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之以鼻》鹤山狗

1、第 1 章

　　杰克说我是难民，他每次和我吵架都会用这个单词骂我。我不喜欢他这样说，所以，我都会十分大声的哭出来。、

　　如果院长看到我哭了，他就会从那个满是书的房子里走出来，呵斥杰克，然后我会扑到他怀里，用他白色的衬衣擦眼泪。每次都是这样，我躲在院长怀里对杰克扮鬼脸，杰克气愤的说：“胆小鬼！”

　　这个时候，院长会说：“杰克，看来你不满意我给的惩罚，那么从明天起，去帮艾莉小姐打扫谷仓吧！”“那么从明天起，去帮瓦依娜女士清理食堂吧！”“那么从明天起，去帮约翰逊先生修理收音机吧！”

　　不过，最后，杰克都会把我拉去，他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杰克！这次是认真的！我哭道：“坏蛋杰克！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杰克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他撇了撇嘴：“那最好不过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从指缝里看到杰克皱眉，那一定是在嫌弃我，我惨然的想：杰克不会安慰我的。于是，我跑出房间。身后的杰克在喊：“小难民，又要去告状么？”

　　“坏蛋……”我更加伤心了。

　　当然，我真的去找院长了。但是，我才不会像小汤姆一样，哭卿卿的指责凶手。我才不会！坏蛋杰克！

　　院长的房子在慈安院的中央，我们早操都是在这座房子前面的一块空地上进行的，院长站在阳台上，一旦发现有人敷衍了事，他就会严厉的说：“我看到你的罪行了，耶稣可不会偷懒。”

　　现在，大门是掩上的，我悄悄的移动门板，小心的探头看向里面——沙发上坐了两个穿军服的男人，还有一个很年轻的军官——大概十七八岁——站在沙发边上，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扭了扭脖子，然后看到了我。

　　“哦！泽泽，你怎么了？”

　　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哭着走向他，他把我抱起放在他的大腿上。院长吻了吻我的头发，他温柔的说：“告诉我，你怎么了？”

　　这时，沙发上一个军官叫道：“天啊！艾斯福，这是你的小天使吗？一个东方天使！”
　　我转头看他，那个军官比院长要老，因为他的胡子都白了，他见我在看他，更加激动起来：“天啊！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可爱的小天使。”

　　院长笑道：“谢谢。”他低头对我说：“这是安李希爷爷。”

　　“不，艾斯福，你这坏家伙。”安李希打断院长，“你可以叫我希叔叔。”

　　我乖乖的说：“希叔叔。”

　　安李希捂住胸口，夸张的说：“天啊，心脏要跳出来了。”

　　我一下就笑出来了，安李希收敛脸上的表情，他微微笑道：“小天使，笑出来，不开心的事就没了。”

　　我仰头看院长，院长摸了摸我的脸。另一个坐着的军官突然出声：“好了，小孩已经哄好了，那么就开始说正事吧。”他眼神瞥向站着的年轻军官：“巴赫，带这个孩子出去。”

　　院长把我交给巴赫，他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晚上有你最爱的塔塔饼。”

　　巴赫很高，而且很瘦，我不习惯有人这样抱我，毕竟，从来到慈安院后，就没人这样对我。

　　“嗯～”巴赫说，“你不需要那么用力，我会抱稳你的。”

　　我听话的放松力气：“是的，军官先生。”

　　他咧嘴笑道：“叫我巴赫就可以了。”

　　我点头。

　　他抱着我来到空地，把我放到椅子上，他问：“你几岁了？”

　　我老实的回答：“十一岁。”

　　“你看起来可真小，我还以为你只有七岁或八岁，你是中国人吗？”

　　我点头。

　　他说：“我母亲也是中国人。”

　　我点头。

　　他继续说：“我母亲说，中国很美，很大，比三个斯里坦还要大。”他似乎很喜欢中国，可是，我从来没到过中国。我小的时候，母亲说我们的故乡是苏州，那里有许多河，大家都是依河而居，一到重要的节日，大家就会放河灯。可是，我从来没见过。

　　他问：“你会说中国话吗？可以说几句吗？”

　　我点头，用苏州话说：“你好，巴赫……嗯……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只听明白他的名字，不过，这也让他兴奋了不少，他说：“我以后一定要去中国看一看，中国话可真好听。”

　　我笑了。

　　“泽泽！”我和巴赫一起扭头看过去，杰克站在墙边，他双手握拳，冲我喊：“你这个难民鬼！”

　　我不想理他了，我说过，我以后都不想和杰克说话了。

　　杰克看见我扭过头，他生气极了，跑过来，准备把我拉走。我想他一定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好好的打我一顿。我抱住巴赫的腰，可怜的说道：“救救我，巴赫。”

　　巴赫比杰克大，他很轻易的推开了杰克，他沉着声音说道：“你是谁？”

　　杰克咬着下唇，恶狠狠的盯着我。我把头埋进巴赫胸膛，心里说着：“他是坏蛋杰克！”

　　巴赫冷下脸：“小子，回答我！”

　　杰克把目光移向巴赫，然后转身跑开。

　　我在想，杰克可能真的生气了，我突然很难过。

　　巴赫拭去我的眼泪，他安慰我：“别怕，要是这个坏家伙欺负你，你可以告诉艾斯福先生。”
　　我抽噎的回他：“不是的。”

　　我真的很喜欢杰克，如果他不经常骂我的话，我会更喜欢他。

　　巴赫问：“怎么了？告诉我好吗？”

　　“我今天，碰了杰克的书，杰克说过不准碰它，可是，我很好奇，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我真的很好奇，然后杰克看到了……”

　　他失笑：“就是因为一本书？”他拨开我额前凌乱的头发，“你的这位朋友可真是小题大做。”
　　我闷闷的说道：“不是的……”

　　“什么？”

　　我说：“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不这样了。”

　　巴赫挑起我低下的下巴，让我看着他，他说：“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孩。”

　　他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你可真可爱，来自东方的小天使。”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

　　他没有解释，只是教我要对杰克道歉。

　　“我会的，可是，我害怕他打我，如果那样的话，我可能就不想道歉了。”

　　“有我呢。”他对我眨眼睛，“好了，小家伙，快去找他吧，我得在这里待命。”

　　我跳下椅子，对巴赫行军礼：“是的，长官。”

　　我扒在窗台上，房子里面没有杰克。我如释重负，因为我说好了不理杰克的，可是我现在要和他说“对不起（sorry）”，两个音节，太长了，有没有那种只发一声的对不起？我绞尽脑汁的想，忽然，脑袋被人拍了一下。

　　我叫着捂住头顶，同时转过身，是杰克。

　　我嘟起嘴巴，看着他。

　　杰克说：“你要做小偷吗？讨厌鬼。”

　　“对，对不起（sor，sorry）。”

　　我说了三个音节，完了，我没有遵守承诺，那，那我就，就搭理杰克吧，反正已经破坏了诺言。
　　我这样想着，更多话被抛出：“杰克，我不是故意要碰你的书，我，我只是好奇，你能原谅我吗杰克？”

　　杰克好高啊，我要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杰克没有说话，他伸手掐住我的脸颊，很用力！我眼泪都要出来了，我颤颤的喊杰克。

　　杰克忽然弯腰抱住我，他十分亲昵的用鼻尖蹭我，然后，他亲了我。

　　杰克说：“泽泽，我没有怪你动了那本破书……我很后悔我打了你……我只是，我……”他突然止住，更加用力的抱住我，“我，我很奇怪，我真的很乱，我真的很喜欢你，我……都是我。”

　　“哦，看看他们在干什么！”这声音一定是讨厌的罗纳恩！

　　罗纳恩一群人站在槐树底下，卢瑟森抱着脏兮兮的足球，他们一定是刚踢完球。

　　小汤姆笑嘻嘻的说：“杰克要娶泽泽了。”

　　其他人怪叫道：“两个男生～真恶心，耶稣会惩罚他们的。”

　　“懦夫小汤姆！”我对他吐舌头，“懦夫！”

　　小汤姆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想冲过来打我，我躲到杰克身后，不过，幸好他被卢森拦住了。

　　罗纳恩说：“杰克，你怎么还跟小难民一起玩？加入我们吧，这个家伙可是带有厄运的。”
　　啊！讨厌的罗纳恩！

　　杰克看了他一眼，罗纳恩就闭紧了嘴巴。对，就应该把那张讨人厌的嘴巴紧紧闭住！

　　杰克牵着我的手，离开了那里。

　　我问：“我们去哪？”

　　杰克说：“我没有听过你说中国话。”

　　“我也没听过你说德国话呢？”

　　杰克是德国人，这还是我从院长那听来的呢，为此，我闷闷不乐了好几个星期，我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但是杰克却连最基本的“你来自哪里？”都没有对我说。

　　杰克停顿了一下，他开口说出一长串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他说：“刚刚的就是德语，好了，该你了，我想听听。”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想，该不会也是些“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我就乱说”之类的吧？他不肯解释，我想，一定是了。

　　“好了，到你了。”杰克催促道，“用中国话说……说你第一喜欢杰克。”

　　我点头：“我第一喜欢院长，第二喜欢杰克。”

　　“怎么这么长？”

　　杰克很聪明呢！他皱眉说：“你一定加了别的东西。”

　　他突然很严肃：“不行，再说一遍。”

　　“好吧。”我说，“我第一喜欢杰克。”

　　杰克抱住我，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谢谢。”

　　晚餐真的有塔塔饼，我高兴极了，跑到院长身边，在他圆圆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我说：“我真的很爱你。”

　　院长放下刀叉，回吻我：“我很高兴你这么爱我，去吃饭吧，宝贝。”

　　我点头，跑回原位。

　　瓦依娜女士端着烤面包，小声的喊道：“泽泽！你这样会把灰尘溅到食物上的！”

　　我坐回椅子上，发现盘子里居然多了两块塔塔饼，我扭头看向旁边的杰克。

　　杰克正在用小刀切牛肉，他注意到我在看他，用眼睛瞟了瞟我：“吃饭。”

　　杰克最好了。

　　当然，和我们一起吃饭的还有巴赫，希叔叔和那个军官，他们和院长坐在一起，看起来聊得很开心，时不时就听见院长或是希叔叔的笑声。杰克讨厌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说话，他眉头耷下来，最后终于忍不住，丢下还没吃完的食物，离开了食堂。

　　我拿手抓起剩下的塔塔饼，跟在杰克后面。瓦依娜女士又在说：“泽泽，不准用手吃饭！”

　　“杰克，你去哪呢？”

　　杰克走的很快，他大声的说：“随便！”

　　我边走边吃塔塔饼，偶然抬头，看见暗下来的天上，一轮圆月明晃晃的挂在其中，真好看。我这时才发现，慈安院的后山这么美，没有一棵大树遮住天空，及膝的丛草左右摇摆，萤火虫在里面穿行，柔和的月光倾泻在杰克肩头，我已经忘记手中的塔塔饼了，只是呆呆的看着杰克。

　　杰克转过身看向我：“很美，不是吗？”

　　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