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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那一年那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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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SPRING 221 Hillside Boulevard, Daly City
11.
帕维尔8岁的时候捡了只流浪猫,那是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他穿过小巷的时候在破旧的纸箱子里面发现了它。他很喜欢那对像黄宝石一样的眼睛,还有青灰色的,像伏尔加河畔上的薄雾一样的短绒毛。小帕维尔右手抱着洗的干干净净的小灰猫,左手滴溜溜地转着一把锋利的小刀——那是林德尔曼刚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开朗的德国青年还满口答应要教他怎么练习飞刀。
□□的继承人从小在武器堆里面长大,平日闲暇的时候偷偷溜进不同成员的房间,看他们从手里扔出闪着银光的蝴蝶刀或者是翻身腾空,从袖子里抖出带着毒药的暗器。
“叫你什么好呢,可爱的猫咪女士?”他闭上眼睛回忆着,想起母亲还在世那会,和父亲在圣诞夜合唱的民歌。姜饼糖和苹果的味道被壁炉噼啪的火光撑的更加温暖饱满,围绕在三藩市郊外的小房子里。
“叫你喀秋莎!多好听的名字,像伏尔加河畔的苹果园。”他一松手,让小刀稳稳地扎在羊绒地毯上,把鼻子埋进喀秋莎蓬松的灰毛里,搓着粉嫩的肉垫。
喀秋莎陪了他6年,可一只猫不能陪他更久。在帕维尔14岁那年,年迈的灰猫患上了接二连三的病症,帕维尔焦急地看着猫咪咳嗽出混着血丝的毛球,只能趴在沙发上不停抚摸它苍白粗糙的皮毛。
“生老病死是正常现象,我也没有办法了,契科夫将军。”三藩市顶级的兽医坐在安德烈对面,沉重又无奈地说着。“您得让他学会放手,先生。”
“说的也是,格里菲斯先生。”安德烈想起儿子抱着猫咪在沙发上熟睡的样子,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说“可我不能冲到他房间一枪把猫崩了啊……帕沙不得掀了房顶。”
“您应该听说过安乐死吧,将军。”
12.
喀秋莎不会动了。
帕维尔拎着书包,蹲在猫窝旁边歪头看着宛若熟睡的老猫咪。他想大哭一场,可猫咪嘴角的透明液体引起了他的注意。少年抽抽鼻子,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一丝竹子和泥土的清香。他熟悉UpStars每个人身上用的香水或者止汗剂,而这个味道绝对不可能在第二个人身上出现。
他来不及换鞋,蹬蹬踩着楼梯往下冲,半途中拦住林德尔曼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问“那个亚裔人在哪儿?”
“呃,桌球室?”
脑子里又循环了一次刚刚的推理过程,他绝对不会错的,绝对不会。
“苏鲁光。”帕维尔推开门,毫不意外地看见穿着白衬衣的黑发男人正坐在球台旁边的椅子上,笑着喝一瓶刚打开的苏打水。
“帕维尔……”
‘咣当’一声,整个桌球室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帕维尔契科夫和他右手断了半截的伏特加瓶子上。
只有契科夫沉着脸,盯着苏鲁右脸像小溪一样留下的鲜血,迅速把衬衣一半染成了红色。
“这是你应得的,混蛋。”
13.
隔壁房间的安德烈听到‘咣当’声并不意外,偶尔的口角争吵和推揉打闹在□□里再熟悉不过了,右手捏着黑色的皇后思考走哪一步棋的时候,门被突然打开显出林德尔曼惊恐又紧张的表情“老爷子您得来……”
安德烈‘哗啦’一声撞倒了棋盘起立,上一次林德尔曼露出这样的表情还是帕维尔7岁被Flamingo绑架那次。
“怎么了。”安德烈背着手压住气走进桌球室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无关人员,最终把目光落在嘴唇颤抖的帕维尔和面前穿着‘淡红色’衬衣的苏鲁上。
在千分之一秒内安德烈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右手夺过儿子手里滴着血的伏特加瓶子的同时挥起左手给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帕维尔·契科夫你有能耐了是不是?我的人都敢打!”
“他杀了我的猫!”帕维尔不顾疼痛冲父亲怒吼,蓝绿色的眼睛里面迸射出咄咄逼人的火光,右手握紧了拳头甚至还想给面前的人再来一拳。
“我让他杀的,你有意见?”安德烈冷笑了一声,拿出口袋里暗红色的刺绣手帕丢给苏鲁,抬头半眯着烟灰色的眼睛把周围的一圈人又看了一遍。
“他杀了我的猫,他杀了我的猫,那是我的猫!”帕维尔终于忍不住了,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泪水从眼睛里滚出来,火辣辣地划过脸上刚冒出来的新伤口。
“你,关禁闭,三天;”安德烈懒得说更多,指指儿子比了个手势让奎恩把他带走,又指指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的苏鲁“你,十分钟内收拾干净自己,来办公室找我。”
□□头目走出桌球室之前突然想起什么是似的说到“谁敢给那个臭小子送饭,这一季度奖金全扣完。”
“是。”
苏鲁低着头,慢慢地伸手用手帕擦干净额角的血迹,把暗红色的布料染上更深的颜色。
14.
“苏鲁,坐。”慢条斯理翻着晚报的安德烈根本不用抬头,听着办公室木门擦过地毯的细微声音就知道谁来了。他早就熟悉了所有手下的脚步节奏和规律:林德尔曼右腿有点跛(那是某个冬天端掉Flamingo时右腿中弹的后遗症)、奎恩喜欢走三步跳一下、逻辑斯谛经常蹭着墙壁走,指甲缝里留着不同地方的石灰粉末……
“你尽可以抱怨,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德烈交叉着双手微笑着看向负伤的下属,苏鲁本来是个长得还不错的孩子,右眼角的伤口无疑是给白净如莲的脸上留下了很难抹去的伤口。以后找不到老婆怎么办,Upstars的单身榜又要多一位了。安德烈有些心疼地喝了口浓奶茶,给苏鲁也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我……没什么可抱怨的。”苏鲁没有动那杯茶,用着一年前他刚走入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平淡的语气回答“是我大意了,下次应该清理干净现场。”
“也不会有下次了。”安德烈轻声说了一句俄语,显然苏鲁没有听懂他的话,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看着热奶茶冒出上升的烟雾。
“我想派给你一个任务,在市立医院的外科有一个叫洛特卡·沃尔泰拉的医生,”面前人听到‘任务’两个字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交错放在桌子上。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白衣天使,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地下给儿童和老人出售一种止痛剂,会上瘾的那种。”安德烈眨眨眼睛苏鲁立刻懂了所谓的止痛剂不过是某种新型毒品的别称。“给他点颜色看看,在我这儿混也得讲规矩。”
“没问题,契科夫先生,请问我的搭档是……”
“哦,这是给你一个人的任务,你有绝妙的伪装。”年长者指指苏鲁额角渗出了一点血红色的纱布。
15.
吧台上灯光流转,斜斜地打在苏鲁面前玻璃杯里的冰球上。一杯威士忌喝了一半,苏鲁目光焦点地出神,眼角的伤口刚刚拆线。
“那个沃尔泰拉医生这几天倒是消停了。”奎恩快活地坐在他身旁,打了个响指叫了一杯长岛冰茶,同时笑着拿胳膊捅了捅身边的亚裔,“听说某人剁了他的右手不说,还把他的仓库摸出来给烧了?乖乖,外科医生的手……你真敢断人财路。”
苏鲁连脸都没转过来:“混□□也有□□的理,对老弱病残下手,还留着条命已经是便宜他了。”他一口干掉了那杯威士忌,玻璃杯放在吧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这两天脾气很大啊?”奎恩挤挤眼睛,“得了,让小少爷砸一瓶子换让老爷子记得你的名字,值大啦。大伙之前都嘀咕你小子长得太好看,现在——啧啧,跟我们一个水平吧。”
苏鲁笑骂了一声“滚”,手指又忍不住蹭了蹭伤疤“我无所谓,老爷子的孩子嘛,以后要为了他卖命的。划道口子算什么。”
“哎我说真的,别较劲。”奎恩喝了一口酒,“老爷子为了你给亲儿子一巴掌,当着这么多人面,你想想。三藩市谁家老大能做到这样——那孩子现在还关着禁闭呢。”
“我没较劲——”苏鲁转过头来,“还关着?我以为只是做做样子。”
“关着呢,从三天变成五天了,今天第四天,水米不进。前两天就是哭,后来也不哭了。兄弟们劝他服个软,他也不服。这两天估计都饿趴下了吧。”
苏鲁沉默了一会儿,挑了挑眉:“我想去看看他。”
“什么?”
“他在哪儿?”苏鲁已经站起身开始披大衣,“我现在过去一趟。”
奎恩目瞪口呆地跳起来:“就在平常兄弟们关禁闭那屋——嘿,你可别冲动啊老兄!”
一句话的功夫苏鲁已经走远了,只丢回来一句话:“饿坏了身体怎么办。”
16.
帕维尔埋头在苏鲁带来的意大利面里面大快朵颐,直到用一种令苏鲁瞠目结舌的速度扫净了碟子之后,才抬起头说了一句“……你没给我带冰淇淋。”
苏鲁一个爆栗就敲了下去:“还要冰淇淋?!你那肚子还想吃冰淇淋?三分钟之前是谁都快站不起来了?亏我还想着给你带点东西吃,这顿饭花我一季度的奖金。”
帕维尔闷闷地应了一声‘哦’,舌尖无意识地舔着嘴边的肉酱。
苏鲁递给他一块手帕,等他把嘴角细细地擦完。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小崽子今天安静的吓人,眼睛里仿佛少了点什么,又生长了些新的什么进去。
他正想着,却听见帕维尔突然低声说:“对不起。”
苏鲁还未来得及接话,帕维尔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说声对不起也不能改变什么,不能让你的好皮肤重新长回来,你也可以不接受我的道歉。可是我只是想为了我自己的任性给你在过去、现在和未来带来的一切麻烦,说句对不起——还有你带来的饭和你的奖金。意大利面很好吃,对不起。”到了话尾,竟然有点哽咽。
苏鲁之前的纠结和怨气都一瞬间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很难对着这一双蓝绿色的真诚的眼睛再责怪下去,况且——他想——对于一个14岁的少年来说,这几天的禁闭和禁食已经足够了。
“过去、现在和未来?”苏鲁微笑,“你到底还要招惹多少事儿,多到要提前跟我道歉?”
“大概不少,”少年也含着泪笑起来“多退少补吧。”
苏鲁抬脚踹小伙子,“多退少补?你倒是说说,把我弄成这样以后找不到老婆,你怎么补?”帕维尔坐在床边一边晃着腿一边抹掉眼眶里的泪水:“那就别找了呗——”他突然直起身子,“完了,老爹来了。肯定是谁看见你拎着饭过来,偷偷去报信了……”
话音未落,安德烈的声音就已经在门口响了起来:
“我不是说了给他送饭的一季度奖金全扣完吗?!”
“可,可是——”
安德烈已经直接推门走了进来。看见和帕维尔并肩坐在床沿的苏鲁时,他捏捏眉心,长叹了口气:“怎么是你?”
苏鲁弹了起来,站得笔直:“14岁……长身体,不吃东西会饿坏了他的。”
“所以钱都不要了?他跟你道歉了么?”
苏鲁点了点头。
安德烈扶着腰看了老半天天花板,再低头的时候已经有了决断:“禁闭还差一天,关完。苏鲁的奖金就不扣了,本来应该给你的养伤费也不支了。你们这些人——”他朝着门外指了一圈,“明天以前给他送饭的,扣钱加倍。”
外面齐刷刷的一片“是!”。
出门的时候,安德烈说有事要找苏鲁叫他早点过去。苏鲁正要起身,却被帕维尔拉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晚上我想吃加州卷。”
苏鲁又气又笑,揉了一把帕维尔的头发,在小混蛋爆炸之前溜出了禁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