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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近在千里 耀眼的阳光 ...

  •   半宿无梦,一觉醒来,只有鸡蛋花的香气和窗外的无边暖阳。
      安若素扶了扶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她只能依稀想起从后山栈道下来的途中,秦砚一直背着她······
      难道说,是在他背上睡着了吗?
      面无表情的安若素在心里哑然失笑。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也会有放心地依靠另一个人的时候。
      安若素走到窗边,久违地伸了个懒腰,想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沐浴到和煦的阳光中。她不知道,那被秦砚设置了静音模式的手机里,现在正躺着多少条未读的短信、微信消息甚至是来电。某人昨晚毫不见外地抓着她的手指就解开了手机的指纹锁,不由分说地给她隔绝出了一个清静的空间。
      等到安若素终于想起来要看看手机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
      “秦砚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狂轰滥炸一般的未读信息里既有来自安局长的,也有来自班级的,除此之外,连成碧、莫晓之他们也发了不少。
      其中,安若素首先点开的,是一条来自薛世杨的短信——
      “安姐姐,明天下午三点,我要去灵惠园看看我姐和我哥,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一起去呢?我想他们一定也想谢谢你的。”
      安若素慌忙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不到12点,还来得及。就在她准备打开高德地图看公交车到灵惠园的路线时,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素素,半个小时后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你也要去的吧,灵惠园。”
      这个慵懒又自带混响的声线,是秦砚。
      “好。”这次安若素倒是答应得很爽快,出乎秦砚的意料。
      她甚至都没有对“素素”这个称呼提出抗议。
      以至于骑着那台稍微有些骚气的红色哈雷出现在楼下的时候,秦某人甚至忽略了“盘丝洞”周围投来的异样眼光。平日里习惯了不修边幅,习惯了耷拉着眼睛走在校道上的秦砚,久违的捯饬了一下自己。虽说去墓前祭拜,还是得穿黑色,不过这身休闲款的黑色竖纹西装已经是秦社长最能见人的一套正装了。
      安若素看到这阵仗,一时也傻了眼,只好迅速套上头盔坐上后座,把这位引人注目的同学从她的宿舍楼下遛走,以免造成无知少女们不必要的恐慌。
      “昨晚睡得好吗?”秦砚回头问道。
      “好得很,拜某人所赐,一个短信都没听到。”安若素别过头不去看他,黑色的长发在风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秦砚不经意地扬了扬嘴角:“还不是看你睡得那么香。”
      安若素闻言身子一僵,完全无法想象睡着后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状态,会不会说什么梦话,会不会举止不端,她越想越恐慌。
      “放心吧,”秦砚转头看着前方,压低的嗓音缓缓渗进那张温柔的网,“你什么都没说,睡得很安静,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累坏了,就给你静音了。”
      安若素只听着,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低下的头藏在那顶显得有点笨重的银色头盔下面,轻轻闭上双眼,自作主张地隔绝了初夏的风和阳光。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宽敞的大道上轧过,碾碎了一路初生的绿意。

      灵惠园是泉西市最大的陵园公墓,山水堂局、地形地势连最好的风水大师都挑不出毛病来。墓地怀抱于露灵山中央,墓前有浣纱河涓涓流入,来龙入首之处一脉相连,格局壮观,有山有水,可谓是天生完美的墓所。就一般情况看来,生前买不起房子的人死后自然也住不起这金贵的墓地,在这里躺着的人,大抵是有权有势之人,非富即贵。
      可是说来讽刺,出身穷苦,劳苦奔波半生的吕晴和寄人篱下受尽世间不公的晓光,却在死后住进了可谓奢华的墓园里。
      可是人死如灯灭,眼睛一闭一咽气就什么都没有了,葬在哪里真的有很大区别吗?安若素这么想着,弯腰在吕晴姐弟的墓前分别放了一束还挂着水珠的白玫瑰。两张黑白照片摆在一起,两张脸棱角之间微妙的相似便也清晰可辨,尤其是嘴边那抹灿烂的笑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哥,姐,我来看你们了。”
      薛世杨几不可闻的干涩嗓音里藏着人世间最无能为力的思念。
      “晴姐,害死晓光哥哥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姐你果然是天才啊,原来那段时间就已经知道谁是真正的凶手了,我以前老是笑你跟不上时代,这也不懂,那也不懂的,现在看来,果然我才是那个啥都不懂的傻瓜吧!”
      看惯了平日里在身上穿一整盒颜料的薛小爷,秦砚和安若素总觉得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纯黑西服的薛世杨太过陌生。哪里像是骄纵随性的富家少爷,分明只是一个丢失了心爱之物的、无助的少年。
      “晓光哥哥,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还是那么小心翼翼,还是爱板着一张脸吗?看到我,你会不会也想笑呢?你离开我的这些日子,知道我有多不好受吗?除了那个白玉坠子,连一封信、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就这么躺在冷冰冰的水里,不觉得对我来说太过分了吗?哥,你以前说过,这个世界上有无法挽回的幸福,当时我还小,不懂,可是现在我终于懂了······”
      耀眼的阳光下,终于承载不住的泪水决堤而出,从少年的眼角扑簌地掉落在他浓密的黑色睫毛上。
      他低低地抽泣了一声,半蹲在晓光墓前,在朦胧的泪眼中注视着那张黑白照上不褪色的笑颜。
      “即使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对着我笑,我也没有办法再感受到同样的温暖。即使身边的每个人都抢着说‘相信我’,我却再也看不见任何一颗真心。不可挽回的幸福,就是这个意思吧?”薛世杨伸出手抹了一把眼泪,艰难地稳住了自己紊乱的呼吸,“可是我也知道,不管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让你回来了······”
      “所以哥,你就在天上看着我吧,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了,我会努力成为一个值得你骄傲的弟弟,所以,答应我要一直看着我,好吗?”
      明明知道即使问了,也不可能听到回答,薛世杨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就好像他真的听到了一个从云端之上传来的“好”字。
      安若素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了薛世杨手里。
      “你哥一定会以你为傲的。”
      薛世杨抬起头,接过纸巾,也不知道是哭花了眼还是怎的,恍惚的一刹间,竟在安若素那张宛如冰霜千年不化的脸上,看到了冰雪消融般的笑意。
      就好像,就好像当年被捡回家的晓光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的笑容——
      “你好,不对,弟弟好!我,我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薛世杨把眼泪生生咽了回去,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砚看着这最合乎时宜的温情一幕,不禁又想起了那天在图书馆里,安若素伸出双手攥住自己脖子时那一瞬凶狠的眼神。他一时间也分不清楚,海啸来临前海面的平静和来临时肆虐的爪牙,哪一方才算是真实。
      他不动声色地绕过这仿佛静止的一幕,把手上的白色花束放到了墓前。
      “走,秦哥,安姐姐,我请你们吃饭,叫上成主播和莫哥吧,人多点热闹,说起来我还没好好感谢你们呢!”
      薛世杨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化让演技担当的秦社长也吃了一惊,他回头看看同样愣在原地的安若素,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苦笑。
      有句台词怎么说来着,哦,对了——
      能够边哭着边吃饭的人,必定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精致的玻璃红酒杯映照着几张各怀心事的年轻脸庞——成碧盯着刚放下手机的莫晓之,莫晓之盯着身旁低气压的秦砚,秦砚盯着一脸自若的安若素——只有安若素和薛小爷在认真地用餐。
      “喂喂,你们能不能别都这么淡定,像没事发生一样啊!”
      果然还是成碧第一个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有没有人可以给我解释一下,方绯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钓到柴主任的,我的邮件是谁发的,吕晴的手机怎么会在安姐姐手里?然后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吗?”她连珠炮似的冲着眼前豪华的餐桌扫了一通。
      秦砚微微舒展双腿,像是回答问题的学生一般举着一边手:“还有我。”说完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很好,把我想问的都问了。
      “呃,虽然我不太在意这些细节,觉得抓到凶手就够了,”薛小爷放下手里的叉子,无辜地耸了耸肩,“不过其实我也啥都不知道。”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集导演编剧主演于一身”的安若素和“一脸我知道点什么内幕”的莫晓之身上。
      刚刚收到方绯说有事不能来的短信,一抬头就对上三人如狼似虎的目光。
      莫晓之慌忙皱眉摇头摆手三连:“这事儿我从头到尾基本上都是糊里糊涂的状态,除了被方绯要求了两件事以外,我压根儿就没有参与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好伐!”
      “他让你干啥了?卖身还是卖肾啊?”成碧咄咄逼人地盯着莫晓之那张写满“纯良”的脸蛋。
      “你都想些什么呢!”他的脸唰的一声,不合时宜地红了,“他只是让我把直播室交给他控制,然后,然后在谢幕结束前拦着老秦,就这样而已!”
      秦砚闻言眼角一挑:“哦?所以说你就听他的了?”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拼了命要拦住自己的莫晓之,心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
      “因为他说如果我答应他的话,他会在事后告诉我所有真相!而且,而且他答应过我,绝对不会伤害大家的······”莫晓之说到后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其实莫晓之对自己的辩白压根没有底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方会长在海棠树下穿着白衬衫席地而睡的样子、帮自己掸去鼻尖上的海棠花瓣的样子、毫不扭捏地说出“你可以不单纯地相信我”的样子······
      “好了好了,这都是我和方绯商量好的,”看不下去的安若素终于救场了,“要直播我们的钓鱼执法现场,当然需要直播室。但是我不想让这次的演出像上次一样遗憾地中断,所以就让方绯拜托晓之,千万要拦住秦砚,直到演出结束。”
      秦砚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不要太过在意“方绯”二字出现在安若素口中的频率——
      “所以那个方副会长究竟是何许人也?”
      安若素敏感地觉察出了秦砚不太友善的语气。
      “呃,他虽然从头到尾都很可疑,但是他其实就是给成碧发邮件的人。”她说着看向成碧。
      何止成碧,连秦砚都是一脸难以置信。
      好不容易费尽口舌给莫晓之和薛世杨解释完所谓的“邮件”,安若素又要忙着给脾气见涨的成主播和秦社长说明情况——
      “还记得那些邮件都是什么时候发给你的吗?”
      “每周的周四下午。”成碧反应很快。
      “没错,然后我偶然看到了你们学生会的值班表,方绯是周二周三周四下午值班,可是周二、周三和他一起值班的还有陆文宇,”安若素说着看了成碧一眼,“只有周四,他可以避开书友会的人,给你发邮件。之所以一定要在办公室发,我想大概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即使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在他身边做手脚,也绝对不会选择一台每周有无数学生老师经手的电脑。这么一想的话,他副主席的身份、他加入书友会,甚至藏着吕晴的工作证,这种种联系很有可能就是他在进行秘密调查的证据。”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成碧依然有些不愿相信。
      “后来,我带着这种猜测,在宴会那晚找机会和他碰了面,”安若素接着往下说,“那个时候我基本已经把怀疑方向锁定在柴也渠身上了,我跟方绯说了我的推测,他很爽快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告诉我他的怀疑对象是谁。”
      “柴主任?”
      “没错,他也一直在怀疑他,”安若素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一台边角缺裂、损坏严重的银色手机,“方绯在吕晴出事的那天晚上是第一个发现她口袋里这台手机的人,他直觉这里面有着一些非常关键的证据,所以就在警方赶来之前把手机藏了起来。当然,吕晴事先已经把最重要的内存卡藏在书签里了,方绯一无所获,但是手机里的电话卡还在,利用这个号码,我们才成功诱出了柴也渠。”
      “所以生日宴那晚,你们已经有了这个计划?”秦砚懒洋洋地转动着手里的叉子。
      “差不多。后来我让方绯利用工作机会,在柴也渠面前暗示他后山栈道的围栏不安全,随时会出意外,这才让动了杀心的柴也渠顺利地坦白了他的犯罪事实。”
      “好可怕。”薛世杨闻言打了个寒颤,慌忙啜了口红酒压压惊。
      “方会长比我可怕多了,”安若素摇了摇头,“他从大一开始就立下目标要摧毁书友会。加入学生会,潜入书友会,竞选副主席,利用一切机会接近学校高层,都是为了毁掉这个组织。至于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我没问他也没说。”
      她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成碧:“他只说,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在需要把最重要的秘密托付出去的时候,你是他心里唯一的人选。”
      成碧一愣,慌乱、不安和震惊悉数铺展在巴掌大的圆脸上。所以说,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他了吗?
      “我就说嘛,副会长他肯定是个好人,是你一直以小人之心度人家君子之腹。”
      缺心眼儿的莫晓之再次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出意料地收获了成碧一记凶狠的眼神。
      “之后我拜托我爸联系了杨队长他们,把一切准备措施做足了,才把我们的反派请上台的,所以并没有你们脑补的那么感人肺腑好吗?整件事就是这样,也算有惊无险,凶手抓到了,墨问的话剧也大获成功,我没有别的奢求了。”安若素语毕便又若无其事地和旁边的薛小爷干杯起来。
      “呃,那个啥······现在书友会的事情已经立案调查了,吕晴姐弟的案子也全都证据确凿,虽然不知道那些已经离开泉西大的前辈们会不会牵涉进来,但至少任期内的校领导这一段时间是别想睡好觉了。书友会几十年的历史宣告终结,泉西大要迎接新鲜的空气了。”
      成碧见场面有所松弛,连忙难得地正经了起来,像个专业的主播一样,说了几句非常适合收尾的场面话。
      五人举起手里的红酒杯,在清脆的碰撞声后一饮而尽,这个动作似乎预示着糟心而混乱的日子总算要结束,没有新意但平凡美好的日常即将归来——
      只是,在红酒浓烈的香气里,各怀心事的几位年轻人依旧各怀心事。
      安若素想的是,书友会背后的情报组织究竟是什么来头,他们对于自己那不堪的秘密究竟了解多少?
      秦砚想的是,凭借安若素的智商,她还要多久才会发现之前出现在图书馆里异样的低温、掉落的画册和自己的突然消失之间的联系?
      莫晓之想的是,经过这一次的事以后,自己在方绯的心里是不是也能算得上“值得信任的人”了?
      成碧想的是,吕晴出事的那天晚上,方绯为什么要特意带她绕开水仙广场——
      然而,行动力异于常人的成碧没有一味的想下去,而是在回到家之后,直接给方绯发了一条短信:
      “为什么吕晴出事那晚,你要带我绕开水仙广场,走更远的那一条路?”
      大约过了两分钟,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女孩子在夜里看到尸体躺过的地方可能会害怕。”
      成碧歪着小脑袋,仔细地把这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突然如脱力一般,瘫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大概只有我们的薛小爷什么也没有想。他在吃饱喝足之后,心满意足地摸着胸前的白玉坠子,哼着小曲走在初夏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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