多余的表情了。
往最中心的地方走，建筑物逐渐呈现出一种不一样的状态。
这里的道路石干净又整齐，路上有许多行人，并没有表现出对军队的害怕，他们也没有在工作，只是站在漂亮的屋前昂着头聊天。
扶王冠的士兵突然用了力气，王冠往下一沉，整支部队的行进节奏变得整齐划一，各式盔甲在同一时刻发出摩擦的声音，战靴踩上道路石，步伐声如雷贯耳。
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大但十分显眼的建筑。
不像康维拉里亚其他建筑是石头或木头建成的。那种材质有石材的厚重感，表面又有洁白发亮的光泽。一共好几层，威严又高耸。墙上每扇窗都有雕花的窗框，里面镶有五颜六色的玻璃，组成各式各样的图案。
这是原本康维拉里亚王国的王宫，后来变成了市政厅，现在终于又迎来了它的第二位国王。
于此等候的还有康维拉里亚三大家族的首领，教皇，以及负责接待新国王的侍女长。
军官向家族首领与教皇行军礼，与侍女长握手，完成小国王的交接。他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一脸轻松地向小哈勒斯介绍起这位侍女长来。
“麦吉太太，是我们帝国派来协助陛下的，从今天开始担当侍女长，协助陛下生活起居。麦吉太太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为人臣的深浅。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一个康维拉里亚人，就跟陛下一样。”
麦吉太太扯起裙子向板车上的国王行礼，低着头说：“我会照料好陛下的。”
“为了方便查阅，国王课程的教材备份书籍也已经提前运到寝宫了，在临走之前我还是想善意地提醒陛下，尤其是现在的情况……”军官滑稽地耸耸肩，“最好早点把这些书都看一遍。”
小哈勒斯很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怎么了。
那天醒来后，士兵们都捂着肚子，满脸水泡，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时不时骂几句脏话。
原本小哈勒斯以为父亲只是去找午饭食材或者砍柴去了，可他中午也没回来，下午也没回来。
到了晚上，小哈勒斯又饿又担心自己的父亲，就走出了家准备去寻找父亲。没想到这个时候，躺在地下的士兵们全都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他们的脸色很糟糕，水泡长到眼皮上了，眼睛都无法睁开。
疼痛到扭曲的嘴无法控制地流出口水，模糊地喊着：“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小哈勒斯无法忘记这些士兵们的状态。
病态的，吼叫着，跌倒又站起来，满脸是泥地在小哈勒斯身后追赶。来不及打火把的士兵，在好几个坡上滚下去，然后继续追。
小哈勒斯的木鞋不适合这样快地奔跑，脚踝处木头的边缘摩擦皮肤，围绕脚踝抠出一道红色的血痕。再跑下去的时候每一步都疼得要死。可后面的士兵紧追不舍。
他们也累了，身体站不稳了，好几个人歪歪扭扭地互相靠着追过来。
这场夜间追逐最后因为小哈勒斯掉入土坑摔断腿而结束了。士兵们追到后，没有力气出手，只是倒了一圈，在地上哀号着，不停喘气。
蘑菇的毒只要不是持续摄入或一次摄入过多，很快就能康复。
这些士兵们在疼痛的时候真诚地向自己的神不分昼夜地祈祷，真的就在入城前一天消了水泡和疼痛。
小哈勒斯的腿无法动弹，原本运送国王的车又被烧毁了，士兵们就拿了运木头的板车来运送新的国王。
直到今天，父亲也一直没有回来。
麦吉太太走向小国王，其他四位站着，抱着手看麦吉太太背起国王。
“陛下，我这就带您回寝。”
“我的父亲不见了。”小哈勒斯害怕被士兵们听到，就伸着脖子在麦吉太太耳边说道。
“陛下，您累了，咱们先走吧。”麦吉太太一副没听到的样子。
宫殿内很是荒凉，墙上的壁画被人撬走了，雕像也缺胳膊少腿。
如果我们是不战而降的统治者，很容易明白他们在逃跑前都做了些什么。许多有价值的东西都随之而去了。
多次占领，多次投降，王宫大厅甚至都没有一盏灯。留给小哈勒斯的寝室倒还不错，有床有窗，关键是一大堆书在那，房间就不会显得空旷。
“这些是您的课程备用书。”麦吉太太介绍，并关上了寝室的门。
“可不可以帮我找到父亲？”
“陛下是孤儿，没有父亲。”
“我有父亲啊，大前天我和他还在一起。我们就住在城外面的驿站！”小哈勒斯着急地哭了出来，抱住麦吉太太的裙子。
“老天。你不是从帝国那边来的对吗？”
“我是从驿站那边来的啊。那些士兵追我，要我坐在车上，不许我提自己的父亲。”
“那原本的那位呢？应该还有一位与陛下年龄相仿的孩子要过来的。”
“我不知道。”
麦吉太太蹲下抱住小哈勒斯，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脑袋。
“亲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来在傍晚来我们家，一起吃了饭，第二天天亮就找不到我的父亲了。”
“出现这种情况，我大概能猜到一些。但您现在是我们的国王了。”
“我是国王？国王能干什么吗？”
“国王可以干很多的事情，亲爱的。整座城市的所有人的所有物品都属于您，您可以随意处置他们。给他们钱或者取他们的命，他们不会反抗。国王还可以派一整个国家的军队去寻找一个人。”
“那现在我能命令他们去找吗？”
“现在不行。现在这些城市里的居民惧怕的是皇帝，是您更上一层的那位帝国的头领。您才刚刚到这来，并且您显然是机缘巧合下才成为国王的，如果有别人发现您不是皇帝派来的那位国王，您会因为篡位而合法正当地处理掉。如果您要找父亲，先要在这活下去，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这样就能运用举国之力了，知道吗？”
“但我没有当过国王啊。”
“冒昧地问一句，您识字吗？”
“父亲教过我。”
“那就好，这个房间里有很多的书，都是从帝国运送来的备份课程教材。内容有些帝国化，不过想成为一个好国王，通读完就可以拥有优秀的理论基础了。”
小哈勒斯望着那一大堆书，这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可以不当国王吗？”他绝望地问。
“当然可以。我可以给您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如果您选择放弃当国王，那么帝国的军队就不会放过您。如果您选择公开自己的身世，您就属于非法篡位，那些有权势的贵族就会十分乐意杀死你后向皇帝领赏。您可以选择逃跑，但您会又饥又渴。想要找个地方住？那您只能回到帝国占有的城镇上来。您如果不想当国王，不仅不会再有找到父亲的机会，恐怕连生命都将不保。这样说，陛下可以理解吗？”
小哈勒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陛下，在路上偶尔见到一位吃不饱的农民，您会怎么办？”
“我可以分一点饭给他吃。”
“若在行军过程中发现十几人的强盗在抢掠一座小屋，您会怎么下令？”
“当然是去救人！”小哈勒斯毫不犹疑。
但麦吉太太知道，第一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无视那位饥饿的农民。
身为农民，他种的作物甚至无法满足自己的生命需要，反而要别人施舍粮食给他。他活下去只是浪费食物，并不能够增加任何劳动产出。
第二个问题的正确答案是纵容强盗，并尝试招降他们。十几人的强盗作为敌人并非小数目。在战争的状态下，十几人的战斗力收益远比一屋子的居民要高太多。就算无法招降他们，与之战斗的损失也不容小觑。
小国王的两个回答都完全不正确，麦吉太太却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布满皱纹的手贴在小哈勒斯胖呼呼的面颊上，因衰老而塌陷的眼眸温柔地扫过小国王的全身。
“亲爱的，陛下。您的答案不正确，一点也不正确，与这些教材里灌输的方法完全不同。”
“这没有什么不好的……这没有什么不对的……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她自言自语道。
“您太善良了，根本不适合那些教材，也不适合当帝国定义下的国王。但康维拉里亚，我的故乡，她需要像陛下一样善良的国王来治愈她多年战乱的伤痕。”
“但我不想当国王，我想找父亲。”
“简单的说，如果陛下选择放弃当国王，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明白吗？”
“为什么？”小哈勒斯开始哭泣。他不理解人类的死亡。麦吉太太之前说的那些话，小哈勒斯也不太能理解。他从来没看过杀戮，父亲拿来的肉，在他看来都是从树上长出来的。只有麦吉太太一再说起不当国王见不到父亲，他终于害怕地哭出声来。
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一直都住在小管的阁楼里，房间里充满木头的香气。
他喜欢把头靠在挂灯的木柱上，木柱会留下灯的余热。
父亲从楼梯上来的时候，楼梯就吱吱嘎嘎地唱着歌，整座房子都充满了生命力。
然而王的寝室太大了，地板是光滑的石砖。
侍女们把地面擦地太干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整个房间又大又冷又静，厚厚的，沉重的窗户透不进一声鸟鸣。
流泪的时候，好像有风从不知道什么角落吹到脸上，泪痕凉凉的。很快，小哈勒斯的悲伤从失去父亲变成了一片空洞的，纯粹的悲伤。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啄木鸟，把属于哈勒斯一家的树木啄得满目苍夷。
眼泪准备从下巴底垂直下落的时候，温暖的细麻衣服包裹住了小哈勒斯的脑，接着，被心跳和体温包围。
麦吉太太抱住小哈勒斯，轻轻拍着小哈勒斯的背。
“请原谅我的无礼。您以后就是我的陛下了，不要让外人看到您哭泣的时候。我只这样做一次，好吗？”
麦吉太太的皮肤的确有很多皱纹，比父亲还要多。
远看麦吉太太像是三十多岁的人，实际上要比这老很多。她的皮肤下没有什么脂肪，好像只有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这个拥抱不如父亲来得舒适，不过足够温暖。她胸口的宝石吊坠碰到小哈勒斯的额头，冰冰的，滑滑的。
“陛下，我已经发誓会照顾好您的起居，辅佐您治理这个王国领。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好吗？为了找到陛下的父亲，也为了康维拉里亚这个地方。” 小哈勒斯的耳朵贴在麦吉太太的胸口，当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从她的身体传到了小哈勒斯的身体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暂时取代了那些说不出来的悲伤。
“您必须要坚强起来，我会帮你一起找到父亲的。”
“嗯。”小哈勒斯揉揉眼睛。
麦吉太太为小哈勒斯沐浴，再穿上华贵的衣服，外面披上红色的大袍，领口的地方有黑白相间的鬃毛，典型的帝国审美。
“接下来您要去见您的大臣们，这件帝国制的大袍能吓吓他们。”麦吉太太说。
“为什么要吓他们呢？”
“因为他们会不停试探您的能力，袍子能提醒他们您是皇帝派来的，他们依然会试探，但不会试探那么多。”
“我要怎么办呢？”
“陛下，不用担心。您只要把头抬起来，什么也不要说，什么多余的动作也不要做就行。记住，您是他们的国王，他们无论用何种语气何种手段，都只是故弄玄虚。如果您什么也不表示的话，他们心里会无比慌张。”
小哈勒斯走了几步，袍子在地上拖着很碍事。
领子上的那些鬃毛不小心碰到脖子上，跟挠痒痒似的，使他咯咯咯地笑出声来。麦吉太太见了也捂着嘴笑。
然而即使是麦吉太太也没能料到，在会议厅里等候的这几个人，要远比她在书上学习到的还要狡猾胆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