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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林德尔曼· ...

  •   番外:林德尔曼·弗莱舍尔

      2013 AUTUMN

      我从试剂中夹起相纸。相片冲的不错,暗红色的灯光下一切色彩似乎都被抹除了,可也能看得清照片里的卷发少年抱着吉他,心无挂碍地朝着观者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抬手将相片挂在横在空中的线上等它晾干——那线上已经挂上了十七八张,每一张上面都是同一个人。

      “林德尔曼大叔怎么想起给我照相了?”那时帕维尔·契科夫这么问我,全无一点怀疑——被父亲宠坏的小孩子,我想,虽然是个天才,但仍然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我拿出早想好的说辞:“奎恩他们跟我说感恩节聚会要用,每个人都得照。”

      小契科夫“哦”着点点头回去继续拨他的弦,白杨树的曲调从他的灵活的指下流泻而出。他似乎对我说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秋叶落尽啊,白杨,永远朝天仰望。

      萧索孤单啊,白杨,我不在你身旁。”

      那旋律让我觉得有些愧疚。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孩子?

      可是这是我的选择,孩子。

      2005 SUMMER

      后来我时常会质疑自己教帕维尔·契科夫用枪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所有人都知道我习惯每周三在靶场消磨一整个下午。只有这个下午我才能扒下那层抽雪茄满嘴市井俗话的伪装,用UpStars里永远取之不尽的子弹重新唤醒自己的大脑。我强迫自己回忆起记忆里四年前那个血色的夕阳,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击向每一个转瞬而逝的靶子,洞穿纸质的头颅。

      我需要一直燃烧着仇恨。

      仇恨可以浇筑出理想。理想可以支撑我的生命,让我在两个不同的身份之间游走、做着完全相反的事,在面对他人甚至自己的质疑的时候仍然毫不犹豫地拔枪出击。因为我知道,我是在做对的事情——为了更多像我一样的人能够宁静地幸福着不必走上我的路途。我是在做对的事情。

      “林德尔曼?”换弹时我听见稚嫩的童声,八岁的帕维尔·契科夫歪着头站在靶场门口提着一把对他来说还太大太重的手枪,“能教我用这个吗?你刚才打枪的样子实在是太帅了。”那孩子金黄色的卷发被耳罩和护目镜压着,眼里是纯然的崇拜和羡慕,连带他手上的枪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

      我转身,回头时又是那个他所熟知的林德尔曼大叔。我顺手摸了摸自己下巴颏上的胡子,对他歪嘴一笑:“你爸知道么?”

      “怎么可能。”他眨眨眼对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说要到我十岁生日再带我开第一枪——我哪等的到那时候。”

      “那这是谁的枪?”

      “奎恩的。”

      “那小子有这胆量?”

      小混蛋咯咯笑起来:“我从他那里偷的——”他把枪抬起来把玩着,手指危险地放在了扳机上。

      我的“小心”还没喊出来,只来得及在千钧一发之间攥起他的胳膊指向头顶;几乎在同时砰地一声枪响,子弹朝着斜上方飞了出去,在天花板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弹坑。

      我长舒出一口气,这才放开手,瞧着那孩子愣愣地坐在地上。

      “恭喜你,开了人生中的第一枪。顺便教你一句,林德尔曼守则第一条:平时枪口不要随便对着人——”我伸出手把他拽起来,“否则你林德尔曼大叔现在就没法把你拉起来了。”

      后来的很长时间,我们都混在一起。每周三下午从我的仇恨时间变成了我的教学时间,我看着那孩子的身高渐渐与我平齐,从枪都端不稳到抬手就能打中十环,从搞不清怎么退弹一次次来找我,到操着改装的狙击枪朝我显摆。我毫不怀疑安德烈早就对这事了如指掌,因为在他儿子的十岁生日宴上帕维尔“第一次”开枪便姿势标准手段娴熟;他大概也知道,我从来都给那孩子用的是环形靶纸,从未让他朝着人形靶纸发出任何一枪。

      他会像他的父亲。他会成为下一个叱咤风云的□□老大,手下杀人无算,刀口舔血亦能从容微笑。可是我仍然视他如同当年那个站在靶场边的八岁孩童,而我还在教他那句话:

      枪口不要随便对着人。

      我愿你永远不必枪口对人。

      2002 WINTER

      “……把资料拿回去熟读。做卧底的规矩你自己也懂,我就不多说了。”警长叼着一根雪茄拍拍我的肩,“加油干吧。”

      “警长,无意冒犯。” 我抬起头看回去,“但我想问——我真的是去做卧底的吗?”

      警长微笑地看向我:“你觉得呢?”

      那微笑让我愤怒。我不知道他怎么还能在我的面前笑出来,于是我向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您想让我为您那可爱的运货计划开个后门的话,那您找错人了。我会每周给您交一份观察报告和行动计划。”

      “什么的行动计划?”

      “铲除UpStars的行动计划。警长,冒昧地说,你我都是警察。做事就算不求对得起良心,也要对得起警徽吧?”

      警长的愠怒已经外形于色,“年轻人,不要不识趣。你总会有一天后悔——”

      “我不会。永远不会。”我从他的手中夺过资料,“您知道吗?每天晚上我都梦见卡捷琳娜在看着我。她才八岁,警长,当时她才八岁。”

      “她对我说,爸爸,为我报仇。”

      攥着资料离开警长办公室的时候,半个警局的人都在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我知道,这是一份多少人求而不得的肥差。我还知道,那边冲我吹口哨的林恩抽屉里藏着三袋顶级的白粉,送我一个白眼的芬奇刚敲了Flamingo的几次竹杠收获颇丰答应以后去找UpStars的麻烦,后面冷笑三声的法医墨菲正把一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往前推了三个钟头。

      我知道我是蠢人是疯子,是他们眼中的傻瓜。

      可是如果连这点坚持都没有,我不知道还要怎么生存下去。当你生活中的美好都纷纷坍塌,即使明知前路是一片黑暗,也要逼着自己一路往前走下去——因为如果连这条路都断了,我就真的无处可去。

      第二天傍晚,我成功地把自己弄出一身剐蹭伤,在关键时刻放了一发冷枪给他们的老大安德烈·契科夫解了围——于是我加入得顺理成章。安德烈没翻出我的什么底细,我失业破产四处混日子谋生存的故事也算说得过去;老头子指了个人来叫他带着我,几个人立马围上来对我敲敲打打开着玩笑搂着肩膀说着刚才那一枪真厉害,兄弟以后多关照。

      兄弟?

      警局都没人叫过我兄弟。

      1999 AUTUMN

      “进来喝杯酒么?”我这样问着,但也只是问着而已。我连身子都没有侧开。

      娜塔莉亚的回答也一如既往,“不了,我有事。五点我来接她。”她扬声朝门内正在玩耍的卡捷琳娜说:“宝贝,妈妈五点来接你,好么?”

      卡捷琳娜在屋子里回答:“没问题!我会跟爸爸一起乖乖的!妈妈再见~”

      娜塔莉亚点点头离开。看着她的背影,我还是忍不住扬声说:“别再赌了。为了卡捷琳娜。”

      她没有停留哪怕一步。

      卡捷琳娜从身后抱住我的腿:“爸爸爸爸,我来给你唱歌!妈妈教会我的俄罗斯歌,叫白杨树!”

      我回过头微笑:“好呀!”

      “故乡的小路旁,一排笔直的白杨。

      唰唰的树叶轻响,目送我向远方。

      温暖的夏日过去,深秋的树叶金黄。

      秋叶落尽啊,白杨,永远朝天仰望。

      萧索孤单啊,白杨,我不在你身旁。”

      卡捷琳娜唱完,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六岁的她遗传了她母亲的脸型和声音,却有一双与我像极了的眼睛。话虽如此,我却每分每秒都为她身上那些新生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而惊叹。与娜塔莉亚离婚之后,我仍然争取到了每周一次的探视机会——我见她的时间变得更短了,可每一次与她见面,我都感觉到更深的喜悦。

      卡捷琳娜唱完了学到的几首歌,又缠着我给她讲我在警局里的故事。我随口编了几个她的英雄爸爸怎么勇抓小偷、智斗□□的故事,让她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最喜欢我的警察爸爸啦!”她在我的面颊上使劲亲了两口,我用自己下巴上的胡茬狠狠摩擦着她的小脑袋,痒得她咯咯直笑。我为她打开一整架为她准备好的漫画,看她扑过去翻得津津有味,转身走进厨房给她做午饭。

      我轻轻哼唱着那首当年与娜塔莉亚恋爱时她就常常唱给我听的歌:

      “秋叶落尽啊,白杨,永远朝天仰望。

      萧索孤单啊,白杨,我不在你身旁。”

      “怎么教给她唱这首歌。”我自言自语完,才发现自己正在微笑。

      1992 SPRING

      今天会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我知道。

      三藩市警察局的局长正在我的左前方,一个一个的给台上的警校毕业生别上警徽。他会拍拍毕业生们的肩膀,问候两句,给他们身为警长和前辈的勉励和祝福。

      三藩市一直是全国最混乱危险的城市之一,□□横行,罪孽横生。从小生长于斯的我当然太清楚这些事,却也正是因此让我更想驱除这个城市里的罪恶,还这里一片清净的蓝天。今天,我终于从警校毕业成为一名正式警察,也终于距离我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庇护一方安宁。

      警长走到我面前,将警徽别在我的胸前。我更加挺了挺胸,给了他一个最标准的敬礼:“随时听令,警长!”

      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三藩市会需要你的,警士。”

      我激动得无法自持,几乎想要手舞足蹈。可我的左手触到了兜里的一个硬物,提醒了我今天还可以变得加倍美妙。

      毕业生们全都下台落座了,只有我还留在台上。主持人林恩早与我串通好了,他说着“我们还有一位毕业生朋友有话要讲”,把话筒递到了我手里。

      全场变得极其安静。我局促地咳了一声,听见那声细不可闻的咳嗽回荡在整个会场里变成刺耳的啸叫,赶紧捂住了麦克风。

      说吧,林德尔曼,她在台下看着呢。

      我把麦克风凑向嘴边。

      “今天……对我来说是特别重要的一天。首先,首先……我,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警察……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理想,我愿意为这个城市的安定付出一切——可能有点儿理想主义,但是我觉得,能做警察这一行的,谁没有点理想主义呢……”

      快停下林德尔曼,你不能再绕圈子了。

      “其、其实我现在站在台上,还有第二件事……”我握紧拳头,“今天其实台下来的不光是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女友娜塔莉亚。她是我心目中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儿,娜塔莉亚,我想当着所有人告诉你,我深深地爱着你。”

      我看见人群中发光的那个人惊喜地捂住了嘴。

      “所以——”我鼓足勇气掏出戒指,单膝跪地:“娜塔莉亚,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我已经看不见整个场地里的人的哗然。我只看见娜塔莉亚缓缓地站起身来,手拢成喇叭,朝我喊出了我最想听见的那句话:

      “我愿意!”

      那一天阳光耀眼空气清甜。吻着怀里的未婚妻、感受着警徽略硌的质感,我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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