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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落花 落花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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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王府,鲤鱼池中微泛涟漪,一个秀美端庄的素衣女子倚在栏杆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向池中抛着鱼食,引来群群锦鲤,笑容恬静。
“小姐!”
回廊尽头,一个大红褂子的丫鬟咋咋呼呼的跑了来,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快快,这光顾着给鱼儿喂食了,小姐您还要用午膳呢。”
“丹心!”秀气女子轻斥了一句,道:“我现在是永王妃,以后可不能再称为小姐了。”
丹心俏皮的吐吐舌头,却没大没小的拉着她向西厢走:“好啦,王——妃——!妙青熬了莲子羹,您快去尝尝吧,冷了就不好了。”
般若无奈的跟着她走,西厢就是个单独开辟出的小苑,慕锦弦在大婚之后虽一次也没出现过,但奴婢仆人们对自己的脸色还算不错,想来他毕竟关照了些的。门口挂着她亲题的「落梨」一匾,院内的确栽了两棵梨树,正值春季,梨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花雨之中,美得如梦似幻。
般若端着热气腾腾的莲子羹,一人坐在院中石亭下,赏花微笑。
雪白的梨花瓣落满了她的肩头,青丝,长长的睫毛上也落下一瓣梨花,蝶翼轻轻扇动,梨花便悠悠滑落。
她素色的衣裳,衬着雪白的漫天花雨,竟如画一般清丽动人。
般若舀了些莲子羹,浅尝一口,松软香甜,全无莲心的苦涩味道。恰巧妙青拿着个木匣子从房中走出来,不由赞道:“妙青的手艺真的愈发好了,只怕离御厨也不远了呢。”
妙青笑道:“王妃别折杀奴婢了,这几天闲来无事,便重新钻研起了厨艺,倒让王妃见笑了。”
般若微微一笑,“你何必自谦呢,我说的可是真话啊。你将来的夫君可有福气啦。不像丹心那丫头,成天咋咋呼呼,没个正经……”妙青两颊泛起红晕,忙把她推进房中:“王妃!妙青一辈子都只跟在王妃身旁,怎么可能……许人家呢?”
般若扶扶额头,无奈道:“你们这俩个丫头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竟连主子也推来搡去……算了,咦?这个匣子里是……”
“是绡衣啊!”妙青慧黠一笑,打开匣子,竟真是那件光彩夺目犹如月光的鲛绡长衣。般若不解的蹙眉,道:“你把它收拾出来做什么?……”
“今天晚上有家宴呢,丹心没有告诉王妃吗?……啊,一定是了,她这丫头,交给她什么事也放心不下……”妙青喃喃自语,岂料般若脸色突变,绡衣上反射的光彩衬得她的脸色有说不出的阴暗沉郁:“不必了。”
她的声音突然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虚无飘渺,萦绕有可怖的空幽。
“什么?”妙青大急,“王妃……奴婢知道您不想出风头,但是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老爷夫人,您也得这样做啊!”
般若静静的不说话,看着窗外的梨花雨,忽然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一静……静一静就好。”
妙青咬紧了樱唇,眼中似乎有晶莹的光闪动,最终默默退了下去。
这个房间里,只剩下般若单薄的身影。
她向身前伸出手去,五指并拢,残艳的梨花瓣遥遥跟随她的指尖翩翩而舞。
她的周身,散发着安详平淡的幽幽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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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夜未央时,永王府热闹得很,连平日里不大联络的各皇子也携家眷一同到来。
慕锦弦端坐在主位上,着身紫色长衫,更衬得他风流雅致。两旁依次摆放着几张黄花梨榻,此时正坐着郑王慕徵贤和郑王妃杨玉致,郑王姿容比之慕锦弦虽略有不及,但天生的尊贵气势,眉目儒雅,却给人亲切之感。
杨玉致便是杨相长女,果然不愧于‘玉致’之名,虽是一母所出,比之杨善致的隽秀清婉,杨玉致却天生艳色,步摇流苏,眸若秋水,竟是让人心神摇曳的绝美姿容。
宾主皆欢,唯独不见永王妃出现。
“八弟,你新纳的正妃呢?”三皇子慕晋易多饮了几杯酒,毫无顾忌的问出话来。慕锦弦依旧微微含着笑,正准备开口,门外却忽然传来声音:“王妃驾到——”
随着众人目光聚焦,门外缓缓走进个秀雅娴静的女子,淡绿衣衫,虽不是绝艳,翦水清瞳顾盼之间,却颇有清丽之姿。
慕徵贤浑噩的头脑突然如受重击的清醒起来。
“善致见过各位皇兄皇嫂。”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很淡然,仿佛乘着远方的风一同吹来。
是她!
是那个丞相府里捧花微笑的绿衣女子!
原来……原来她并不是个普通的丫头,而是堂堂郡主——自己八皇弟的嫡妻啊!
仿佛一大盆凉水迎头泼来,把他原先不温不火的情绪降低到冰点。
相逢过又如何……?不过是错过而已。
他低低垂下眼睑,举起酒盅,灌进嘴中。烈酒火辣辣的燃烧在他的口腔、喉咙、肚腹里,仿佛燎原烈火,直至他心中。
身侧的郑王妃玉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见到久别的妹妹,笑容盎然的迎上去:“善致……近来身子还好吧?打小你就体虚,需好好调养才是。”
般若噙着淡雅的笑意,微微颔首:“大姐,我一直好好养着的,没有问题,你就放心吧。”
玉致不放心的看了她几眼,才道:“这就好,你比平日里气色好多了,但那些药膳还是不能放下。我遣裕如给你带了些花蜜,待会儿送到你房里去,你就着服了吧……忍忍就好。”
裕如是杨玉致的贴身侍婢,眉目端正,倒是个聪明丫头。她走上前来,恭敬的捧着一个青瓷小罐,密封着,却仍然飘来阵阵甜腻浓郁的香气。
药膳?
她有病吗?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很虚弱。
他有意无意向上座看了一眼,慕锦弦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听到了似乎也没有半点着急。
慕锦弦抿了一口酒,忽然起身抚掌微笑道:“善致身体向来不好,就劳皇嫂送拙荆回房歇息着吧,也好服药。”
般若目光闪烁的凝他,忽然琢磨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善致?这个称呼……还真是令人错愕啊。
“也是。那么,玉致,麻烦你了。”一直静默不语的慕徵贤也微微笑了起来,温文有礼的对玉致浅浅躬身。
他们二人本是夫妻,这也是家宴,慕徵贤对自己的王妃行这种礼仪反而显得过于生疏。但众人都是见怪不怪的神情,般若心中疑惑,却知这种问题不太适宜问出口,终是忍住了没说。
一路无言,对于般若来说,这个从未谋面的姐姐显然是极为陌生的。杨玉致不开口,她也没有话题,气氛尴尬而平静。
夜里没有起风,梨花瓣闲闲的滑落枝头,却已无白天花雨漫天的梦幻场景。杨玉致进了院子,却是一惊:“这地儿……很清净啊。看来,他对你,也未必是无情的。”
般若垂着眼睑,也就陪着她坐在了房中锦墩上,浅浅弯起了嘴角笑:“哪里啊,我……这面子上的功夫总是要做足的。”
说话间,她的神色很是平淡,挥手让丹心沏茶来,又沉默一会儿,才道:“姐姐,你是真心的吗?”
不知为什么,般若对于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子有莫名的亲切感。
玉致愣了一下,最终幽幽叹了口气,烛光明灭,投影在她柔白的脸庞上,却有异样的凄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动了真情吗?”般若犀利的目光射入她的眼眸里,竟有骇人的冷厉。
“你不知道吗?我们这种人……是不可能动感情的!这样的结局,注定是悲剧,你懂吗?”般若微带嘲弄的笑意看着她:“就算你爱他,他也爱你么?醒醒吧!你们两人,不可能有交集!”
她的话语异常坚决,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竟显得惨白。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善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玉致的脸色苍白,却带着凄然的笑容:“我已经爱上他了啊……他已经在我心中了,我……该如何除去他呢?”
般若突然怔住,看着这个脆弱的女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满院的落花,在月光映照下,如雪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