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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无归 秦砚看着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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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漫长一夜过去,莫晓之也不知道成碧在那个文件夹里究竟看到了多么骇人听闻的内容,只知道成妹子的脸色比二餐后面那群被撸秃了毛的猫祖宗还要难看。猫祖宗还会时不时亮个爪子怨怼地瞪你一眼,成祖宗却只是一脸生无可恋地静止在她的惊恐里。
第二天一早,秦砚就约了头号粉丝薛世杨见面。薛小爷二话不说答应了下来,还爽快地把地点约在泉西花街的一家高级咖啡厅,说怎么也得配得上偶像的身价。
就在安若素拿出零钱准备拦公交的时候,一辆“闪着油光”的黑色宝马就拖着优美的身段,落落大方地停在她的跟前。车窗落下,一个戴着墨镜、身材壮实的西装男开口道:“秦先生、安小姐,早上好,我家少爷已经在咖啡厅等着了,二位请上车吧。”
安若素刚想开口说什么,一抬眼看见秦砚又是那张睡不醒的脸,只好作罢,拎着他上了宝马。
不到十五分钟,车就停在了一片修葺整齐的绿色草坪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只有三层的欧式白色建筑,门前夹道两侧的法国梧桐身躯笔挺,送来几缕清爽之意。简洁大方的装修风格和精致考究的装饰细节相得益彰,门前的香槟金色招牌上刻着“月想容”三个楷体大字。
“少爷在三楼,两位请自便。”司机说着恭敬地鞠了一躬。
“你这位粉丝可真够阔绰的,以后就算在娱乐圈过气了还能过来求包养,不赖。”安若素走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说道。
大概也是睡够了,秦大明星揉了揉眼睛,快步跟了上去:“包养我特别容易,基本没门槛儿,让我演戏让我睡觉就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睡饱了自动切换戏精模式是吧?但是这话咋听着哪里不太对呢?安若素懒得细想,熟练地白了他一眼,就推门走进了三楼那个惊为天人的豪华露台。
传说中那个为了名利六亲不认的极品纨绔薛世杨,就坐在露台中央的圆桌前。骚气外露的破洞牛仔裤、挂着一溜铆钉的大红色夹克,甚至是长着翅膀的黑色高帮跑鞋,这些都还在安若素想象力的疆域里,但是,这张与世无争的娃娃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这边!先来喝点东西!”薛少爷极其没有架子地站起身,搓着手就迎了上来。
秦砚也像是习以为常,没跟他客气就坐了下来:“世杨最近怎么都没去看墨问演出了?你不去我们的下午茶都没着落了。”
安若素:“······”
薛世杨一张浑然天成的娃娃脸,装在一米八几的躯干上也是有那么一丝违和。再加上意外乖巧的坐姿和一脸灿烂的融雪笑,完全没有办法同那些“豪门高冷霸道总裁”对上号。
薛世杨亲手给秦砚倒上半杯咖啡,满脸堆笑道:“这不最近家里忙着盘两个小企业嘛,我们老爷子想锻炼我,老是有事没事就把我召回家陪他聊些工作上的事。”
他说着停了一下,又给一直没开口的安若素斟上一杯。
“我是不太乐意管他那些麻烦事,算个账都得弄半天,我没这天赋。等我哪天整个幺蛾子气一气他,让老爷子给我一道圣旨贬下凡间了,我再备着下午茶给秦哥和各位腕儿送过去!”
薛世杨开金口说了几句话,安若素这才隐约酌出这个豪门少爷几分潜藏的世故来。她一直没插话,就是想借机先观察一下,看看这个在齐晓梦眼里十恶不赦的恶少,是否真的那么不堪。
“哎哟,这可怎么好,”薛少爷突然转过头来看向安若素,“我这边只准备了红酒和咖啡啊!”
薛世杨的目光未及灼人,但却是直不可避,丝毫没有从安若素脸上移开的意思。极其敏锐的秦砚率先看出了他接下来的操作,挑着眉看向准备作妖的薛少爷。
“咖啡红酒,怎么了?”安若素完全没有懂他的意思。
“你们仙女不都是只喝露水的吗?”薛世杨微微一笑。
秦砚也不知道是薛小爷的段位又升了,还是脸皮又厚了。他刚想跟薛世杨说安小姐刀枪不入不吃这一套,转眼就看见安若素双颊泛起两抹红晕。
“等会儿,你怎么见着女的就开撩啊?”秦砚看着某人垂涎欲滴的眼神,很想给他来杯100摄氏度的咖啡醒醒神。
“哥,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胸无点墨,也没啥大志,这辈子就想给喜欢的女孩天天买糖吃,”薛小爷笑意盈盈地一抬眼,“在遇到真爱之前,撩妹是我的毕生事业!再说了,什么叫做见着女的就开撩啊,这是普通的女孩吗?误入红尘的神仙姐姐啊这是!”
“他不懂,”安若素难得看到在迷弟面前吃瘪的偶像,乐得旁观,“在秦砚的眼里,除了他剧本的女主角,所有女的都一个样儿。”
秦砚听了这话,面沉如水地把杯子一放,冲着薛世杨道:“把你那些现世伎俩都收起来,撩错人了。”
除了指导墨问的后辈以外,安若素没见过他板着脸的样子,有些惊奇地想,这秦砚出了校门还不忘男友设定,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哟!”薛小爷反应极快,挤眉弄眼地凑近秦砚,“哥,没想到你眼睛老睁不大,眼神还挺好使,拐了一个这么美的仙女姐姐。不过小弟我真替你高兴,你要再不找个女朋友,我都以为你要跟莫哥将就着过了!”
安若素发誓,要是能笑出来的话她是真的很想笑了。
憋着眉眼里的幸灾乐祸,她瞅了瞅身旁的秦砚,脸色果然不太乐观。出于人道主义的目的,她决定伸出援手——
“你爱豆的玩笑随时可以开,我们今天也是有正事想问,就不浪费薛少的时间了,”安若素收敛了笑意,不失礼貌地递出一个询问的眼神,“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主要想问一下你姐姐的事。”
此话一出,薛世杨玩世不恭的眉眼像是被塑上了一层薄薄的保护膜,遮住了对外的锋芒,也挡住了一切意味不明的入侵。
“为什么你们要问这个?”他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远处辽阔的高尔夫球场。
“我觉得你姐姐的死并没有新闻报道的那么简单,疑点也有很多,她的身上肯定还牵涉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我觉得你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因为你也加入了那个‘书友会’,对吗?”安若素说话的时候目光也没离开薛世杨的脸,她觉得他脸上的那层黯淡,不像是故意贴上去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低头,只留给两人一张失了颜色的侧脸。
安若素没指望他能马上配合,毕竟自己贸然谈起这种难堪的话题,一般人都难以适应,便详细地把那天跟齐晓梦的对话给薛世杨基本还原了一遍。
“吕晴跟书友会的交集,我找不到别的可能性,只有你。”
她语气不重,听起来没有半分责怪之意,可是在薛世杨听来却总是格外的刺耳,让他不得定神。
“她不是我姐姐,我姓薛,是薛雄的儿子。”他这话说的平静得近乎机械,生出一股诡异之感。
阳光下,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顺从地掩映着通向心门的两扇窗。窗里窗外都似有光,只是窗内的那一束不太明亮,宁愿独自摩擦出几分勉强的暖意,也不愿把窗缝再开大些,大概是怕那屋外阳光穿透力太强,一不留神便长驱直入伤了心房。
只好选择留在原地,隔着细缝仰望。
安若素突然有些心软,这算是应了齐晓梦所说的“六亲不认”吗?可是他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应声而动,像极了人们所说的悲恸。
“我有一个猜测,你姐姐的手机里也许藏着跟书友会相关的某些秘密,某些足以威胁到他们利益的秘密。现在我想不出的是,她搜集到这些秘密是为了什么?难道说,是为了你吗?”安若素小心翼翼地进一步试探道。
“不是,不是为了我。”这一次,薛世杨回答得很快。
“那是为了谁?那个早八辈子就没有过联络的前男友吗?”
她说完这一句,宽敞的露台上又只剩风拂过的声音。秦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插上话,便接手了倒咖啡的工作,给两人没喝几口的咖啡再满上。
“其实我对吕晴的死那么关注,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安若素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似的轻声开口道,“我曾经有过一个姐姐。”
秦砚的手堪堪停在半空,半侧身子跟着静止下来。
“我曾经有过一个姐姐,她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笑的女孩子了。可是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她没有熬过来,是笑着走的,”安若素努力把一不小心被尖锐的记忆击散的视线重新集中,继续提了一口气说道,“她的那个笑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跟她之前的每一个笑都不同。没有带着我所熟悉的阳光、温柔和善意,有的,只是深深的不甘和怨恨,深到我没办法看到尽头。她抹杀掉我最美好的记忆就不负责任地走了,既让我失去了一个熟悉的姐姐,又让我失去了一个直到苟延残喘的一刻才终得相见的,陌生的姐姐。”
“所以我在想,你姐姐跳下来的时候又带着什么样的表情?是不是跟我姐姐一样,带着半吊子的悔恨和不甘?”安若素艰难地补上致命的一击,却不知扎中的是薛世杨还是自己。
秦砚看着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突然很想出手撕掉这个让所有演员都太过入戏,走火入魔的剧本。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沉默了好久,薛世杨终是开了口,声音几近干涩,“姐,就是吕晴,她不是我亲姐。但是她们家丢的那个孩子确实是被我们家捡回来了。我爸说捡到他的时候他都快要冻死在雪地里头了,脸冻得发紫可难看了。我们叫他晓光,因为有光就暖和了,就再也不怕冻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咬着牙绷紧了脸,几乎是费了劲地才把翻涌的情绪压制住:“可是三年前的冬天,晓光被从湖里捞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硬的了,湖里的水是有多冷啊!”
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展开的两人都愣住了——吕晴的亲生弟弟不仅另有其人,而且,而且还已经死了?
在薛世杨那双有雪山轰然崩裂的双眼里,他们穿过暖阳普照的晚春,回到某个宿命开启的深冬,走进了吕晴、晓光、薛世杨三个人纠缠不清的命运——
16年前,事业正值巅峰时期的薛氏集团董事长薛雄,也就是薛世杨的父亲,在一个下着雪的日子里驾车到邻市进行调研,没想到在泉西市与邻市交界的公路边捡回了只剩半条命的晓光,吕晴家走失的小儿子。
薛家独子薛世杨彼时才只是个三岁小孩,见了比自己稍大一些的孩子自然非常投缘,不到两年时间,就成了整天吵着要“晓光”哥哥陪他玩的跟屁虫。薛雄自然也如每个普通家庭的父亲一样,对自家孩子藏着一颗真心,但那薛雄若光有恻隐之心,在如履薄冰的商界是无从站稳脚跟,随着年岁渐长,两个孩子步入青春期,他发现这个捡回来的干儿子要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聪明许多。守着庞大的家业,他不得不去想,若是将来有朝一日撒手人寰,这个更有本事的干儿子会不会就生出“篡位夺权”之心,害了他那不入世的傻儿子?薛雄便开始有意地给晓光灌输“你只是义子,永远不会和世杨平起平坐”的观念,事事区别对待,想提早断了他尚未萌生的念头。晓光自小心思便比常人机敏通透,很快就明白了养父的意思,无一日不以“外人”二字克制自己的言行,从未生过半点僭越之心。但那时的世杨却没有这般世故,依旧是把“晓光哥哥”当做最亲近的兄长。
后来,克勤克俭的晓光考上了泉西市最好的高等学府泉西大,踏上了崭新的人生轨迹。他学习刻苦,成绩优异,很快就成了学生会叱咤风云的一员猛将。他的节制和坚忍未减分毫,读书的花费全靠的奖学金和兼职的工资,几乎没怎么开口拿薛家的钱。就在薛雄和妻子都以为这个孩子会依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的时候,噩耗却传来了——
21岁的晓光被发现浮尸在泉西大博雅湖上,后来经调查判断是失足坠湖溺水而死。
花样年华断送在冰冷的湖水里,让薛世杨哭得几近昏厥。他不能相信的是,向来怕水,尤其怕冰水的哥哥会沿着湖岸行走!不过在家族名誉和企业利益面前,他的一点疑惑已经无关紧要,薛雄忍痛出手掐断了所有晓光与薛家的联系。
孤独地出现在寒冬里的孩子,最终也在刺骨严寒中孤独地离去了。
心如死灰的世杨把当年放在晓光身上的白玉坠子留了下来,读了大学以后就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终日不离。万万没想到的是,就是因为这个刻了字的坠子,来泉西大找工作的吕晴把世杨错认成了自己的弟弟吕阳。吕阳也好,晓光也罢,那个孤独的孩子终究再也回不来了,看着喜极而泣的吕晴,世杨没能狠下心告诉她真相。
“后来,我们俩就稀里糊涂地做了大半年的姐弟,”薛世杨艰辛地挤出一个苦涩的笑,笑意沿着颤抖的脸爬上眼角,织出绵延的思念,“我就喊她姐,像当年喊晓光哥哥一样。我那会儿有一个错觉你们知道吗,我感觉我哥他没死,他只不过是换了个性别换了个名字又回到了我的身边。”
他有那么几秒像是要说不下去了,只紧紧把唇抿成一线,勉强挡住了决堤的悲伤。
“吕晴对我很好,成天都送我一些我根本不缺的东西,简直把我当成人生的希望,我不想毁了她的希望。”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还是疏忽大意了,她无意中看到了我高中写的日记,知道了所有的一切。”
得知这个十多年没见过面的亲弟弟惨死,吕晴像是发了疯一样要去找一个真相。她出身农村,说话总带着点口音,也顾不上讨人嫌,就只是一个个地挨着去问,问遍了当时在学校里跟吕阳有些交情的学生、老师,可是最后也没得出哪怕一点有用的线索。
“你是说,你哥的死到现在还是个谜,所有疑点都没解开?”安若素开口问道。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听到“你哥”这两个字,薛世杨年轻的一张脸霎时悲欣交集。
“本来是没啥希望了,但是我一个自私的行为改变了这一切,”薛世杨深陷了几分的眼眶几乎要渗出血来,“当时我爸做的主,我哥的东西几乎都跟他的尸体一起火化了,除了我脖子上的坠子和一本笔记本。那本笔记本我藏了起来,瞒着所有人,本来连晴姐我也想瞒的,可是我看着她一天天在那边把自己折磨得不像人样,我就犯傻了!我就拿出来给她,说姐,哥他不是自己摔死的!我现在多后悔你们知道吗!”
薛世杨铺天盖地的情绪快要把安若素淹没了,但她还是没有放过每一个疑问:“本子里写了书友会的事?”
“对,我哥的性子就是一个字,直!”薛世杨说这句的时候声音都要撕开了,“他脑子好,而且在我爸身后待着,自然懂得大人那些绕来绕去的生存法则。可是他这个人也傻你知道吗?有些事情明明知道是无用功他也会做,因为他拗不过自己的心。那个本子里记了一些名字,都是学生,我姐说她冥冥之中觉得把我哥推下湖的人,就在那里面。她后来去做图书管理员,也是为了调查书友会,她说她要把害了她弟弟的人找到,还要替弟弟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
“没有完成的事情?”秦砚把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把书友会连根拔起。”薛世杨说话时嘴几乎没有张开,仿佛发出的每个字都直接来自胸膛。
“所以你猜测吕晴也被书友会的人发现,灭口了?”安若素低声问道。
“没有别的可能,在找到我哥出事的真相以前,她没有任何离开的理由,”他咬着下唇抬眼望向安若素,“其实我认得你,我是在你进群之前不久才加入的,我反正就是别人眼里的人傻钱多,我爸的手段又狠又干净,连新闻媒体都没有报道出我姐和薛家的关联,学校里的人,除了你说的那个齐晓梦,几乎没有人知道我跟这两件‘意外’有关系。”
“那你姐之前有查到些什么吗?”秦砚接着问。
薛世杨先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一顿,又重重点了点头:“七零八碎的有一些,但是最上面那个人,一直没有线索,藏得太深了。不过我相信既然他们都要出手清理了,我姐手里掌握的东西一定不简单。她出事的时候,找不着的那个手机,肯定有东西。”
“他们未必是没查到你姐和你的关系,只是你家里背景大,他们不选择你来动手,”安若素提出了比较理智的观点,“只是如果你再这样查下去可就难说了,涉及命案,他们只能挖新坑填旧坑,懂吗?”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代考组织,居然演出了一部错综复杂的悬疑片。这个藏在最暗处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坚持?甚至不惜赌上杀人的罪名也要把这个组织运作下去?仅仅是因为那些蝇头小利一般的代考费吗?在场的三个人,显然都是不相信的。
“对了,你姐姐有没有把手里的消息交给其他人保护?”秦砚突然想起了成碧收到的几封邮件。
“这个我不确定,我姐说这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安全,具体的内容也一直都不跟我讲,”他说着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双瞳泛起光亮,“不过她出事前的那段时间好像有说漏嘴,提过一个人。”
“谁?是叫成碧吗?”秦砚迅速问道。
“不是,好像是叫‘会长’。”
闻言,秦砚和安若素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不苟言笑的脸。